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往日怨,近日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往日怨,近日仇
随着銀月公子飽含惡意的提問,江自行眼前浮現出趙宴的臉。
于他而言,這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鳳眼,高鼻,淡無血色的嘴邊總是挂着若有似無的笑,看起來謙和守禮,實際眼底全是寒意,離經叛道,目中無人。
從見到的第一面起,江自行就本能地讨厭此人,也同樣能感受到趙宴的敵意。他有懷疑,有試探,甚至想通過脈象尋找些蛛絲馬跡。
此刻在銀月公子的引導下,他才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張陰鸷的臉。
不!
不可能……
那個惡鬼已經死了,不可能是他!
察覺到江自行的驚恐和震顫,銀月公子挑起眉梢,玩味的笑容不斷擴大,滿意道:“終于猜到了?江老宗主,你還不算太蠢啊。”
江自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暴起青筋的五指幾乎扣進門框裏,緩了又緩,才擡起赤紅的雙目:
“你可确定?”
銀月公子笑而不答。他的沉默像塊巨石,把江自行高懸的心砸入山底,自欺欺人般地強硬道:“不可能!兩年前我親眼看到他跳下山崖,活活摔成了肉泥!”
“親眼?若本尊是你,就會派人一路尋到崖底,把他的屍體分而砍碎,再抽筋扒皮,喂進不同的野狗嘴裏。你善後不力,便休怪人家從地獄裏頭爬出來找你。”
江自行恨得發抖,在懊悔中燃起殺意,“就算真是他又怎樣!不過是我腳底下的一條狗,就算改頭換面,也別想跟我鬥!”
銀月公子輕蔑一笑,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鞭笞、釘骨、烙刑,我聽說你還親自拿着刀,一片片剮過他的皮肉。這樣滔天的仇恨,你竟覺得,他只是來找你鬥一鬥?”
銀月公子的每一句話都讓江自行更加不安,他下意識地往後退,像能逃離那些過往似的。直到砰的一下撞上門框,才發現身後并無退路。
銀月公子滿意地欣賞着他的狼狽,轉身走向那巨幅的藥師佛像。
“莫說本尊沒有提醒你,他活一天,你就危險一天。若是他把你過去那些破事全抖出來,你這慈心濟世的善名可還保得住?到時候全天下都會知道,你道貌岸然,心如蛇蠍,是個活脫脫的僞君子,連帶着你苦心經營的藥宗,也只會變成人人讨伐的賤地。”
“是不是你把他帶來的!是不是你!”江自行瞋目切齒,眉目裏爬滿了癫狂,再也不見往日尊者的超然模樣,“你休想威脅老夫,他是個瘋子!沒有人會信他的話!”
銀月公子連頭都懶得回,緩步走到藥師佛的聖像之前,從香爐前拔起一支線香,品鑒般深吸了一口:
“答應本尊的要求,本尊就幫你殺了他。”
江自行從狂亂中找回一絲理智,咬牙恨道:“為了當朝廷的走狗,你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別這樣就能拿捏老夫,大不了玉石俱焚,你也別想好過!”
“哦?你不要命了,那你棺材裏躺着的那位呢?”
江自行渾身一顫,像被踩住七寸的毒蛇,此刻才真正感受到驚恐,偏偏銀月公子語音不停,還在繼續:
“本尊知道,那位趙郎中說不定也知道。你自以為藏得絕妙,殊不知命脈早就捏在別人手裏。若是哪天,有人趁你睡覺時偷偷溜進密室,撬開那口棺材,只需咔嚓一刀!”
他的聲調陡然拔高,又緩緩平複下來,
“你珍之愛之的那副軀體,就被毀掉啦。”
說罷,他指尖一彎,像斷頭般掐斷燃燒的線香。半截香支掉在地上,被碾成灰燼,只留下一股短促的黑煙。
江自行汗涔涔地打着擺子,仿佛被人扼住喉嚨,半晌,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你想讓我怎麽做。”
“很簡單。兩件事。第一,歸順朝廷,把你宗中五成的藥交給本尊。”
江自行臉色鐵青,終是沒敢否定。
“第二,把定春拿來。”
江自行攥着拳頭,皺眉道:“定春丢了。”
銀月公子不屑一笑,“丢了也好毀了也罷,一天之內,本尊要拿到它。”
他轉身揮動衣袖,疾風驟起,擋門的江自行瞬間卷飛到一旁。臨出門時,銀月公子眉頭一挑,又補充道:“還有,關在你牢裏那個沈青,可不許給弄死了。”
長夜漫漫,江自行枯站良久,才重新找回行動的能力。他把銀月公子掐斷的線香重新插回香爐,在佛前虔誠禮拜,直到找回往日端莊持重的表情,才走出廳堂。
子時已過,庭院裏只有偶爾巡查的守衛。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宅院,經過假山時,突然竄出一只純黑色的野貓。
那貓好似受了驚吓,尖叫着朝江自行撲來,在他擡臂掩面的瞬間,将他的胳膊抓出三道粗長的血痕。
江自行又驚又痛,恨不能劈手抓住野貓将其摔死,野貓卻殘影一般跳上假山,飛速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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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趙宴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
他醒來後先緩了一緩,眼前渾濁模糊的畫面才重新變得清晰。然後用手抓着床框,借助這股外力,才把沉重的身子抻起來。
昨夜忙碌半宿,此刻臉色實在難看,他挽起袖子,在心經上的幾處大xue下了猛針,強行催動幾乎枯竭的氣血,直接臉色不再像死人那般枯白,才整理了衣衫,循着聲音走向人群。
那群人聚在假山旁邊,正七嘴八舌地議論着什麽。
起因來自一位慣于早已的俠士,本是推開門準備練劍,卻在門口發現了幾滴血跡。那血跡混着泥土,像是被急于毀證的人碾了幾腳,卻因為太過着急,遺漏了細微的痕跡。
他順着血痕一路尋找,有幾步痕跡明顯,又有幾步消失不見。就這樣半猜半找,最後走到了假山旁。
假山處一切正常,山石層疊,小草翠綠,沒有任何跟血有關的東西。他莫名其妙地撓着頭準備離開,忽然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
這人的武功倚重下盤,兩只蛙腿穩健有力,被絆的這一腳愣是在地面踢出一個淺坑,繼而在坑邊發現了一塊衣角。
他懸着心吊着膽,順着衣角一路開挖,挖着挖着,就挖出了早已死透的武正唐。
“真他娘的見鬼了!是誰殺了武教主!”
“一宿死一個,這地方還能不能待了!藥宗莫不是中了什麽詛咒,怎麽這麽邪門啊!”
衆人吵吵嚷嚷時,趙宴緩緩走過來,好似不經意地擠進人群,看着武正唐的屍身,喃喃自語道:“诶?他的指甲縫裏那是什麽?”
周圍這些俠士耳力超然,将他的自語聽得一字不落,紛紛去看武正唐的雙手,只見他的右手指縫裏塞得滿滿登登,除了泥土,竟然還有粉紅色的皮肉!
江自行在藥童的通報下姍姍來遲,衆人對他心懷敬重,紛紛主動讓出一條通道,不料有人膝頭一軟,像被戳了xue位似的,整個人踉跄着向前撲去。
這一撲,正好撞上江自行受傷的左手,他吃痛地捂住胳膊,鮮血卻還是滲了出來。
兩起命案接連發生,衆人腦筋轉得飛快,當即有人遲疑道:“江老宗主,你的胳膊怎麽了?”
“無事,被野貓抓了而已。”江自行蹙眉繼續往前走,那人卻突然狠下心,一把扯開了他的衣袖。
三條明晃晃的抓痕盤在江自行的小臂,那人登時吓得退步。
衆人面如灰土,神色驚疑,江自行下意識覺得不對,連忙扯下袖子蓋住傷。可這個動作更是顯得欲蓋彌彰。
人群中彌漫的懷疑和憤恨已經難以消磨,江自行推開擋在面前的人,才看到武正唐的屍體。
在他身後,有人憤憤不平地質問道:“江老宗主,你為什麽這麽做!”
江自行瞥到武正堂的指縫,瞬間明白了始末,他目光淬毒一般射向趙宴,趙宴亦迎上他的眼神,無辜道:“是啊,江老宗主,你殺人埋屍,到底是為什麽?”
江自行大怒:“什麽殺人埋屍,你休要胡言!”
不知哪位俠士接口道:“不是你還會是誰?姓沈的和姓漠的都被關在大牢裏,難道是她們半夜行兇,又半夜撓了你不成?”
江自行正要辯解,趙宴又搶先說:“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咱們可別冤枉了老宗主。不如一起去牢房看看,也好弄個清楚。”
石牢門口,四個守衛嚴密看守,身形挺立,沒有半刻放松。
江自行陰沉着臉,先走過來問道:“昨夜可有異常?”
“沒有!”
幾個守衛被趙宴灌足了荼蘼藥粉,早将昨夜的事忘得徹底,他回答得铿锵有力,擡手撓了撓脖子,碰到銀針留下的小紅點,只心想今夜要多弄些驅蚊草。
衆人一同走進石牢,才切實地感受到這裏面的壓抑和沉悶。越往裏走越黑暗,幸虧守衛提前備下了火炬,才勉強照亮。在火炬忽明忽暗的光下,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踢到了石頭。
只聽哐啷一聲,石頭往前滾了幾圈,那人俯身用火炬一照,瞬間脊背發涼。
哪是什麽石頭,分明是一顆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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