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風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九章:風暴
通天似的風柱挾裹着莽莽塵沙,将四野籠成一片昏暗。伴随着鬼哭般的風聲和悶雷,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積雲壓陣而來。
駱駝發出躁動不安的嘶鳴,拔腿就逃,沈青拼力抓住缰繩,将趙宴抛到駱駝背上,自己緊随其後。不料那三人鎖住劍陣,竟不肯放他們走。
駱駝驚恐至極,狂躁地揚蹄亂動,沈青險些被甩下來,幸被趙宴一把抓住,她朝那三人怒吼道:“想錢想瘋了嗎!龍旋風轉眼就到,還不趕緊逃命!”
——“咱們之間本就是個你死我活,趕緊把那姓趙的小子放下,你自去逃你的!”
——“留下他的人頭,否則你也別想活!”
“做你的春秋大夢!”
沈青揚手喚出袖刀,在愈發逼近的風雷聲中凜然狂舞,欲将陣法撕破,可那三人移形換位,竟快得抓不住!
天地愈發昏黑,暴戾的風剮着沙石,打在身上釘子一般痛。只聽耳邊有劍聲脆響,卻看不清具體是如何出招。
沈青雙手各持兵刃,應對得眼花缭亂。趙宴則全力控制着駱駝的方向。
行走的兩萬金就在眼前,那三人出手越來越快,配合得默契無間。兔起鹘落間有劍光一閃,沈青一把按下趙宴,那劍毫無緩沖,直接刺破了她的肩頭。
血腥味即刻被狂風卷走,趙宴回頭看她傷處,血紅的眼裏塗滿愧疚。沈青踩着駝峰飛身而起,再施一招“織情網”,一個漢子避之不及,當即被絞斷了一條胳膊。
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陣法随之出現了缺口,趙宴驅使駱駝向前沖去,那三人卻像是瘋了一般,再次改換了路數。
下半輩子的榮華全系于此,他們非要割下趙宴的頭!
長劍自兩方夾擊,沈青耍着峨眉刺,左右手各自抵擋,兵刃碰撞得手腕發麻,背後又挨了那斷臂之人全力一掌!她猛地嘔出一口鮮血,噴在趙宴的背上。
趙宴厲然回眸,那風柱已近得頃刻可至,他的銀針在風中失了準頭,全然幫不上分毫。
眼看着沈青為他受傷,趙宴心裏如烈火焚燒,他突然從駱駝上跳下來,手中的針狠狠紮進駱駝屁股!
駱駝狂叫一聲,向前方飛速奔去。沈青被帶了個措手不及,回身大喊趙宴的名字,只見他在風沙中與那三人近搏,一人持劍向他劈來,劍入血肉的瞬間,那人卻比趙宴更快倒下。
悶雷近在耳側,駱駝越跑越遠,沈青毫不猶豫跳下來,在黃沙上重重滾落。
她在狂風中艱難拔動雙腿,狼狽地奔向趙宴所在,忽覺電光一閃,眼前的所有都在呼嘯中被吞噬了。
……
沈青再醒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駱駝、敵人、趙宴,全都不見蹤影。
狂亂的旋風已經平息,而她不知被卷到何處,連衣衫都被剮碎許多片,四肢痛得像要斷了。
她從沙堆裏掙紮出來,入眼皆是茫茫大漠,黃沙與遠處的天際接壤,除此之外,再無任何。
“趙宴!趙宴!”
沈青竭力大喊,嗓子似有十幾把小刀同時剌着,一直喊到聲嘶力竭,也沒聽見半點回音。
她步履蹒跚地走在黃沙裏,根本辨不清方向。天地間只剩她一縷孤魂,頭發是亂的,腳步是亂的,心也在蒼茫之中難以安放。
找不到蘇牧,又失去了趙宴,她拼盡全力去抓住一切,到頭來卻都是徒勞。
師父,師父,
你也曾踏上這片黃沙,你可能聽到我嗎?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不清,似是捱到了生命的盡頭,沈青雙膝一軟癱在沙子裏,擡頭看見一道微弱的光,再一細看,卻又沒了。
她沖着閃光的方向爬了寸許,在沙子裏摸到一枚銀針。
這是趙宴的針,她絕不會認錯!
像是抓住一縷微弱的希望,強撐着站起身來,順着銀針的方向尋找。可沙漠實在太大,無邊無際的黃沙埋住了一切,她就這樣找到了天黑,幾乎絕望的時候,又看到了趙宴被風卷碎的衣料。
沈青實在累到極點,她靠着黃沙堆起的小丘陵,手中緊攥着那塊衣料,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直覺血脈中有不安在湧動,讓她下意識睜開了雙眼。感覺到近處似有鼻息,她陡然側目,竟是一只黑背胡狼!
那狼本在輕聲靠近,看她覺醒立刻撲來,沈青閃身躍起,抓起峨眉刺回身一劈,正中胡狼咽喉。
胡狼多是三五成群地行動,餘下兩只本在暗處隐匿,見血齊齊撲殺,沈青左支右绌,被一只狼咬住手腕,幸有袖刀刀匣擋了一擋。
她瀕臨力竭,一邊厮打一邊跑上丘陵,那兩只胡狼跟着奔來,沈青仰身一閃,丘陵的沙子早被狂風吹松,瞬時塌了一片。
沈青跌在地上,順着沙堆向後一滾,卻觸到什麽物體,借着月光回頭一看,竟是昏迷的趙宴!
她心神振奮,險些熱淚盈眶,手中快刀起勢一劈,兩只胡狼便倒在沙中斷了氣。
“趙宴,你快醒醒,趙宴!”
趙宴下半身被埋在沙子裏,金絲軟甲護住了他的要害,四肢卻有多處劍傷,頸側還有條将砍未砍的傷痕,若是龍卷風遲來半瞬,他便沒命了。
血混着沙子糊在傷口上,他的臉慘白而冰涼,只剩一絲微弱氣息。
沈青見他雙唇乾裂,索性割開胡狼的咽喉,喂他喝下許多狼血。
沙漠裏沒有柴,烤不了狼肉,她自己也喝了個血飽,又剝下狼皮禦寒。
她靠着丘陵背風,手臂緊緊攬着趙宴,感受着他微弱的體溫和心跳,懸着的心松了幾分,也緩緩睡去了。
一夜平安,天終于亮了。
太陽出來之後,溫度迅速上升,沈青周身卻一陣陣發冷。趙宴還在昏迷之中,氣息比昨日更加微弱。
大漠還是那個大漠,無聲無息,承接着所有葬送其中的生命。
沈青把三張狼皮系在一起,拖着趙宴漫無邊際地向前走去,盡管她根本不知道哪裏才是前,卻不甘心認命地死在這裏。
沒有水,沒有糧食,全靠着一腔孤勇,又能支撐多久呢。
感受到力量正在一點一點流失,沈青乾脆不再向遠看,她只低頭看着自己的腳步,執着的,機械的,至死也不肯停歇的。
腳印在黃沙上拖出一條曲折而沒有盡頭的線,直到她再也擡不起下一步。沈青跌在沙子裏,用繩子把趙宴的手和她的手捆在了一起。
這樣,誰都不會再被風吹散。
意識徹底消失之前,耳邊似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好像什麽東西在扯着她的衣服拖拽,或許又是胡狼……
随便吧,吃了她也好,就像師父曾經說的,生死本就是場循環。
……
突兀、溫熱、濕答答的刺癢,一下一下的,似乎有什麽在舔她的臉。
沈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只大黑狗。
那狗見她醒了,吐着舌頭喘粗氣,揚起頭朝不遠處汪汪地叫。
……都說牛頭馬面是索命的鬼,怎麽到了她這兒,竟是一顆狗頭啊。
沈青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寂靜中忽然聽到流水聲,猛地一下彈坐起來。她定睛朝四野看去,不禁又驚又奇,雖還在黃沙上,卻不是那無邊的大漠中。
眼前十步之外,有一條寬闊的小溪,溪水澄淨如碧藍珠玉,溪邊矮草叢生,一路蜿蜒到茂密的樹林,樹葉間隐隐可見圓潤的紅果。
“天吶……”
地府是長這個樣的嗎?
沈青解開腕上的繩子,撲到溪邊喝了個痛快,又洗淨兩片草葉,裝了水喂給趙宴。
見趙宴還堅持不懈不為所動地昏迷着,她便也确定自己還沒死了。沈青不敢相信地反複觀察周圍的環境,又看向那只深藏功與名的黑狗。
她沒什麽力氣說話,就算有,黑狗也沒法回答她。只勉力拽着樹枝摘下兩個野果,自己吃一個,另一個抛給狗哥。
黑狗把果子囫囵啃了一半,撒腿跑進了林中。
不一會兒,又聽見它汪汪的叫聲,後頭還有腳步聲一并跟來。
沈青當即戒備,她身上那股冷意還沒退去,因為太過虛弱,內力也無法凝聚了。來人不知是敵是友,她走到趙宴身邊,全神警戒着。
腳步聲愈發靠近,漸漸地,林中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皮膚黝黑,卷曲的頭發只到肩膀,深邃的眼窩下有一雙澄亮的眼,穿着一件棕色圓領袍,右臂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的肌肉蘊含着原始的力量。
這人皺着眉頭打量沈青,随即對黑狗叽裏咕嚕說了一堆話,沈青半個字也聽不懂,便只是僵在原地看着他。
見她一臉茫然,男人揚手向外揮了幾下,似是想趕她離開。可趙宴的傷再不醫治定然喪命,她自己也撐不了幾天,索性破釜沉舟,跪下來拱手道:
“壯士,求您救我二人性命!”
男人吓了一跳,這才看清被她擋在身後的趙宴。見趙宴的衣衫都被血染透,當即邁着長腿走了過來。
趙宴的臉色已接近死亡的青灰,男人一邊看傷,一邊叽裏咕嚕地叨念着,又抓過沈青的手腕看她的脈象。
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五官縮在一起,極是為難。末了,男人站起身來,撓着頭,絞盡腦汁地組織了一會兒,随即吐出一句完全變調的中原話。
“泥們,更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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