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春風吹又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七章:春風吹又生
幽綠的藥宗陡然冒出火焰,震驚了匆忙趕來的沈青。
老房子朽爛中空,幾乎瞬間被火舌吞噬。沈青嗡的一下氣血上湧,想起死在火海中的師父。
被燒斷的房梁桌木不斷倒下,在濃煙裏濺起更絢麗的火光。
“趙宴,趙宴!”
沈青不假思索地沖進房裏,焦急地四處尋找。漠上玉給的火藥劑量不大,還達不到炸死人的程度,只是這間房子久無人居又乾燥,成了烈火中最好的柴。
師父臨終的拼殺和眼前的火焰交替浮現,沈青惶然地徘徊在大火中,衣襟被燒得破爛不堪。她無暇理會皮膚的灼痛,發現趙宴昏死在角落中,身上壓着一大塊帶火的殘梁。
沈青飛奔而去,被腳下的碎木猛然絆倒,整個人都墜進火中。
“趙宴!你醒醒!”
她喉間發出搏命的嘶啞,可趙宴并無任何回應,他僵直的身體動也不動,任憑火焰狂舞,将自己的皮肉一點點撕開。
沈青不能甘心,她猛然躍起,用袖刀劈開殘梁,強忍着內傷的噬痛,把趙宴拽到房間外。
屋內火勢越來越盛,遠處已有小藥童提水跑來,沈青半背半扶地架起趙宴,咬着牙飛出了禁院。
不能被人發現她和趙宴的蹤跡,否則這場禍事會沒完沒了。
因為皮肉和內傷的劇痛,沈青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她飛奔到馬廄解下一匹馬,與趙宴同騎着離開了藥宗。
馬蹄飛踏,一路掠過野樹香花,沈青眼前的畫面愈發模糊,一不留神竟從馬身上跌落下來。
馬兒自有靈性,随即停住了腳步,昏迷無力的趙宴也從馬身上滑下來,癱在馬蹄旁邊,如死去一般冰冷。
沈青咬牙站起來,把趙宴拖拽到大樹下,他的半邊臂膀完全被燒傷,臉上半是焦黑煙熏,半是傷重慘白,胸膛不見一點起伏,已然沒了氣息。
沈青強行為他渡入內力,卻發現之前在趙宴體內亂竄的那股怪氣更為強盛,幾乎要把他的經脈生生絞斷。她提氣與之對抗,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久久難以起來。
內傷未愈又闖火海,方才又提着氣血一路狂奔,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只覺得雙目沉重,要拖着她沉入黑暗深淵。
不行……
她睡了興許還會醒來,可趙宴卻再無生機。
沈青咬破舌尖,強睜開眼,卻想不出什麽辦法。她已是泥菩薩過江,趙宴傷得這麽重,方圓百裏根本無人能救他。
她和趙宴每次相見都在詭計中,又每每在生死間相互幫扶,她被所有人懷疑、誣陷的時候,只要趙宴不問緣由地救她,相信她;被困在黑暗中的黑夜,也只有趙宴獨身走來,帶着唯一的光。
她總是獨來獨往,只有在看到趙宴的時候,才覺得自己似乎有個伴。
可如今,這唯一的陪伴也要死去,也要消亡在她最恐懼的大火中嗎?
沈青惶惶流下眼淚,看着四周密林,茫然地想去找些草藥,咬牙扶着大樹站起來,忽然一頓。
何必去找?她分明有這世間最靈的聖草!
她顫着手從懷裏掏出定春,學着在密室中看到的畫面,先扯下幾片葉子,用石頭碾出汁液,小心喂進趙宴口中。
“快醒,求你,快醒過來!”
一連喂了數片,定春被拔得光禿禿只剩枝杆兒,趙宴也毫無蘇醒跡象。沈青邊碾邊無措地哭起來,一顆心像被扔進烈火,而她變回了七年前那個束手無策的孩子。
定春的汁液不斷從趙宴的唇角溢出,他根本無法吞咽!沈青越喂越急,惶惶然狠咬一大口枝杆,用牙齒将其碾碎,又将汁液渡入趙宴口中。直到觸到趙宴唇齒間冰涼而腥甜的血,才猛地驚醒退開。
可趙宴還是沒有醒來。
她抓着他的衣襟,伏在他頸邊無聲痛哭,淚水幾乎要将衣衫浸透時,忽然感覺身邊的人擡了擡手,搭在她腰側,就像是溫柔的環抱。
沈青顫抖着擡起頭,看到趙宴依舊處在昏迷中,喉頭卻微微滾動——吞下了定春。
她又驚又喜,發現脈搏也奇跡般地在恢複,連忙将剩餘的葉子全部塞進他口中。
看着他的臉慢慢多了幾分血色,沈青終于松了口氣。這才發現方才咬了一口枝杆,自己胸口的灼燒撕痛竟然也淡了一些。
她略一猶豫,乾脆将枝杆一分為二,一半碾碎喂給氣息不定的趙宴,一半全部吞進自己腹中。
定春的汁液苦而澀,吞服後卻如旱地逢甘霖,浸潤了心脾。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她的內傷竟已完全恢複。
曾以為定春只是一個噱頭,此刻卻嘆服于它的神奇。大約又等了一盞茶,趙宴的呼吸徹底平穩,經脈中那股怪氣也消失不見。
沈青像做了一場熟悉的噩夢,此刻才劫後餘生般地笑起來,笑着笑着又落下兩行清淚,仿佛這一遭救的并非趙宴,而是七年前那個心焦卻無能的自己。
她就這樣和趙宴并肩坐着,從日頭正曬坐到天蒙蒙黑。趙宴傷重,始終未醒。沈青想了很多,仰頭看着那些姿态各異的大樹,看得累了,才把目光移到趙宴的臉上。
他的鼻子很高,眼窩深邃,下颌角有很淡又細長的一條瘢痕,就像是換了一張臉留下的痕跡。
此刻他的呼吸很平穩,眉頭卻還是緊皺着,仿佛連睡夢也不輕松。沈青不知他究竟有怎樣的過去,只覺得陰差陽錯,他總是那麽想死,自己卻一次次把他救活。
也不知到底該不該這樣做。
不确定這裏會有何人經過,沈青将趙宴藏進密林深處,用粗枝遮住身形,然後快步走出密林,在濃稠夜色中翻身上馬。
天地雖然寬廣,卻沒有無心堂的殺手到不了的地方。沈青還有事要查,不願意後半輩子躲躲藏藏地過。
定春沒了,縱然銀月公子雷霆之怒,她也得去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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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無心堂返回嶺南豐都,沈青花了十三天時間。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一路縱馬觀花,吃在最豪華的酒肆,睡最上等的客房,将自己養胖了二斤肉,直到錦囊裏的銀子花了個乾淨,才策馬來到無心堂。
依舊是穿過一片樟木林,看到高聳的黑白樓閣。
樟木林中有銀月公子親設的九殺陣,若不知解法,或歹意來攻,只會慘死林中,身首異處。
林中有三座樓閣鼎立,東邊無閑,西邊無間,正中間的最高也最無用——是銀月公子的騷包寝宅。
樓與樓之間種了很多樹,從小沈青就好奇這些樹的品種,因為它們從不開花,也不長葉子,乾巴巴就像死樹一樣,卻又是實打實的在活着。
沈青心說:就跟我似的。
她不知自己這一遭要在此掙紮多久,乾脆在進樟木林之前就将馬放了,自己信步走進中間的白樓。
進門就聞到一股豔麗奇香,穿過香花和酒池,掀開七寶珠簾,才走到正堂。
銀月公子未着鞋襪,散着頭發坐在金絲榻邊,手中拿着半翻的書卷。雷缈像只貓兒似的,柔順靠在他的膝頭,聽到腳步才懶洋洋擡起眼皮,半笑不笑道:“呦,沈女俠。”
銀月公子恍若未聞,指尖一挑,書卷就翻了一頁。沈青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主動上前行禮,但銀月公子仍是不擡頭。
她就在原地站着,直站到小腿一陣陣酸麻,才聽到銀月公子沒有語氣地開口:
“玩兒夠了?”
沈青垂頭不答。
“定春呢?”
“丢了。”
銀月公子眯起眼睛,氣息一變,傳出強烈的威壓。伏在他膝頭的雷缈早已默默坐直身體,暗自運氣護住心脈,勉強抵抗壓迫的窒息。
“你再說一遍。”
冰冷的語氣就像懸在頭頂的尖刀,沈青來時已經料到此劫,也不心存任何僥幸,單膝跪地正要請罪,忽然面前疾風一轉,不過彈指剎那,她已然被人掐住咽喉。
銀月公子以指控力,掐着脖子将她高高舉起,沈青面色漲紅,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想要掰開他的指尖。但她的掙紮如同螞蟻鬥象,眼看着快要氣息斷絕,才被重重摔在地上。
七寶珠簾被連同砸碎,碧玺碎片劃破沈青耳際,卻連呼痛都不敢,立即撐起身子端正跪地。
“本尊再問你一次,定春,在哪兒!”
沈青兩眼一閉,硬着頭皮答道:“被我吃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結,銀月公子錯愕地愣在原地,一時竟忘了動作。還是雷缈最先反應過來,像只看熱鬧的莺哥,柔着調子驚訝道:“天吶,你好大的膽子!明知定春對主上來說有多重要,難不成是故意戲耍,要将主上的顏面踩在腳下?”
沈青擡眸一瞥,洞悉雷缈眼裏還未及隐藏的幸災樂禍,想來她是記了上次因為自己而被打的仇。
果然,銀月公子怒火驟生,猛一揮手,流轉的內力在無形中呈出旋渦,将沈青拖拽到掌下,發現她果然內傷痊愈,通體如新。随即一把攥住她的頭發,迫使她擡頭與自己對視。
“你當真以為本尊不會殺你?”
沈青竭力控制表情,不使眼中流露半絲軟弱,忍痛答道:“我內傷太重,江自行的密室又有機關,險些死在其中。定春被他給那死人用了大半,我只拿到小小半枝,傷重難行,實屬無奈之舉。”
“好啊。你倒是一貫惜命。”
銀月公子陰冷如毒蛇吐信,掌下力度又加三分,沈青只覺得後腦痛脹,好似下一瞬就要崩碎,髒腑在強大的壓力下擠縮鈍痛,鮮紅血液從唇齒間溢出,她強忍顫抖,費力地穩住聲音:
“定春沒了,你殺了我也于事無補,但若留我一命,我還可以為無心堂做更多的事!”
銀月公子眉頭一挑:“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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