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他們都想殺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章:他們都想殺你
陰森幽暗的房間裏,貼滿了鎮鬼的黃符。
地中央有一個深紅色的大圓圈,裏面堆着符紙燒成的灰,沈青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點,才辨出這紅色是染了灰塵的朱砂。
桌案上沒有牌位,但符紙貼遍了各個角落。似乎這裏曾住着生啖人肉的厲鬼,才需要這樣極致的鎮壓。
沈青從未聽說藥宗有鬧鬼的傳言,只知道江自行有個十分愛重的兒子,但自小體弱,百般療養下,還是在五年前去世了。
她左右細看,這裏也沒藏着定春,一只腳踏出房門時,突然聽到一聲抑制的怪響。
就像是男人在咳嗽。
沈青心頭驀地一緊,四下尋找,又不見人。于是果斷關上房門,離開這邪門之地。她足尖一點,利落地飛上牆頭,又唰地一下退了回來。
——牆外竟然有人!
這兩人她在席間都見過,一個是孽火幫的幫主史野,就是被她偷了避毒丹的那位;另一個是碧蠍教的教主武正唐,吃飯時滴酒未沾,卻罵她罵得最歡。
此刻兩人拉扯着從儲藥房裏溜出來,一路走到牆邊。沈青小心翼翼挂在牆頭,側耳去聽兩人說話。
史野緊張地四下張望,壓着聲音煩躁道:“你真要闖藥宗禁地?你瘋了?!”
“咱們已經把這裏的藥材都翻遍了,連定春的影兒都沒看着,除了禁地還能有哪!”
武正唐滿臉焦急,扯着史野又往前走了幾步,看他實在不願意,便停下來道:“要是你實在不想去,也行,除非你答應我那個辦法!”
“那太冒險了!不等于是讓我拿命去賭嗎!”
“我當然不會讓你有事啊!”武正唐耐下性子,一臉懇切,“史兄,十幾年的交情了,難道你連我都信不過嗎?定春的好處咱們都清楚,吃了可以增長百年功力,百年啊!咱倆一人一半也有五十年,不弄到手你甘心嗎?”
“可是……”
“哎呀別可是了,相信我吧,明天草木宴一開,可就再沒機會了!”
史野糾結地喘着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狠心地一跺腳,“行!那就這麽定了!”
他這一腳正好踩中一截木枝,折斷的脆響将二人吓了一跳,趁着沒人發現趕緊跑回了東廂房。
聽着他們走遠後,沈青才小心翼翼探出頭。
各懷鬼胎,真是熱鬧了。
沈青一路踏着屋脊,徑直奔向自己的房間。正如武正唐所言,今夜已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除了江自行的卧房,老東西要是真把定春摟被窩兒裏,她也沒奈何。
不過還有一點讓她覺得很奇怪,就是今夜安靜得有點太過了,偌大的藥宗竟然無人巡夜,那些武林高手本是耳力超然,也無一人被剛才的聲音驚醒,全都在夢周公。
是不是,睡得有點太沉了?
這些年她做慣了梁上君子,直覺這樣的安靜八成掩蓋着某種陰謀,剛想扔塊瓦片下去試探一下,又收回了手。
她回到自己房前,飛身上了那棵槐樹,抓住粗枝猛搖,白色的花瓣随之掉落,混着今夜的風雨,飄飄灑灑,落進泥裏。
枝葉搖晃的沙沙聲依然沒有吵醒任何人,随後她鑽回房間,推了一下漠上玉,也沒推醒。
沈青伸出雙指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人還好好活着,才微微放下心來。此刻她也累了,便掀開被子躺回被窩,決定靜觀其變。
困意很快襲來,神志愈發模糊,她突然驚覺有人站在窗外看着自己,陡然睜開眼,又發現是幻覺。
這樣反複幾次,沈青再也熬不住,迷迷糊糊馬上要睡過去時,突然聽見了推門聲。
來人身量瘦長,腳步幾乎是懸浮的,他先在漠上玉的床邊站了片刻,窸窸窣窣不知掏出什麽,又走向沈青。
沈青将眼睛挑開一條縫,全身肌肉都已繃緊,右手時刻能扣發袖刀,左手悄悄伸進錦囊,抓起一枚暗器。
那人飄着腳步走來,掀開被子一角,直接拎起她的左手。
沈青一驚,趁黑将暗器扔在床上,随即被捏住了食指。她忍下殺意,等着看他下一步的行動。
此人的面孔在黑暗裏模糊難辨,身上帶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她聞不出具體,只恨不能從口袋裏把趙宴掏出來。
突然的疼痛拉回思緒,竟是被紮破了指尖。
來人捏住她的指腹,将血珠收進一個冰涼的小瓷瓶裏。然後将瓶子小心封好,又在名單上劃了一道,便擡腳走向門外。
沈青在登記時留了假名,暗器上塗了麻藥,方才全沾在她的指腹,污了那人擠出來的血,是以她也沒什麽好怕,只是心裏好奇,收集別人的血能做什麽,難道是要下蠱嗎?
她手腕翻動,無聲無息地彈出一抹花粉,附着在來人的衣料上。那人飄着腳步離開,手一揮就關上了門。沈青坐起身來,看到地面上有零星幾瓣被他帶進來的槐花。
想起禁地裏的朱砂和符紙,還有今夜詭秘的沉寂,她愈發覺得蹊跷。但頭卻異常昏沉,好似酒勁兒襲來,沒過多久,她就在那人遺留下來的怪香裏,徹底睡着了。
——————
翌日。
沈青起了個大早,帶着一只指甲般長的小黃蜂去“散步”。昨夜她給神秘人下了特制的花粉,那味道水洗不掉、人聞不出來,除非将衣服焚燒或者埋到地底下,否則無論他走了多遠,小黃蜂都可以找到。
但她在藥宗轉了一整圈,黃蜂卻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奇怪……”
沈青納悶地回到東廂房,觀察昨夜被她搖落的槐花。這些花瓣原本只集聚在樹下,随着神秘人半夜行走,有少量被帶去了庭院方向。
僅憑這些花瓣,她也無法分辨太多,聽到屋內漠上玉起床的聲音,沈青伸了個懶腰,佯裝散步歸來。
修養精神,開宴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巳時,草木宴開始的前一刻。
庭院布置得十分隆重,香花環繞,水流其中,諸位小藥童恭謹地侍立在兩側。左右擺了許多矮凳和圓幾,上有茶食點心,座席中間的空地上立着精致高大的白玉石臺。其上有個琉璃玉匣,蓋着紅綢,待開宴後才會揭開。
沈青和漠上玉依舊主動坐在角落,她佯裝無意地細看漠上玉的手,指尖果然有個微不可見的細小針痕。
不過片刻,席位幾乎被坐滿,所有人的目光都系在臺上,萬衆期待時,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樂聲,衆人循聲回過頭,一頂赤色的南紅轎子映入眼中。
這行人的做派極其張揚,轎子四面挂着刀槍不入的金絲布幔,四角的碧玉串珠叮當脆響,随行在轎外的侍女各持琵琶、洞簫、阮琴、金鈴,為轎中人奏樂。
衆位俠士表情各異,有的完全意外,有的略略了然,沈青先是驚訝,随後翻個白眼腹诽:到哪兒都是這個死樣。
樂聲停止的瞬間,銀月公子翩然落轎,像一道抓不住的虛影,轉眼就已站在江自行面前。
看着計時的滴漏流乾最後一滴水,他毫不見外地笑起來,“喲,本尊的時間掐得正好。”
江自行神色微僵,礙着禮數稱一聲:“銀月公子。”
“銀月公子?!無心堂的人,他來乾什麽?”
“此人慣用邪門歪道,咱們可別跟他沾邊兒!”
無心堂素來拿錢殺人、收錢辦事,與不少門派都有宿仇。偏偏銀月公子手眼通天,武功高強,護着無心堂日益壯大。
此刻見到他本人,席間嫌惡之語不斷,銀月公子充耳不聞,依舊自顧自道:“本尊不請自來,想必江老宗主一定不會見怪。”
說完,也不等江自行答複,直接坐在了華知源旁邊。
華知源斜睨他一眼,抖了抖衣衫,顯然不願與之為伍。江自行無奈地乾笑兩聲,回歸正題:
“江某于月前偶得一株聖草,名喚定春。此草生于寒潭底,彙集至陰之氣,據醫書記載,習武者食之可增百年功力,病者食之,可起死回生。”
在座衆人嘩然,紛紛瞪大眼睛,要一睹這奇妙聖物。
江自行走到石臺前,擡手拎起紅布一角,唰地一下掀開。
空氣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更大。
——玉匣裏空空如也,根本沒有定春!
旱地起驚雷,滴水進油鍋,人群瞬間爆發騷亂,更有好事者從矮凳上彈起來,大聲道:“神草呢,神草丢了?!”
江自行面若寒冰,僵在原地,華知源也快步走過來,不相信似的仔細驗過玉匣,臉色無比難看。
“哪個孫子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來這兒偷神草!”
“誰偷的趕緊主動送回來,可別等老子拔刀!”
衆人诘罵不停,漠上玉也詫異道:“這賊真是大膽,這兒有這麽多高手,他也敢偷!”
沈青眉頭緊鎖,到底是誰比她更快下手?正回想昨日的種種可疑,華山派的首徒華英突然站出人群,高聲道:“我知道賊人是誰!”
衆人循聲望去,只覺一陣掌風劈空而起,直逼沈青,沈青旋身飛退,怎料華英掌刃一轉,登時将面具劃為兩半。
她心中暗叫不好,華英卻不給她逃離的機會,扯着嗓門道:“雞鳴狗盜之輩,連真面目都不敢露,別以為這樣我就認不出你,盜寶無數的卑鄙小賊,沈青!”
“什麽?她就是沈青?!”
意外一樁接着一樁,将衆人的驚怒推到了最高,有舊恨者當即拔劍砍來,沈青飛身退出數米,袖中銀絲揮舞,哐啷啷卷飛了他們的兵刃。
她擡眸回視衆人,看到數不清的厭惡憎恨,還有漠上玉眼底的震驚和陌生、關城月饒有興味的探究、最後看到銀月公子站在人群之後,眉毛一挑,好似無比驚訝:
“呀,素手摘星沈女俠,你怎麽在這兒啊?”
輕飄飄幾個字,徹底堵死了沈青的退路。江湖中無人不知,銀月公子的無心堂專做詭事,與沈青數度聯手,由他認定的身份,不可能有錯。
沈青索性站定,昂首回視,“我是沈青,但神草失竊,與我何乾?”
華英斥道:“你還敢狡辯!江老宗主又沒請你來,一個小偷跑到這兒,還鬼鬼祟祟戴着面具,敢說不是另有居心!”
“笑話!本姑娘要是想偷,自有數不清的手段,豈會傻等着混在人堆裏,沒事兒聽你們吹牛?更何況我從昨夜到現在,一直跟漠姑娘在一起,根本也沒機會下手。”
漠上玉剛從震驚裏回過神來,察覺衆人看向自己,一時啞然。她昨夜睡得很早,下午也與沈青分開過,其實并不能為其作證,可沈青畢竟于漠家寨有恩,似乎應當幫她撒謊,可萬一真是沈青偷的,自己豈不是幫錯了忙……
還未等她回答,華英就不屑地睨向漠上玉,搶先說:“漠姑娘?我看是漠狗屁!區區一個山賊頭子,也敢來參加我武林盛宴!姓沈的,你讓她來為你做保,當我們都是傻子不成?也對,賊盜本是一家,你倆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嘛!”
漠上玉最恨別人拿山賊作筏,飛身一腳踹上他後腰,“你山賊山賊的罵個沒完了!有本事跟老子打一架!”
“打就打,小爺還怕你不成!”
二人怒目圓睜,其他人卻沒興趣觀戰,他們此刻更關心丢失的神草,有人将目光在沈青和銀月公子身上來回掃視,懷疑道:
“銀月公子,你和姓沈的合謀也不是一回了,這次不會又是聯手做的局吧?”
“诶?這位俠友,可要小心說話。”銀月公子一撩袍子,悠然坐下,“若是本尊指使了沈女俠,何必還親自來這一趟,又何必點出她的名字,讓你們圍攻?你當本尊和你一樣,沒長腦子嗎?”
那人被噎得無話,銀月公子又轉過頭,對上沈青含怒的目光,用傳音入秘慢悠悠道:
“看看周圍吧,這些拔劍的,沒拔劍的,可都是想殺你。答應回無間道做殺手,本尊,就允你一線生機。”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