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山雨欲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八章:山雨欲來
沈青站在關城月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趙宴腰間的銀墜,将指節捏得喀喀響。
趙宴正與關城月寒暄對飲,見她過來眉目一喜,卻故作驚訝道:“小青?好巧,你也在這兒。”
沈青冷笑不答,趕人的話早在嘴邊,只因自己并非千機城的主人才未開口,見趙宴起身而來,她下意識便往後退,忽覺手腕一暖,關城月扶着她,關切道:
“怎麽急着出來了?先前賞梅時已在園子裏站了許久,天氣冷,當心着涼。”
他語氣甚為親近,說話時不錯眼地含笑而視,好似二人私交甚篤,分明下午對談時還不是這個态度……沈青的眼睛轉了一圈,轉瞬意會,搭着他的胳膊順勢坐了下來。
“說好了晚上圍爐賞雪,等你許久也沒回來,方才又聽見好大一聲異響,我就出來看看。”
關城月為她圍上狐裘披肩,又讓侍女拿了手爐,塞進她的掌心。
“并沒什麽大事,只是趙宗主的随行馬車不慎撞翻,碰響了幾個煙花,已經命人去處理了。”
沈青點了點頭,自然知道這是趙宴引她出來的手段,又想起他一向精于謀算,心中更覺厭煩。她替關城月撣平寬袖上的褶皺,似乎覺得還不夠親昵,又把頭微微靠在他肩上。
二人問答來回,将趙宴晾在一旁,他的神色僵了半瞬,複又坐回原位,一時不知從何開口,見沈青面前的杯子空着,便提壺給她倒了杯熱茶。
沈青只瞥了一眼,揚腕就潑了出去。
熱茶入冷雪,融成一片濕滑。氣氛有瞬間的凝結,關城月乾笑兩聲,緩和道:“小青行事一向直爽,趙宗主莫要見怪。”
趙宴面色如常,心中卻酸澀難言,摻雜着說不出的怒火。從來在沈青身邊周全的人都是自己,何時輪到旁人在中間多話。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和關城月交疊的手上,又給她重新倒了一杯。
“無礙,小青的性情我再清楚不過,更不會因為這些小事生隙。”
沈青怒氣未消,端起茶盞又要倒,手腕卻被趙宴牢牢按住。她擡頭怒目而視,趙宴卻只溫和誠懇地回看着,眼底盡是歉意。
沈青用力抽回手,譏諷道:“小事不足以生嫌隙,那什麽才算大事?趙大宗主運籌帷幄,生死、情義,不都任你玩弄于股掌之間。或許對你來說,只要有利可圖,背叛、欺瞞、利用……都可以算作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當着滿廳外人,這話和指着鼻子罵也沒區別。趙宴倒未對她生氣,只是廳中人多口雜,也不知該從哪句開始解釋,便默默嘆了口氣,懇言道:“不是的——”
“是與不是都随你便,我與趙宗主素不相識,沒心思聽你的大道理。”沈青顧自打斷他的話,起身對關城月道:“關兄你有客在場,我便先回去了。圍爐之約,咱們改日再續。”
關城月笑着點頭,也起身幫她把披風系好,溫和囑咐道:
“來日方長,不急一刻,我讓侍女送你回去。”
沈青毫不猶豫地轉身,将趙宴和關城月的聲音抛在腦後,幾步就出了園子。
夜色昏沉,沈青躺在柔軟的錦被上,房中的炭火噼啪作響,她卻半點睡意也無。
往事紛雜,越是不想記起,越是往腦海裏撞。
外面靜而無聲,有月光透過窗紙,像一層薄涼的碎玉。沈青索性坐起身來,想借着月光到園子裏閑逛。
推開門的剎那,忽然在廊下看到一個分外熟悉的背影,不知這樣在外面守了多久,她先是一愣,随即板下臉就要關門。可這點動靜已經引得那人轉過身來,長腿一邁,就靈巧地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兩人抵着門板,一時靠得極近,沈青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忽而手上用力一推,大步向後退去。
“長久不見,趙宗主竟學着登徒浪子,夜半闖人閨房?”
趙宴定睛瞧着她,笑道:“席間不是還說素不相識,我看沈姑娘夜半開門,還以為是心有靈犀,特來與我相會。”
“放屁!”沈青雙眉一擰,指門喝道:“滾出去!”
她鮮少如此叱罵,可見是真的惱火,趙宴知道兩人之間的隔閡半點未消,當即也斂了玩笑神色,回想一切盡始于一年前的事變,他沉下聲來,坦言道:
“當日關西臨行前,我因為放血過多,雙目昏黑,虛弱難行。忽聽門外有動靜,還以為是你回來了,可那腳步多且繁雜,我強撐着睜開眼,就看到江自行站在床前。”
“他帶來的手下站滿了屋子,盡持奇兵利器,還随身帶着火藥。江自行威脅我交出血诏和兵符,我掐算着時間,想着你即刻便要歸來,而以你的烈性,無論是為了保血诏還是為了保我,都定會拼個玉石俱焚。”
想起當日之景,沈青也感凝重,被派來圍攻拖延她的殺手都有十數者衆,趙宴面臨的威脅必然更多。
她心中脹悶,不甘似的說:“于是你就決意假死。”
趙宴搖頭,神色亦是無奈:
“我實在想盡了辦法拖延,可江自行是有備而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更何況我與他積怨已久,豈有放我之理。一旦他拿到兵符和血诏,恐怕會屠村滅口,更遑論秦軻之勢壯大,就算你我僥幸逃出關西,回到中原亦躲不過一死……我當時拼盡全力只奪下了兵符,便趁亂引燃火藥,讓他以為我已經葬身于火海。”
沈青知曉了來龍去脈,卻還是不能理解:“你假死騙他,我懂,可為何連我都不能交代?此後足有一年之久,你傭兵建立慈航宗,找羅遵,找漠上玉,找一切為你可用之人,對我卻半點音訊都不透露,又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是我的錯。”趙宴錯開沈青的目光,糾結半晌,還是如實道:
“脫下金絲軟甲時,我想過要留個口信給你,可江自行到底沒死……這場戲能否做真,關鍵就在于你。”
沈青一愣,錯愕地看着他。
趙宴暗自握着拳,掐着掌心,壓抑心頭的鈍痛。以他的口舌,足可以把這番話說得更漂亮圓滑,甚至讓人同情心軟,可這是沈青最長久的心結, 他更不忍再欺瞞哄騙,只選擇了最直白的方式,連同那些并不坦蕩的謀算,一起展露在她面前。
“我曾想借無心堂之勢複仇,可所受的掣肘遠比助力更多,要想成事,力量還是得在自己掌中……銀月公子心思缜密,有半點錯漏都逃不過他的雙眼,回京之後,他必然會處處留心你的情狀。只有你相信我死了,他們才會相信,我,我才能……”
“你才能有足夠的時間。”
沈青語音平靜,接下他難以啓齒的後半句話。事實原本就這麽簡單,她忽然不再憤怒,不再疑惑,也不再怨怼或失望。
她愛的人,利用着她的愛,把她的傷心和思念,統統當作自己過路的墊腳石。
如此聽來好像荒唐,可趙宴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吧。
早在二人從藥宗分別,他追到無心堂的最初就已經說過——“沈姑娘雖背負惡名,卻行事赤誠,一片丹心,與你相較,我卻只能愧然垂首。”
事态相逼,他也沒有做錯,只是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罷了。
兩人在靜默的房中對立,沈青沒有再問,趙宴也沒有再答。此刻疑問盡消,她看着趙宴的眉眼,卻發覺自己還是心存貪戀。
不怪世上有那麽多癡男怨女,只恨世事不盡人意,連平靜相守都是那麽難。
“你走吧。”
她輕聲開口,趙宴便擡起眼來。
“過往種種,皆是造化弄人,我不恨你,卻也不想再和你一起了。”
趙宴心頭一酸,彌補似的向她靠近一步:“起碼讓我解了你的毒,還是有師父的毒,我也查到了!”
沈青搖頭,堅決道:“我有我的命數,師父也有師父的,仇家無非就是那幾個。這世間的愛恨虧欠從來都很難說清,趙宴,你就當還我一片清靜,到此為止吧。”
她走過去推開門,滿院風雪,趙宴伸出手,又收回袖中,不知是誰先落下眼淚,到底還是融入了夜色。
趙宴離開之後,沈青在門邊靜立許久,心緒難平,索性沿着石子路走入院中。
尚未融化的薄雪上留下淡淡一行腳印,她在其間漫無目的的穿行,這是師父住過的院子,一草一木皆維持着舊日之景。卻不知師父當日是何心境,有沒有過像此時般難眠的夜晚,若臨當兩難之境,師父又會如何選擇?
不管包容還是忘卻,都一定比她灑脫就是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讓心安定下來,只是不停地走,一直走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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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關城月就叩響了門。沈青面色倦怠,身上還帶着徹夜的寒氣,關城月先是一愣,卻也并不揭破,只邀她去一同去用飯。
早膳備了各式各樣的羹粥小菜,沈青看了一圈,沒見到趙宴的身影,當下松了一口氣,只當這是兩人間最好的結果。
關城月幫她添粥布菜,熱粥下肚,瞬時暖了身子,她笑一笑,正要說些什麽,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趙宴拉開沈青身側的椅子,顧自坐了下來。
“聽聞關兄此處的飯食甚為豐盛,我特意來湊個熱鬧,關兄,不嫌打擾吧?”
關城月連忙叫人添了碗碟,和善道:“趙宗主哪裏的話,是下人的疏忽,我要去派人去請呢。”
沈青心頭奇怪,只當他要吃過飯才走,便忍着什麽都沒說。可吃過了飯,趙宴又同他們一起逛園子聽戲,生生耗了一上午。
關城月給她倒茶,趙宴就遞來點心,關城月信手為她折花,趙宴便拂開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沈青被嗆得咳嗽一聲,左右兩邊一遞帕子一送水,惹得她煩不勝煩,可趙宴和關城月彼此客套寒暄,倒聊得像親兄弟似的。
直到戲臺退場,他二人又相邀去用午飯時,沈青實在忍不下去了。她一把拽住趙宴,劈頭問道:“你到底什麽時候走?”
趙宴瞧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笑眯眯地說:“千機城風光甚好,我已與關兄說定了,要多留些時日呢。”
沈青瞪着他,無聲質問:分明昨夜已經把話都說清楚了,今天又是哪一出?
趙宴一臉無賴,只當不懂沈青的意思,含情脈脈地回視着,落在旁人眼裏,倒像是兩人眉目傳情。沈青氣得正要開口,忽見慈航宗的門人跑來。
趙宴聞聲側過頭去,神色不虞,那門人不敢正視他的威嚴,可情勢緊急不得不報——
“宗主,秘閣傳信,銀月公子聯合了武林半數門派,一舉進攻武盟。秦相亦召集兵馬,要起兵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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