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武林大會(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五章:武林大會(下)
——“到底是做慣了陰溝裏的老鼠,今兒跑到別人的地方,竟也裝着當家做主,不嫌丢人!”
銀月公子循聲望來,霎時掌勢又起,卻被華知源一力按下!兩人目光相接,內力暗搏,衆人看不見招式來往,只覺山壁間有雄力激蕩,震得水花濺躍,竟似冰淩一般。
他二人心法陰陽相克,僵持許久也難辨輸贏,只可惜華知源年邁又在病中,咳嗽起來便卸了力,只得掩飾道:
“今日群俠相會,是為共襄武林盛事,公子只因激憤便連開殺戒,是将我武林之輩,盡視為沉渣草芥不成?”
銀月公子本欲乘勝痛擊,聽他問責倒也收手,言語上卻不肯相饒。
“本尊對老盟主一向崇敬,有心維護,确實輕率了。此刻想來,那人雖言辭不恭,說的倒也是實話。都說江湖朝堂兩不相乾,可這一年來,武盟中常有俠士折損,老盟主,你還是得給衆位俠友一個說法呀。”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洩憤之舉,全将矛頭轉到華知源身上,怎麽回答都是陷阱,華知源索性道:“天下之事,老夫能做主的又有幾樁。今日以武會友,不作他論。”
“是啊,老盟主畢竟年邁,心疲力竭,确也不易。”銀月公子譏诮一笑,看向四周,“不過既是武林大會,怎麽沒見校武場,此處山水雖好,卻不是切磋武藝的地方吧?”
話音剛落,一衆華山弟子忽而飛身上臺,做七星合和法陣。劍氣向山間橫掃,瀑布便如錦緞橫開,露出後面石壁上的凹痕,橫平豎直各十九條線,竟是一幅巨大的圍棋棋盤。
華知源拂袖一揮,山側一塊乳白巨石随勢而起,正嵌入棋盤上。他又咳了幾聲,轉而看向衆人,說道:
“歷年武林大會俱以刀劍相搏,雖常言點到為止,卻每每仍有俠友重傷。半月前,我與慈航宗的宗主手談,恰巧想出這兩全之法。這些山石俱有百斤重,凡登臺者,只需将石塊視為棋子,傾力置于棋盤之上,最終弈棋勝者,自然就是下一任的盟主了。”
臺下衆人面面相觑,一時摸不到章法,便有人揚聲問:“今兒個來了這麽多人,下起棋來你一步我一步的,怎麽能算得清啊?”
華知源撫須一笑,面色怡然,可藏在背後的另一只手卻在隐隐顫抖。銀月公子看得分明,方才他擲石行雲流水,實則嚴重脫力,險些連氣度都維持不了,只草草道:“此法初聽新奇,實際與尋常比試并無不同,諸位盡可上臺一試。”
沈青站在人群最後,聽着華知源和昨夜如出一轍的咳嗽,對關城月低聲道:“華老盟主似乎不太好。”
關城月雙眉緊蹙,罕見地沒有接話。他通曉機關陣法,于內家功夫卻并不擅長,可華知源早年于他有恩,銀月公子又來者不善,若今日兩方争鬥起來,他便再顧不得什麽中庸之道了。
山石分了黑白二色,瞧着普通,真挪動起來才知道耗力之大,更遑論隔水而擲,要砸進山壁裏才算成。
幾位俠士輪番上臺,費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把石頭卡在棋盤上,俱是點位淩亂,毫無棋路可言,撐不過三五個來回,便滿頭汗水,紛紛下臺。
線香一炷炷燃燒,眼看着過了一個時辰,一盤棋還未下盡。在衆人的唏噓慨嘆裏,華英飛身登場,他雖為人吊兒郎當,功夫卻是華知源一招一式親自傳授。無心堂來勢洶洶有如攻擂,他壓着怒火一力鎮守,那些叛離武盟的人輪番上臺,又輪番敗陣。
白子的範圍愈發擴大,漸有得勝之勢,武盟衆人憋了多日的氣終于纾解幾分,言辭間也不客氣。另一邊聽得直眉怒目,有人梗着脖子正要上臺,卻被銀月公子的眼風喝止,只見他輕輕拍了下手,一個勁裝女子便不知從何處飛來。
沈青定睛一看,竟是薛婉。
薛婉面生,但着裝明顯是堂中殺手,臺下議論四起,華英不屑道:“還當來了個什麽人物,無心堂的鼠輩,何時也有資格踏足我華山?”
薛婉面無表情,看向華英的眼神如看死人一般。
“華少俠這話可不對。都說華老盟主胸襟開闊,不分山賊匪寇,遍邀群雄,怎麽這會兒倒起了分別心?還是說,武盟諸位心有忌憚,一聽無心堂三個字便如臨大敵,不敢與之一戰?”銀月公子搖頭一笑,無奈般嘆道:“若真如此,阿婉,你就下臺吧。”
“笑話!”
華英年輕氣盛受不得激,怒喝一聲,翻手便起一塊半人高的巨石,那石頭飛至半空,忽而調轉砸向薛婉!薛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提腕與之相對,巨石經不住兩方貫力夾擊,嘭的一聲巨響,化為無數碎石砂礫。
華英在塵煙沙土中抽劍飛殺,薛婉點足迎上,二人劍光交錯,拳腳往來,華英學武重在形意,薛婉卻盡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殺招,真正拼殺起來,華英根本不是薛婉的對手。
薛婉得了銀月公子的囑咐,意不在取勝,而在羞辱,她挽着劍花劃爛華英的衣襟,劍鋒一挑,又削開了他束發的玉帶。華英形容狼狽,顏面全無,狂怒之際被薛婉一掌拍在丹田,登時後退數丈,他牙關緊咬,血卻還是從唇角溢了出來。
堂堂華山少掌門,平時受慣了衆星捧月,怎甘折損于一個女子之手!他當即就要強忍內傷再度起勢,忽然胳膊一緊被人攔下,回頭一看,竟是武當派的魏三俠。
魏三俠年逾四十,善用拳法,生性寡言不愛張揚,若無必要從不出手。此番他代替武當掌門前來,也是實難忍受無心堂的再三折辱!
太極功法至剛至柔,似大道無形包容萬物,輕巧化解了薛婉招式中的殺意。薛婉優勢盡失,漸生急迫,可越急就越不得章法,魏三俠的雙拳如高山環繞卻不露鋒芒,移形換位間,便将薛婉擊于臺下。
薛婉焦急看向銀月公子,倒不在意勝負,而是沒能替他分憂。銀月公子面色不虞,他遲遲未能一統武林,正因武當昆侖幾大門派不肯歸附,此刻魏三俠公然對陣,更是在表明立場,給他難堪。
無心堂其餘部衆接連上臺,皆敗于魏三俠之手,武盟氣焰大振,沈青心中卻生出不好的預感,擔心的話還未出口,就見魏三俠猛然摔落臺下。
銀月公子出手又狠又快,魏三俠筋骨斷裂,一時竟然站不起來。
“武當派的功夫也不過如此。啧,本尊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一個能打的。拖拖拉拉,想必大家也乏了。華老盟主,還是你我速戰速決吧?”
華知源接連咳了幾聲,看着臺下敢怒不敢言的衆人,只得走上前來。
他看着山壁上雜亂排布的石頭,強忍不适道:“既說了以棋局判勝負,老夫與公子就還是以棋藝較量,每人各走十步,最終占子多者,即為得勝。”
銀月公子不屑一笑,強弩之末,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不過是不想輸得太難看。他忽而淩空一躍,掌風裹挾着巨石砸向山壁,水花四濺,聲若雷鳴,衆人當即擡手捂住雙耳,才不被他外溢的內力所傷。
沈青看着華知源與他往來鬥法,心中分外感慨,她幼時常聽萬重提起華山論劍,是何等的恣意潇灑,性情迥異的群俠集聚于此,縱聲談笑,雖刀鋒凜凜,人情卻向來磊落。而今不過十幾年光景,江湖卻淪為黨争的另一片角鬥場。
巨浪般的水花層層疊起,打濕了臺下衆人的衣衫。但此刻誰都無暇理會,緊盯着臺上的對決。
勝券在握,銀月公子招式狂放,一再相逼,幾個輪回之後卻漸漸察出不對——華知源一副老弱病态,動起手來卻毫不滞澀。
可他分明是在病中啊。
為了今日一舉得勝,他特意插了暗樁,在華知源的飲食裏動了些手腳。咳喘無力、心火熾盛,這都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怎麽此刻卻內力沉穩……莫非這中間出了什麽差錯?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華知源微微一笑,又假模假式地故意咳了一聲。銀月公子眸光一凜,腦海中猛然映出三個大字——慈航宗!
他怒意狂生,內力陡漲,這一發怒,丹田更是湧現一股異樣的痛感。
水花一浪一浪疊起,華知源卻笑意更濃。
銀月公子再度擎起一塊巨石,哪知忽然眼前發黑,踉跄着退了半步。他使勁兒搖頭睜眼,再看華知源,竟然出了重影兒,模模糊糊。
百斤的石頭變得千斤重,壓得他手臂發抖,連身形都穩不住。他心知自己定然中了計,卻不知是怎麽中的計,這種憋屈的感覺已經很多年沒再有過,恨得他生生咬破了舌尖。
勉強找回兩分清明,才狼狽地把石頭抛出去,只是落子的位置甚偏,走了一步臭棋。
衆人都看出他不對勁,薛婉更是心焦,她跟随銀月公子十幾年,看神情就知道他沒了力氣。對局正逢關鍵之處,她忽而從腰間摸出一件物什,用力抛到臺上。
銀月公子擡手接住,竟是雷缈那支骨笛。
沒錯,只要能贏,用什麽手段根本不重要,誰要浪費時間下這什麽破棋!他當即橫笛吹奏,環環音波如蝕骨長針,衆人登時痛苦大叫,盡被笛聲所傷。
關城月緊緊捂住耳朵,又側身護着沈青,試圖幫她擋一擋。沈青曾經受過雷缈一模一樣的暗算,心中大為不解……大事未成,銀月公子還是得要些臉的,何至于當衆發狂?她越想越詫異,不禁揣測道:“他這是中毒了?”
“誰能給他下毒?”關城月頭痛欲裂,連說話都艱難,“他一個時辰前來突然來此,沒吃沒喝,怎麽可能中毒呢!”
滿園哀嚎聲裏,只有華知源仍舊一臉淡定,仿似連這亂象都提前算到,他轉身猛然擊向水簾,水聲驟起拍打在山壁上,笛聲被掩蓋的瞬間,他閃身飛近,劈手奪下骨笛,兩人拼力過了幾招,華知源噴出一口老血,到底将銀月公子擊于臺下。
衆人俱是驚魂未定,有功夫差些的,已經倒在地上起不來身,華知源負手看着銀月公子,凜然道:
“先前老夫已經說過了,今日群俠相會,不可妄開殺戒。公子空有武功,沒有武德,此番敗于老夫手下,也算教你做人的道理。想要一統武林?你還差得遠呢!”
銀月公子憤慨難當,卻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薛婉揚手砸下一顆霧雷,趁機帶着他飛身奔出華山。
大勢已去,那些叛離了武盟的門派,也只得灰溜溜作鳥獸散。
喧鬧的後山眨眼就冷清下來,沈青看着地上的水痕,想着投石時一浪一浪的水花,心中忽然明悟:
毒在水裏……
銀月公子內力雄厚,尋常毒物奈何不了他,能把毒做到這個份上的必是高人,又精準預料到笛聲蠱術,怕是對雷缈也有了解。
這樣的人,又會是誰,又能是誰呢?
沈青的心再度悸動起來,揚眉四下環視,卻沒有看到慈航宗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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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回到無心堂時,銀月公子已經被趙錢孫李解了毒。正如她所猜測的那般,這毒極為狠辣,專門針對他的功法研制,而華知源的裝病示弱、挑釁相激,都是逼他毒發的刻意為之。
遭此奇恥大辱,銀月公子連日大發脾氣,不知殺了多少人,也難洩心頭之恨!
回想去歲藥宗的草木宴,他忍受着那群武莽之人的冷言冷語,今朝已将他們的性命都捏在手中,卻又當衆遭人算計嘲諷!華知源那個老不死的,将他貶損得一無是處!!
無心堂裏上下沉寂,連狗都怕叫出聲來就沒了命。銀月公子把自己關在大殿裏,只召了沈青來見。
他揮手擲出一張紙箋,上面寫着一個遠在東方的小城。沈青擡頭,只見他的面容匿在黑暗裏,咬牙吐出一字: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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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尋着方位一路趕來,才知道這裏是慈航宗的所在。
慈航宗聲勢浩大卻向來隐蔽,沈青來前有諸多幻想,或許財大勢大,富麗堂皇;或許陰黑詭秘,不見天光。可她真正到了之後,卻大為意外。
這是中原最東邊的一個小城,正處隆冬,十分寒冷,但城中百姓分外熱情,偶爾言談間提起慈航宗,就像提起哪家醫館似的親和随便。
她在城裏待了幾日,才知道慈航宗确實在此開了醫館,每日為窮苦百姓義診,備受愛戴。而真正的宗門,就在城後的矮山上。
山下積雪足有小腿高,難以掩藏行跡,另有守衛來回巡查。沈青棄馬獨行,小心走了兩天才到半山腰。
這裏的半山腰也有個寨子,瞧着和漠家寨差不多,一衆魁梧壯漢居于其中,每日習武操練,沈青暗中觀察他們行事,倒是守着規矩,很有章法。
一路往上走,總有種詭異的熟悉感。昨夜她潛伏在寨中探查,忽然聽到有人揚聲喊了一句阿姐。
沈青聞聲而動,一瞬間還以為是漠瀛川來了。
寨子後面有一座樓,雕梁古樸,戒備森嚴。她前後隐匿了五六日,始終未曾見過宗主真容,推想那人應當就在這樓裏。是夜,沈青熟練地避開巡回守衛,飛身進了樓中。
四下無光,她也不敢照明,循着自己畫的潦草圖紙緩慢向前,這間屋子是藏藥的,那間屋子是放書的,還有個暗室專門存了堆棉花……沈青沒頭蒼蠅一樣亂找,一片漆黑裏,似乎隐約聽見有人輕笑。
她霎時戒備起來,正糾結進退,卻見前方機關移位,隐約傳出光亮,有人端端正正喚了一聲宗主,巧得就像刻意為她指路一般。
沈青猶豫片刻,先确定了安全的退路,才輕手輕腳地循聲而去。走出來才發覺那些暗室的排布是個迷陣,專門為了阻隔生人。
大殿裏燃着燭火,吊頂極高,牆壁周圍立着巨大的書櫃,裏面滿滿盡是醫書。殿廳正中是個香木長案,上面筆墨紙硯齊全,有人坐在華貴的禦椅上,借着燭光正在看書。
沈青躲在陰影裏,揚腕甩出幾枚暗器,殿中守衛瞬時而倒,她在剎那間飛到長案前,峨眉刺高舉便要刺下。
那人驚慌擡起頭來,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臉。沈青心裏松了口氣,斬殺之際,耳後忽然傳來一聲:
“小青。”
峨眉刺瞬時脫手,沈青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那腳步緩慢靠近,原本坐在案前的男人主動起身退到一旁,緊接着,聲音的主人走過來,端坐在禦椅上。
一年不見,這張臉一如往昔,只是比從前清瘦了些。
寬大披風上的絨領遮住他的下颌,趙宴眼底笑意不改,只溫聲道:
“沈青,你要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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