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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入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九章:入冬




趙錢和孫李近日春風滿面。








無心堂裏齊聚怪人,他們倆便是出了名的見血癫,越是皮開肉綻,越能激起最原始的狂歡。他們通讀醫家名著,順着筋膜和骨架,興奮地掌握着人與死亡最接近的極限。








江自行滿口叫嚷着秦軻的承諾,還以為能全身而退,他對無心堂的手段根本一無所知,直到半身筋骨被拆得七零八落。




孤高淩傲的醫聖被捆上行刑架,也是一樣的搖尾乞憐。








江自行如實交代了自己是怎樣籌謀,怎樣找到那個斷臂的賞金客,他們在慕青山下的小村周圍蟄伏數日,他最知道趙宴的血有什麽妙用,于是設計下毒,把趙宴和沈青逼到絕處,再去屠殺一個氣血兩虧的廢物。









可他們還是沒能問出虎符的下落。








沈青無法忍受江自行的茍活,她每日都會踹開小醫樓的竹門,可生死關頭又屢屢下不去手。




如果虎符有了定論,那趙宴還活着的念想就徹底斷了……








她的心在極端的矛盾中反複撕扯,變得狂戾而暴躁,直到銀月公子從黑暗中緩步走來。








“你很思念趙宴吧。”








他拉起她的手,塞進掌心一把薄如蟬翼的刀。




“可你知道趙宴是怎麽長大的嗎?”








輕飄飄的語氣就如同閑話家常,沈青卻從腳底漫起一陣寒冷,血液沖湧着逆流冰凍,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鞭笞、釘骨、炮烙……”趙宴的講述如在耳側,痛到連呼吸都碎裂時,沈青的胸腔猛然蹿出一團火。








赤色的火焰染紅了刀鋒,回過神來時,那把刀還溫熱着。她的手不停顫抖,眼眶溢出大顆大顆的淚,卻不知道是為誰而哭。








她割開江自行的身體,也割截了她自己。








江自行尖聲嚎叫、痛哭咒罵,甚至苦苦哀求,他身上綻開深淺不一的傷口,沈青變成行刑的酷吏,一樣一樣如法炮制,讓他盡數償還。可這些并沒有讓她覺得暢快。她只是恨,無邊無際的恨,洪水一般沖垮所有,連同自己一并淹沒。








分明那麽讨厭淩虐,讨厭你死我活的争端,從生長出獨立的意識開始,她就不肯同流合污,因此被女首領苛待,被刁難,哪怕危及生死也想方設法地回避,最終叛離了無心堂。可當她親手割下江自行一塊一塊的肉……這些又算什麽呢。








一切都回不去了。








沈青低着頭笑起來。起初是閉着嘴巴的悶笑,只能看到她的身體在顫抖,後來抖動的幅度愈發增大,那些無法承受的悲傷和癫狂溢出身體,盡數化為放肆的笑,痛苦從她的眉梢抖落,砸在地上,濺起沉淪的血花。












“我們的小青回來了。”




銀月公子站在窗外品味着她的笑聲,發出愉悅的感嘆,“她終于回到了無心堂。”








十一月的風已有涼意,薛婉覺得那風穿過胸腔,心也是涼的。她挑起眼皮,順着窗縫看到沈青的顫抖。








她與她一起長大,在岔路口分擇兩端,卻也只是奔向了不同的泥濘。薛婉曾經覺得她和沈青是兩只紙鳶,一只被人捏在手裏肆意拉拽,另一只割斷了線,就此高飛。








遠飛的那只不僅解脫了自己,還承載着其他紙鳶對自由的眺望,它應該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永遠在風中徜徉,直到太陽的光和熱消融一切,直到天際的彼岸。








可它竟又跌回自己的眼前。








原來,這就是殊途同歸。








薛婉低着頭,像過去的千百個日夜一樣低着頭,把紛亂的思緒全部捏進拳心,不起波瀾地站在銀月公子身後。








“主上,還是沒找到虎符的下落。”








“找不到就算了。只要毀了血诏,那些帝黨就翻不起風浪,原本想收了精兵為本尊所用,可如今的沈青……倒也足夠。”








銀月公子語調閑适,似乎世間一切只不過掌中游戲,他轉身離開醫樓,把悲怆的笑聲丢在身後。




“世事瞬息萬變,豈能盡如人意?阿婉,不要為無法改變的結果費神,你只需抓住眼前。”








薛婉的腳步空了一拍,複又跟上。








她知道同樣的話銀月公子不會再對任何人講,那些盟友、手下、包括雷缈,他對他們只是利用,不會指點、教導,更不會分享感受。








而她……




總歸是有些不同的吧。








天高地闊,紅塵壯麗紛雜,薛婉最熟悉的景色卻并非花開花落,而是銀月公子的背影。她總是這樣跟着他,從小到大,從春到冬,從悲傷到平靜,從悸動到永恒。








阿婉,這世上除了沈青,只有他叫她阿婉。








薛婉仰望着他,如同仰望日月光輝下的神山。如果腳步不停,她願意跟他到任何地方,天南海北,碧落黃泉。




……








“阿婉?”








薛婉猛然回神,發覺銀月公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定,耐着性子,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武盟內有嫌隙,正是動手的時機。本尊近日要去崆峒,堂中大小事務盡歸你管。”








薛婉眉頭一皺,下意識上前一步:“主上,屬下願意同去,江湖門派兇險,堂中的事可以交給雷缈……”








銀月公子擡手打斷她的話:“雷缈不安分,她在堂裏難免生事,你留下來可以看顧着沈青。另外,秦軻的人不日就到,讓趙錢孫李心裏有個數,京中還是要應付的,江自行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別處。”








“秦軻真的會來接他?”薛婉大為意外。








“畢竟他送去了血诏。”銀月公子眼神輕蔑,恢複了步伐,“秦軻手下數十位幕僚,食言就會失人心。江自行舍了半條命力證忠貞,相府自也不差他這一碗飯。況且皇後尚在安胎,哪怕是去當個安胎大夫,也是用得着的。”








“可江自行還會聽我們的話嗎?”








“你着人去藥宗把他那個死兒子帶過來,其他的,本尊自有辦法。”








“那沈青……”








“沈青不會攔你。” 銀月公子看着薄霧中的醫樓,冷漠中摻雜半分憐憫,只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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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輪轉,從不因人的悲喜而停留。








江自行雙腿盡斷,後半生再離不開輪椅。他身上那些曾經最憎惡的燒傷疤痕,後來又被挑剝劃爛,以另一種更醜陋的方式蔓延。








他離山那天,沈青坐在無心堂最高的樹梢上看着。似乎還是不甘心,但又松了一口氣。




如果對江自行的折磨再繼續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模樣。








銀月公子和雷缈離開之後,無心堂籠上了一層難得的安靜。




沈青不出去見人,也不再說話。她好像忽然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如同大海上的一葉孤舟,浮浮沉沉失去了方向,又像是遠古的貘獸,僅以夢作為食糧。








于是開始變得嗜睡。








無間道陰暗幽森,鐵籠似的房間裏,沈青無數次夢到趙宴。她在夢裏擁抱、挽留、訴盡不舍,醒來時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空。








沈青悔恨地發覺她對趙宴幾乎沒有了解。除了過往的身世和仇恨之外,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呢?他到底喜歡什麽,讨厭什麽,什麽能攪亂他的心,什麽能讓他生氣……




疑問産生得太晚,已經沒機會找到答案。








有時趙宴靜靜坐在她身邊,沈青覺得無限溫暖,她也在曾夢中挽起長發,與他共飲一杯合卺酒,卻總是指望着來日方長。








不想來日驟斷如割袖,成了永遠不會盛開的昙花。








從沒有坐下來好好吃過一餐飯,從沒有把依戀宣之于口,關西的風那麽清透,他們卻不曾慢下心來去走一走。








趙宴為她做了許多,可一旦失去,種種過去就化為一場戛然而止的夢。她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記不得。








這樣的,也可以被稱之為愛嗎?沈青覺得自己很虛假。








她發自內心地厭棄自己,轉而更加在夢中沉淪,直到薛婉大力推開房門,同時帶進來一股寒風。








沈青打了個冷顫 ,後知後覺地發現




入冬了。








她随薛婉走出院子,滿天滿地的純白,映得人睜不開眼。豐都地處南方,鮮少會下這麽大的雪,沈青望着灰蒙蒙的天際,覺得今年真是異常。








薛婉陪她在雪地裏走,兩人只是經久的沉默。沈青回首看着她們的腳印,輕輕一片,紛亂無章,很快又被新的雪掩蓋。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正像她徒勞的人生一樣。








沈青慣是不怕冷的,她的純陽內功可抵寒裘皮氅,飲風踏雪,便是隆冬也可徹夜疾行。可今年的冬天卻過得分外艱難,稍一見風,她就止不住地打顫。








一定是因為銀月公子,沈青糊裏糊塗地想。他的功法那麽陰寒,卻非要幫自己調息,定然凍壞了她的經脈。








可薛婉找了趙錢和孫李來幫她診脈,結論是她的身體內外都很健康,這一個月按時服了解藥,五毒祭也沒有再發作過。舊傷痊愈,甚至內力更勝從前。








隐約記得還有很多事要做,真假參半的陰謀尚待查清,遠方的仇人還在安枕,但一切都是那樣遙遠,沈青看着自己停滞的腳步,沒力氣邁動分毫。








說來可笑,兜兜轉轉一大圈之後,無心堂竟然成了她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








沈青成了堂裏唯一的閑人,有時薛婉夜半而來,帶着滿身厮殺的血,和一壺尚且溫熱的酒。








二人對月狂飲,沉默着紛紛醉倒。








薛婉歪在沈青床邊,順着眼角流淚,沈青不知道她為何而哭,也沒有餘力安慰。她只靠牆坐着,虛虛擡眼看着牆上那扇小窗。








窗外傳來遙遠的響聲,有火光升騰,在夜空中綻放。




沈青在光亮裏笑起來。








“趙宴,你看,那是煙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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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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