正文
第六十五章:永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五章:永遠
石洞中有經年溫熱的天池,孕育着奇花異草,像永恒的春,不理人界一切煩憂。
趙宴抱着沈青走進去,輕輕把她放進水中,讓她靠着池壁盤坐,他在氤氲水霧中重新拿起匕首,劃開了沈青的手掌。
烏黑的毒血順着掌根蔓延到小臂,滴滴答答滑進池水,趙宴與她盤膝對坐,也依樣割破自己的雙手。他将傷口對上沈青的掌心,讓兩人的血徹底相融。
池面徐徐綻開紅黑兩色,像幽冥畫卷上的黃泉路,鋪滿了罪孽的曼珠沙華。
沈青雖然意識全無,但任督二脈足可自行循環,将趙宴的血汲到體內,而毒血順着流動湧出,與之更換。
兩股完全不同的血流在體內相融相斥,有如巨火燎原的痛感,終于讓沈青起了一絲反應,痛苦地低哼起來。她下意識地抗拒,想抽回手,卻被趙宴緊緊攥住不得分開。
他過去深深恨着自己這一身血,恨着将他視為解藥的每一個人,卻從未有過像此刻這般感激上蒼。
如果過去十幾年的困苦折磨,都只為了今朝留住沈青的生命,他願意就此在佛前叩首,再也不會有一絲怨言。
不知過了多久,沈青的雙頰逐漸現出血色,趙宴的身體卻随着失血而愈發冰冷,宛若池水中的一尊石雕。他消解不了這樣強烈而致命的侵蝕,卻心甘情願地承受,一想到這些毒也曾經是沈青的一部分,竟就不覺得生厭。
石壁上有霧氣凝成水珠,滴答落下,讓趙宴想起在關西的日子,那時沈青和他講幼年看過的畫本,她說若一男一女到石洞裏避難,總是會生出不一樣的情愫,成就一對好姻緣。
姻緣,白首……這樣讓人貪戀的詞句,單是念來就已覺得美好。可惜他一朝踏錯,悔之已晚,再也求不得沈青的原諒……
就在池水将被徹底染紅之時,石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漠上玉的聲音若有若無,似急報道:“宗主!追到了……和薛……一路向……去了……”
趙宴幾乎已經血竭,只覺身體愈發沉重,聽不清漠上玉到底說了什麽,更沒有力氣張口詢問。漠上玉守在洞外本就擔心焦躁,見裏面許久也沒回音,一急之下便沖了進來。
“宗主!!”
看清池內情狀的瞬間,漠上玉驚呼一聲,立即跑來将他二人分開,随手撕了衣擺纏住趙宴掌心的傷,驚斥道:“你瘋了!”
趙宴昏沉沉抽出自己的手,只想親眼看沈青蘇醒,漠上玉幾次欲扶他出天池,全被趙宴推開。他已是全然失了理智,聽不得旁人半點勸阻。漠上玉幫沈青也包紮了雙手,探到她強而有力的脈,忍不住哽咽道:“她已經活了,可是你呢!”
趙宴這才回神,垂首在池面照到自己,不過片刻光景,他滿頭的黑發竟已變得灰白,和憔悴的臉色一樣,都成了深秋的枯草,全然失去生機。
趙宴不在乎地擡手将池水打散,挑開沈青的衣領,看到紅紋盡褪,只剩那一條原始的紅線刻在心口,再無半分威脅。
他想将沈青抱上來,可自身精血一耗而光,險些栽倒。漠上玉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将沈青接了過來。
趙宴把她安置在那張石床上,又小心蓋上狐裘,才用嘶啞的聲音對漠上玉道:
“今天的事,你不必告訴她。”
漠上玉的目光在石洞裏反複游移,語無倫次道:“你,你早說要給沈姑娘換血,我找兩個碗盞進來幫忙接着,也能少浪費一些啊!……瞧着一池子血水,到底是什麽毒,怎麽,怎麽就走到這一步!”
“我如今承受的,不及她過往承受之萬一。”趙宴看着沉睡中的沈青,擦去她兩鬓的潮濕水漬,心底已是一片淡然。
“她能平安活着,我已別無所求。”
漠上玉從未見過他如此落魄,就算是當日那個被強綁上山寨的布衣郎中,他也是風姿卓然,運籌帷幄。而今卻面色枯黃,像頹然的老者,只教人心裏發苦,她捏着拳頭,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無心堂而起, 恨不得現在把銀月公子抓回來枭首謝罪,趙宴定定緩了半晌,才問道:“你方才在洞外說什麽?”
“咱們的人追到了銀月公子和薛婉的蹤跡,他們一路去了京城。”
趙宴微微點頭,又問:“漠瀛川回來了嗎?”
“還沒到華山,但我們的暗哨傳回了他的消息,說事已辦妥,正在回來的路上。”
趙宴輕嘆一聲,已是疲憊至極,他把沈青的手放到狐裘下,轉過身來道:“等他回來,你們就回漠家寨吧。”
漠上玉登時臉色一變,“宗主這是何意?”
趙宴強撐着站起身,扶着石壁走向洞口:
“當初請你姐弟二人來慈航宗,便是承諾會讓漠家寨歸入武林正統,今次大戰,各門各派都看到了你的英勇,不會再有人以賊寇之名輕視你們,我的承諾,已經做到了。”
漠上玉大步追上去,連珠炮似的說:“宗主自是不會食言,可我與小川從加入宗門那一刻起,就從未想過叛離!今日大戰雖然險勝,但那個銀月畢竟還沒死,秦軻、江自行也尚在逍遙,宗主大仇未報,我們怎能離去!”
她快步跑到洞口,牢牢擋住趙宴的去路。趙宴見她如此堅決,無奈地說:“你也說了,那是我的仇。”
“誰的仇都一樣!”漠上玉又急又怒,他們山寨兒女從來義字當先,若叫她背信棄義茍且偷生,比抽大耳光還教人生氣!
“這一年多以來,慈航宗施粥行善,救濟無數難民,我知道你是想立威服衆博個好名聲,可宗門裏的每個人也都是實打實地受益!我日日跟着你行事,心裏眼裏都看得清楚,宗主你有情有義,事事周全,可我與小川,與宗門裏的每位兄弟,難道就是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之輩嗎!”
趙宴無奈搖頭,知道今日是勸不動她的,也實在沒力氣再費口舌,便只道:“漠老寨主年事已高,難道你忍心讓他失去一雙兒女嗎?”
漠上玉一愣,原本堅決的話卡在喉頭,只扭過臉去,頑固地說:“阿爹從小教我和小川行事,就算我們為戰而死,再不能守孝侍奉,他也只會為我們自豪。”
趙宴心底感愧交加,終也不再多言,他看向仍在昏迷中的沈青,妥協似的說:
“我請你們相助,原本就是存了利用的心,如今事成,只當兩不相欠。若你仍是覺得過意不去,就找一艘小船來,幫我送沈青去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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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寥落的長街上,一輛馬車疾速穿行。銀月公子坐在車裏,偶爾挑動眼皮,看一眼身側的薛婉。
薛婉垂頭看着自己的手——沾滿血的雙掌,固執地握着那把佩劍。她的心像塞滿了巨石,足有千斤重,又硌得生疼。
銀月公子看了許久,忽然一把将她扯到身邊,低頭盯着她的雙眼。
薛婉被迫仰起頭來,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面龐,銀月捏着她的後頸,低低問道:“阿婉,你不會背叛本尊,對嗎?”
薛婉更加攥緊了劍,咬着牙沒有回答。
只要她閉上眼,就會想起主上毫不猶豫把自己拉到身前擋刀的那一幕。人人都說銀月公子無情,她也知自己不過是枚順手的棋子……十幾年了,她為他做盡惡事,歷盡艱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真的被扯過去當作一面盾時,她才明白了真正的痛心和失望。
沒等來她的回答,銀月突然使了狠力,直把薛婉強按過來,近到幾乎要與她鼻尖相碰。
“你三番五次暗中相助沈青,別以為本尊不知道,可本尊從來沒有怪罪,還給了你至高無上的權力,難道對你還不夠好?阿婉,本尊到如今只有你了,這十幾年我們相依相伴,你別讓我傷心。”
他的話尾那樣低沉,像在祈求薛婉的垂憐,薛婉心頭一酸,不知該如何是好,剛想将身子往後退些,銀月公子就發狠般吻了下來。
薛婉無法抗拒他的親吻,狼狽地閉上雙眼,她在夢中渴求了太多次這樣的時刻,終于主上身邊沒有了那些嬌仆美婢,他靠得這樣近,身邊,眼底,都只有她一個人。
她嘲笑自己的愚癡,又不可自控地環上他的脖頸。此去京中多歧路,主上必要殊死一搏,可就算是棋子又怎樣,她不要清醒,不要尊嚴,她願意一輩子都做主上行路邊的雜草,只要他能看她一眼,只要天崩地裂之前,她能與他有片刻的交彙。
銀月公子把她緊緊攬在懷中,像兩尾在沙土裏擱淺的魚,把生命最後的力氣都用來靠近彼此。他們吻得太過用力,碾破唇齒,濡濕又腥甜。薛婉殺過那麽多人,第一次覺得血的味道是這樣讓人迷戀。
薛婉在他的親吻裏忘記了一切,分開時她落下眼淚,捧着銀月的臉,近乎虔誠地說:“我不會背叛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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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醒來的時候,微風正從窗子縫中吹來,船身悠悠蕩蕩,讓她有片刻的失神。
身體裏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痛楚,她遲鈍的舉起一只手,緩緩在空中抓握,才确認自己真的還活着。
忍着那一絲眩暈,沈青撐着站起身來,船艙簡陋,角落堆着幾個空酒壺,她撩開簾子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江,而甲板上不見船夫。
“這是哪兒……”
“你醒了。”漠上玉從她身後走來倚着艙門,手裏斜斜拎着半壺酒,“這是去江南的路上,宗主命我親自送你,約莫再有兩日就到了。”
沈青雲裏霧裏:“江南?”
漠上玉仰頭又喝了一口,沉悶道:“武林争端已暫時化解,他說江南風光好,花紅柳綠,氣候宜人,你一定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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