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喜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七章:喜堂
熊熊火光似要沖破天際,在沈青推門而出的剎那,灼傷了她的雙眼。
“趙宴!!”
沈青提氣直沖,忽覺後心一痛,十數個黑衣人從四周房檐上飛殺而來,各持兵刃将她圍在中央。
為首的丢了一只胳膊,用獨臂狠狠擊她一掌,正是在大漠中追殺趙宴的那夥賊人。沈青見此還有何不懂,她心中怒恨狂生,原以為這走狗死在了風暴中,沒想到不僅茍活,還尋到此處,攪碎了他們的安寧。
“姓沈的,今天爺爺就送你歸——”
那漢子猖狂邪笑,狠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一刃貫穿咽喉,沈青猛力拔出峨眉刺,熱血噴了滿臉。她在急迫中抽出袖刀,銀絲狂卷,凡靠近者皆被絞成一片一片。
不遠處的醫館同樣傳出兵戈聲,沈青殺得滿眼血紅,踩着屍身奔去,可噴薄而出的熱浪将她貫力擊倒,沈青不管不顧地爬起來,被幾只手死死抓住。
“不能進去!沈,不能!”
“滾開!”
赤紅的烈焰如冥河地府的紅蓮業火,已将沙房子燒得垮塌一片。濃煙之中,有幾道人影從房子後竄逃而去,眨眼消失。
木梁和沙礫紛紛砸落,将大門掩埋。沈青的喉嚨竄上一股腥甜液體,筋骨間有痛意暴漲,她瘋了一般撞開阻在眼前的村民和格拉裏,直往大火裏沖。
“趙宴,你等一等我……我來救你了,趙宴!”
沒有聲音回應,連依稀的打鬥也停了。她搬開燃着火的木頭,五指被滾燙的沙子燎爛,可驚惶淹沒了所有感官,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砸下來,如精衛的碎石塊徒勞融進火海。
“別死,不能死……我還要和你回中原,一起走,一起過,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連半個時辰都不到,她走時還給趙宴掖了被角,他們還要互相扶持着走過所有坎坷,要幫彼此報仇,要搭起一個溫暖的家……他的體溫還留在指腹,怎麽會消失,怎麽會戛然而止,怎麽會讓人殺了他!!
她迷茫而悲痛的哭喊掩在燃燒聲中,也化成一縷黑煙,決絕而冷漠地升騰。
托蘭帶着村民拎來大桶大桶的水,卻挽救不了分毫。眼看着殘梁不斷轟塌,他們只能把沈青拖離火海。可沈青拼力抵抗,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抽搐着倒在地上。
托蘭吓得驚聲呼喊,可沈青痛得說不出話,鮮血從她的唇角和耳朵中溢出,混着血淚一同滴濺,她的皮膚又爬上那種詭異的烏紫,好像渾身也纏了無數銀絲,要将她在絕望之中絞殺。
火焰是紅的,天空是紅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紅色。頸側的懸命之線不斷向下延伸,似要紮進她的骨頭。沈青忽而發出凄惶的笑,邊笑邊嘔出滾燙的血,紅雲中似有孤雁沖破天際,尖聲啼叫如生命最後的挽歌。
她松開手,任憑火舌吞噬,在焚燒中閉上了雙眼。
傻鳥,踏上雲霄又怎樣,到頭來不還是死麽。
誰要複仇,誰要拼死去奪那血诏,山河傾覆與我何乾。
別再掙紮了。
……
沈青做了一個綠色的夢。
她和趙宴并肩坐在碧綠的曠野上,小花鑽出指縫,身後是自在行走的牛羊。天藍得像托蘭阿媽新做好的那套胡裝,有風吹亂她的頭發,趙宴溫柔地幫她掖到耳後,攬過她的肩膀。
他們長久安寧地在這兒坐着,肩并着肩,腳碰着腳。
“我要走了。”
趙宴輕輕說。
沈青的心一空,緊緊抓住趙宴的手,小孩子似的搖頭,“不行,要是沒有了你,誰來幫我理頭發呢?”
“風會幫你理的。”
趙宴笑着,流水般從她手中溜走,沈青看到他遠遠浮向半空,像一朵雲。可她卻不能追随而去,只是動也不動地在原地看着,看着。
她變成了一座石雕。
石雕的眼眶有晶瑩的淚光,發出沉重的呢喃。
“我會想你,我想你了該怎麽辦?”
“想着想着就會忘了,一輩子很快的。”趙宴的衣擺融化在雲中,連面容也變得模糊,“小青,送一送我吧。”
“我要走了。”
……
“趙宴!”
沈青猛然驚醒,有人握着她的手,她含淚望去,卻是托蘭。
“青,你終于活過來,格拉裏給你吃了好多藥,你總是不醒,我吓死了!”
托蘭的哭泣和筋骨的劇痛強行喚回神思,沈青眼底一片血紅,皮膚上的烏紫将退未退,形如鬼魅,狼狽而枯朽。
“趙宴呢?”
她聲音乾啞似八旬老婦,格拉裏不敢回應她的目光,只是讷讷地解釋:“我之前見過你發病,記得趙給你找藥,醫館裏有半顆沒燒壞的藥丸,我給你——”
“趙宴呢!”
格拉裏身子一顫,哽咽着低下了頭。
“沒找到,都燒焦了……”
沈青一口氣憋在胸腔,吐不出也喘不下,她的情緒好像抽離了自己的身體,只是麻木地坐起身來。
“我要去找他。”
“青,你冷靜,趙已經不在了……”
沈青擡眼看着托蘭,用纏滿白布的潰爛的手擦去她的眼淚,像趙宴一樣溫和笑道:“那又怎麽樣?我要去找他。我們還要回家。”
托蘭哭得不成樣,執意擋在門口,格拉裏對她搖頭,哽咽着把她拉到一邊。
沈青不再哭泣,也停止了悲傷,她真的變成了草原上的那尊石雕,一步步走回銘刻了她和趙宴所有歡欣和寧靜的醫館。
火早就滅了。
濃黑的、焦臭的、雜亂無序、碎屍般難堪。像她荒唐而無所得的人生一樣。沈青機械地搬開那些木頭和砂石,十指開裂染髒傷布,一抽一抽的痛感翻攪,鑽爛她的心。
沈青把一切都忘了。
天地凝為一汪死海,只剩她和這片殘骸。疼痛是出口,是解藥,她不斷掘出被焚毀的兵刃和屍骨,以求更尖刻的解脫。
殺了她吧。
在血腥和凄厲中堕入無間地獄。
将她千刀萬剮。
……
挖出來的兵刃割傷她的四肢,沈青在此渾然忘我,直到血肉模糊的手觸到什麽柔軟的硬物。
她拽出來一看
——是金絲軟甲。
沈青的四肢猛然僵化,那軟甲套着一具焦屍,面容盡毀,森森白骨間是被戳穿的血窟窿,腕上隐約橫着三道傷疤。
“……別怕。”
眼淚砸進灰堆,沈青俯身去擁抱趙宴,可他的骨頭已經在大火中零散,一碰就碎。
巨大的悲痛湧進胃液裏,讓沈青無比想吐。她死死咬牙忍着,忍到唇齒都被咬破。
“別怕,趙兄,我帶你回家。”
她抱起那堆淩亂的骨頭,忽然聽到虛空之中有人笑她。
——家在哪兒啊?
師父死了,她愛的人也死了,天地之大,哪裏還有她的家?
身後有腳步靠近,蘇牧緩緩走來,站在她的背後,發出蒼老而同情的感嘆。
“把他安葬了吧。”
“別再理會京中的仇怨,你還這麽年輕,一輩子活在對亡人的思念中真的很苦……忘了吧。”
前輩,你從不踏回中原半步,是因為那裏埋葬着你永遠思念的人嗎?
沈青想着,卻沒有問,她不再對任何感到疑問,只是抱起骨頭,走入茫茫的夜色。
格拉裏和托蘭,還有許多村民,他們無措地站在醫館外,擔憂而不敢上前。
月光傾瀉,似乎化作許多紅色的帷幔,将小路妝點成一片喜堂。沈青知道他們都是來道賀的,而師父斜斜拎了一壺酒,笑着站在最前方。
她和趙宴并肩攜手,又看到少時那個新娘,抿一張胭紅唇紙,将至死不渝的情詩婉轉吟唱。
——————
蘇牧替沈青準備了駱駝和乾糧,到茲蘭又換成馬。
歸途中不再有風沙肆虐,她晝夜不停地趕路,累到極處就去飲酒,爛醉中有不長眼的殺手來襲,沈青絞斷他們每一寸筋骨。
原來殺人這麽痛快。阿婉,你是對的,我早就該回到無心堂,做一個殺人如麻的刺客。
黃沙漸遠,她帶着趙宴的屍骨回到中原,去往豐都的路上鋪滿了落葉。
策馬闖過九殺陣,回到無心堂。
離開時方才七月底,如今已經十一月了。角鬥場不斷有新人去厮殺,那一片無花無葉的枯樹依然伫立着,無間道的冰冷、無閑道的富貴,分毫不曾改變,就像塵世之外的結界,天地覆滅也如常。
這樣殘酷的永恒讓沈青幾欲落淚。穿過香花和酒池,掀開七寶珠簾,銀月公子依然靠在他的靡香軟榻上。見沈青背着包裹大步而來,不禁露出兩分驚訝。
“你這一趟可去了真久。”
他皺着眉頭埋怨,懶懶伸出寒白的手掌。
“東西呢?”
沈青解下包袱扔過去,銀月公子擡指拆開,裏面卻是一根發灰的骨頭。
“你這是何意?”銀月公子眉梢一挑,嫌惡地擦了擦手。
沈青面帶譏諷,“你不是耳目遍天下嗎,怎麽不認識這個?”
“哪兒來的脾氣,沒頭沒腦的,敢跟本尊打啞謎。”
銀月公子袖風一卷,沈青便被內力吸附到他的掌前,他習以為常地捏住她的脖頸,忽然一頓,擡指挑開了她的衣領。
那條紅線赫然蔓延到鎖骨之下,侵奪了沈青半條命。
他面帶驚疑,怒意陡生。
“怎麽回事?本尊不是給你留了解藥?”
沈青冷笑,懶得回答。
銀月公子又握住她的手腕探脈,察覺她內息紊亂,因疲憊奔波而衰弱,還有反噬的內傷。
“有人刺殺你?秦軻分明答應本尊,返程之前不會向你出手的。”
他見沈青形單影只,眼底是褪不盡的痛色,又掃了一眼那塊骨頭,忽而明了。
“趙宴死了?”
沈青的麻木裂開一道縫隙,她猛然靠近,一字一頓道:
“你想要血诏,就讓江自行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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