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烏心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五章:烏心草
天光破曉,痛苦的長夜迎來了黎明。毒發的村民們被折磨了大半宿,連呻吟的氣力都耗盡了。格拉裏一放下藥桶,就急匆匆跑進去探病。
湯藥放在門外散熱氣,趙宴側着身子站在門口,用寬大的衣袖擋住衆人的目光。待看清他的動作,沈青又驚又急,撲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乾什麽!”
他腕上明晃晃一道新傷,鮮血滲出沈青的指縫,滴進那些濃褐色的湯藥裏,赤紅的波紋淺淺漾開,随即融入其中。
趙宴連着忙碌半宿,被她撞得身子一斜,卻不改動作。只是用疲憊的嗓音無奈道:“這毒太霸道,村裏根本沒有能解毒的草藥,放任不管,他們很快就會死。”
沈青指尖一顫,撕下布條纏住他的傷口。
為了解五毒祭,為了消解她的痛苦,又為了這些村民,趙宴的腕上有三條割痕互相交錯,舊傷還沒褪疤就又添新傷。沈青忽然覺得自己很讨厭,她好像用另一種名目,變成了一樣剝削殘忍的江自行。
這村莊向來平靜,只有他們兩個是外來的入侵者。中原的牽絆一日不消,就算她和趙宴全無惡意,只怕這全村上下,也都會成為被無辜牽累的伯仁。
“需要什麽藥材我盡可以去找,別再這麽做了。”沈青忍着不安擡起頭來,“你知道這是什麽毒,對嗎?”
趙宴雙唇緊抿,沒有回答。他放下袖口遮住那道傷,只是搖頭道:“把藥端進去吧,先讓他們都服下。我去村外的樹林看看那些果子,才能知道到底是什麽毒。”
沈青點頭應下,看着趙宴的背影走遠,她剛要擡動藥桶,幾天沒見的蘇牧突然從巷口大步走來,厲聲道:“放下!你要給他們喝什麽?”
沈青停下動作,“這些人突發急症,趙郎中給他們開了藥。”
“急症?”蘇牧戒備又刻薄地冷笑一聲,滿臉不信,“這些人在村裏住了将近十年,從沒有不明不白地生過病。我怎知是不是你二人在背後搗鬼,看着一月之期将近,還無所建樹,就下圖謀害大家,再假惺惺地當善人立功!”
“你無憑無據,張口就說?”沈青詫異地看着他,連解釋的懶得說,擡起藥桶就要進屋。
蘇牧上前一步攔住,從袖子裏掏出兩個紅果,“我已經去問了村民,但凡生急病的都吃了這果子,這分明是中毒!你素日總和托蘭在一起,是不是故意接近她,就為了今天?!”
沈青又累又煩,身體裏還有尚未褪盡的痛癢,強壓着火氣道:“你愛怎麽想怎麽想,讓開!”
蘇牧腳下似生了根,手掌按在藥桶上,擡臂就要掀。沈青護着藥桶旋身一轉,藥汁從桶邊潑灑出來,滲入沙地之中。
每一滴藥都混着趙宴的血,想着他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手,沈青怒不可遏,放下藥桶的瞬間就閃身站在蘇牧面前,峨眉刺緊抵着他的脖頸,咬牙道:“趙兄徹夜不眠竭力醫治,卻換來你如此小人之心!再敢攔着礙事,我送你歸西!”
蘇牧又梗起他那鋼筋似的脖子,不讓分毫。
“哎呀!怎麽了你們倆!”門口傳來格拉裏的驚呼,他匆匆跑過來拽下沈青的手,維護地擋在蘇牧身前:“沈,不能對蘇爺這樣!”
見沈青忍怒收回峨眉刺,格拉裏又勸架似的對蘇牧說:“蘇爺,沈也生了一樣的病,她難受得很,還過來幫大家,你不要跟她吵架了嘛!她和趙都是好人!”
蘇牧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青到底體諒他也是為了村民的安危,便不再糾纏,直接把藥桶擡進屋,“格拉裏,去拿碗來,給大家分藥。”
“好!”
格拉裏招呼了幾個村民和他同去,迅速抱回來幾大摞碗。沈青親手分了湯藥,托蘭也強撐着幫忙,那些村民毫不懷疑,或自己艱難地端着碗,或由家人照顧着,全都喝了個乾淨。
“你怎麽不喝?不是說你也病了?”
沈青聞聲轉頭,見蘇牧一直站在後頭監督似的,便抓起木桶,把殘存的幾滴藥倒進空碗裏一飲而盡。
“滿意了?”
蘇牧一甩袖子,再不看她。
大約過了一盞茶,這些村民先後開始嘔吐,吐過之後反而恢複了些氣力,互相攙扶着回家去休息。
沈青也跟着往外走,還沒出門口又被蘇牧拽住。他壓低聲音警告道:“如果是你們存心設計,最好趕緊給大家解毒,否則我絕不會給你血诏。”
沈青對他不無埋怨,此刻看着他蒼老的面容和毫無善意的雙眼,耐心終于耗盡,“你早想什麽去了,不是你拖着我們留下來的?現在才開始擔心村民的安危,不覺得太晚了嗎?”
她譏諷一笑,陰恻恻道:“若我真的起了殺心,你和這村子裏的所有人,能活幾個?”
蘇牧僵硬地愣在原地,任憑沈青走遠。
天蒙蒙亮起來,以往此時已經有村民起來做飯乾活,今天卻只有壓抑和沉寂。長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落葉跟着秋風打轉兒,沈青全靠意志挪動雙腿,疲憊地往前走。
她低頭看着腳下黃沙,步子越來越虛浮,突然有人從前方跑過來,擦肩而過之際,一股蠻力将她撞倒在地上。
那人腳步不停,撞完就跑,沈青回過頭,只看見一個漢子的背影,匆匆跑向中毒者聚集的沙房子,便以為是哪個心急的家眷。
她實在太難受了,只瞥了一眼就轉回頭來,全然沒有注意到,剛剛那個男人跑來的方向,是她和趙宴常住的醫館。
她以手撐地,緩了許久才站起身,快走到樹林時,前面再度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卻是趙宴。
“有什麽發現嗎?”
趙宴搖頭,扶着她走回了醫館。
房間裏的陳設和離開時一樣,那籃紅果還擺在桌上,除了剛送來時沈青吃了兩個,再沒被動過。
托蘭來送果子是中午,村裏人毒發卻是在午夜。這分明是下毒的人有意為之——村子太小,消息即刻就可傳遍,若是吃完立時毒發,村民們相互奔走,大部分人都能免于受害。而他把毒發的時間延長,就是為了消弭戒心,給足大家吃果子的時間。
機關算盡,下手狠毒,絕不可能只為了害些手無寸鐵的關西人。沈青慶幸趙宴昨天沒吃這些果子。她轉頭想說些什麽,可趙宴只是疲憊地看了一眼逐漸亮起來的天,輕聲道:“折騰了一晚上,先去休息休息吧。”
說罷,他轉身要去床上,沈青察覺他異常的沉默,拉住他的衣袖叮囑道:“如果你有任何發現,一定要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扛着。”
趙宴點頭一笑,什麽都沒再說。
沈青只好走回裏間。毒素還在體內流竄,她盤膝而坐,左右兩手圜結在丹田下面,內力凝聚,在經脈之中運轉清毒。
她全神貫注于內息之中,一個周天運轉完畢,已然過去了兩個時辰。沈青覺得身體大為輕松,不再有任何痛癢之感,她心頭一喜,跳下床去找趙宴,卻沒看到他的人影。
他的被褥平整,沒有一點溫度,顯然已經離開了很久。外面日頭高挂,沈青隐約聽見呻吟,一把推開木門,看見兩個相互攙扶着走路的村民,俱是弓腰塌背,一臉痛苦。
“怎麽了?不是已經喝過了藥,沒有好一些嗎?”
那兩人聽不懂沈青的話,有氣無力地說了幾句,沈青聽得一知半解,只知道他們服藥後回家睡了一覺,醒來卻更加難受。
兩人指向昨夜的沙房子,沈青扶着他們倆走過去,還沒進門就聽見了格拉裏的聲音。經過一夜的喧鬧,房子裏又聚滿了痛苦呻吟之人,像是沒盡頭的輪回。
蘇牧也在房子裏,一言不發地照顧衆人。格拉裏蹲在地上給他們紮針,仍是效果微弱,沈青扶着那兩個人坐下,匆匆過去問道:“怎麽只有你,趙宴呢?”
格拉裏一額頭的汗水,連擡頭的功夫都沒有,“去采藥了,去母親山。”
“采藥?”
為了清楚山上到底有哪些藥材,趙宴早就去過很多次,堪稱了若指掌。今晨他分明說過,這裏沒有能解毒的草藥,怎麽還會上山呢?
沈青的思緒轉得極快。銀月公子有五毒祭控制她,不至于出此下策;秦軻知道他們來了關西,想要黃雀在後奪走血诏,倒是有可能下手;再有,就是已經被貶去國醫尊榮的江自行。
面對銀月公子,還有讨價還價的餘地,可若是落在秦江之流的手裏,只會殺之而後快。沈青的心沉沉下墜,趙宴莫不會是出了什麽意外,真的被抓走了吧?
他們當初是被烏吉拖到村口,全不知一路上有沒有留下痕跡。既然下毒之人已經追到村裏來,當下最好的辦法就是馬上去找蘇牧拿血诏,拿到了立刻就走。
源頭走了,這些村民也就不會再有危險。
所幸趙宴沒有讓她擔心太久,抱着一大筐草藥走了回來。沙房子外架起了一口大鍋,他分了劑量,把藥扔進鍋裏,點火就熬。
看到沈青站在門外,趙宴牽過她的手腕,搭在脈上。
“好些了嗎?”
沈青點頭,“我應該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
他蹲下身添了兩根柴,看着鍋裏的水花開始翻滾,沈青壓低聲音問道:“這些藥材能解毒嗎?”
趙宴目光沉沉:“聊勝于無吧。”
他起身走向屋內,指點了格拉裏如何下針,随即自己也開始醫治。兩個郎中手腳并用也顧不過來這滿屋子人,沈青餘下的話都堵在喉嚨裏,餘光看到托蘭趕過來,她只咬了兩口那果子,此刻臉色倒已經好看了很多。
托蘭捂着肚子蹲在鍋旁邊照看湯藥,見沈青面色焦灼,嘆道:“趙說,他在中原見過這種疫症,傳染很快,不好治,但有的人天生就不會得。不是因為紅果。”
沈青點頭,中毒之說一旦傳開,只會鬧得人心惶惶,說成疫症更能被大家接受。就比如此刻的托蘭,确認自己不是罪魁禍首,她臉上有明顯的輕松。
也正因如此,蘇牧就算再生氣也沒有張揚。
湯藥熬好之後分給大家,他們喝過之後又開始嘔,胃裏卻早已吐空了。經過整夜鑽心的疼,現在更覺得胸口憋悶絞痛,顫抖着幾乎無法呼吸。
幾個沒中毒的村民合力在沙房子裏搭起床板,讓他們不用再坐地上,可除此之外什麽都幫不了,只是徒勞的心焦。
熬過中午,村民們勉強吃了點東西,趙宴看着他們愈發虛弱的臉色,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他不知從哪掏出紙筆,畫了一幅圖遞給托蘭。
“這是烏心草,山上就有,你帶幾個村民去采一些回來,能治病。”
托蘭聽到最後一句,鄭重地如同接聖旨,沈青将信将疑,和托蘭一起上了山,同去的除了幾個村民還有蘇牧。
烏心草長得很普通,隐在大片大片枯黃的草裏,他們找了一下午,先後送了幾筐回去,幾乎把整座山都采空了。
幾人回來時天已擦黑,進門沒有聽見呻吟,中毒的村民們靜靜躺在床上,都在昏睡。格拉裏忙了一天一夜,也靠着牆打瞌睡,只有趙宴坐在桌邊,臉上幾乎沒有表情。
托蘭見他們不再痛得輾轉打滾,以為有所好轉,又張羅着去熬粥。蘇牧畢竟年邁,滿臉疲色,他惦記着村民不肯去休息,随便搭上一個人的脈,卻臉色驟變,驚叱道:“怎麽會這樣!”
他的聲音吵醒了格拉裏,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沈青看趙宴一言不發,也疑惑地把手搭出去,可這一探,整顆心都涼了。
這些村民之所以昏睡,不是因為毒性減退在休息,而是心脈衰微,已然是瀕死之兆!
趙宴擡眼和她對視,深潭一樣的眸子裏看不見一點光。沈青的心亂得就像慕青山上的枯草。
她恨自己引狼入室,恨下毒的人,恨京中勢力繁雜,恨蘇牧為什麽不肯早些給她血诏。
她更知道,趙宴已經盡力了。
格拉裏對趙宴是發自心底的信服,他依着趙宴的指令醫治了一整天,根本沒想過這些村民并不會康複,而是在走向死亡。
眼看着蘇牧怒目圓睜,他生怕這三人再吵起來驚醒大家。看見那幾大筐烏心草,連忙說道:“藥材回來了!趙,要不要熬?”
趙宴看了一眼月色,“烏心草入藥講究時辰,等半個時辰之後吧。”說着,他起身走向門外,“我去找找其他的辦法,你們不要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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