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你把我埋了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你把我埋了吧!
天色昏暗,寂靜山野。那人背身而立,不發一語。
沈青裝得無上和藹,又道:“我那錦囊乃先師所繡,粗糙不值錢,兄臺若肯歸還于我,萬事都好商量。”
對方仍不說話,沈青等了片刻,試探地靠近了兩步,正想找個機會奪取,那人卻依舊快她一步,将錦囊抛至半空,反手抽劍就要砍碎。
沈青毫不猶豫地飛身去搶,那人的劍鋒卻在此刻拐了個彎,好似無比熟悉沈青的武功路數,以致預判了她的身形,就在沈青接住錦囊的瞬間,一劍刺入她肋下!
狹長銳利的劍身穿過皮肉,又極快地抽離,一切只在頃刻間完成。眼看着對方飛身離去,沈青捂着傷口打了個晃兒,只覺得夜色愈發昏黑。
……劍上有毒。
她将錦囊貼身收好,踉跄着吹了個哨,小白馬很快聞聲趕來。沈青拼着最後一點力氣爬上馬背,在颠簸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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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做了一個夢。
夢裏又熱,又燙,濃煙裹着人身被燒的焦臭,将整座宅院都煉成了火海。正門上的描金匾額也被吞進火舌裏,只能依稀辨出“镖局”二字來。
全身潰爛的師父抵死拼殺,拼着最後一口氣,将年僅十二歲的她推上馬。站在焚屍化骨的火海裏,将她劈開了一條生路。
“青兒,活着!好好活着!”
“師父!”
沈青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竹林中。此時天已大亮,竹林空曠不見人影,連天空也被遮掩得只剩碧色。
七年前的生死一幕已然成為不斷重複的夢魇,為了查清師父的死,她日夜不曾懈怠,卻至今不知道兇手是誰……
沈青長出了一口氣,憑借身體的饑餓感推斷,自己躺在這兒最少也有三天了。
肋下的傷口已經結了血痂,她提氣運轉周身,發現四肢沉重得很,就像自頭頂灌注了水泥,封住她全身的經脈,讓她動彈不得。
她努力沖破禁锢,反而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連忙撤了內力,咬牙吹出一個半啞不啞的哨兒,小白馬卻沒有出現。任憑她等了許久,也沒有半點聲音。
竹林四周盡是草木,除了她唯一的活物就是螞蟻,沈青餓得兩眼發黑,邊想着麻辣牛肉邊凝聚內力,試圖沖破這該死的眩暈,一番努力之下……
不出意料地餓暈了。
再醒來時……沈青也沒想到自己還能再醒來,她已然罵罵咧咧走到了地府門口,卻意外地被一陣陰濕滑膩的惡心觸感所驚醒,一條手腕粗的銀環蛇正纏上她的小腿,嘶嘶地吐着信子。
沈青頭皮一陣發麻,強忍着尖叫的沖動,竭力屏住呼吸。
那銀環蛇估計是把她當成了死物,正慢條斯理地在她身上游走。
沈青佯裝死人,努力擡動手指,就在銀環蛇張開大嘴的剎那,她觸動袖中機關,數根細密的銀絲如爆破般噴射而出,将銀環蛇的七寸戳得稀爛。
銀環蛇登時斃命,如破井繩一樣癱軟下去,沈青強撐着身子坐起,再三做了心理準備,兩眼一閉,抓着蛇身大口喝起血來。
她狼狽而貪婪地吮了幾大口,然後扔了蛇身一陣乾嘔。直到胃部漸漸停止了絞痛,才總算喘過了氣。
“小心蛇毒。”
一道清冽平緩的男聲猛然響起,吓了沈青一跳,這才發現有個男子站在前方不遠處,抱臂倚着竹竿,不知看了多久。
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氣質卻很清朗,随身背着一個竹筐,像是郎中打扮。沈青登時戒備起來,荒山野嶺,她中毒難行,偏就天降一個俊郎中,只怕絕非善類。
沈青敷衍道:“毒死也比餓死強。再說了,我又沒啃蛇頭,不會中毒。”
男人發出一聲好聽的輕笑,又問:“你用來殺蛇的那個,是什麽東西?好像厲害得很,我從來沒見過。”
我師父給的寶貝,你當然沒見過……沈青懶得搭理,可眼下得想法離開這竹林才行,她眼睛圓溜溜一轉,笑着反問道:“你喜歡?”
男人平淡地說:“還行。”
“那好辦,你若助我出了這竹林,我就做個一模一樣的送給你。或者,你想要什麽別的,我保證能給你弄來!”沈青懇切地看向他,若眼珠子能沾墨,此時已寫出真誠二字來。
對方也在沉默地回視着她。此時的沈青已經四五天沒洗臉,一張鵝蛋臉上沾滿泥灰,看不出五官多秀麗,只是雙眼亮得出奇,那裏面有機敏,有果決,有孤注一擲的堅韌,唯獨沒有對生存的退避。
他從未見過這樣強烈的對生的渴望,幾乎壓倒了自己此次上山的來意,于是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朝沈青走了過去。
男人從竹筐裏拿出水囊,沈青接過來,卻沒喝,問道:“你會武功嗎?”
對方沒回答,直接卷起袖子伸出手腕,沈青搭上手探查他的內息,卻發現自己的內力渡入他體內,好似泥牛入海,不起半點漣漪。
此人不僅沒有武功,還連最基本的能存蓄內力的丹田氣海都沒打開。沈青略尴尬地收回手,無端感覺自己像個妄加揣測的小人,便補償似的拔開葫蘆塞子,咕咚咕咚牛飲了兩口。
“我叫沈青。兄臺高義,不知該如何稱呼?”
“趙宴。沈姑娘無須客氣,公平交換而已。”趙宴略有些疏離地笑了笑,又問道:“你的傷口,沒事嗎?”
沈青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肋下那道傷已經崩開了,正在滲血。她擡手用力按住,盡量輕松地說:“應當沒事。但我現在行動不太便利,得勞煩趙兄扶我才能起來。”
趙宴點頭,可沈青大半的身子都使不上力。他礙着男女大防,費了半天勁,也只是把沈青的坐姿扶正了一些。
他乾脆蹲在沈青身前,溫和地說:“上來,我背你。”
沈青俯身到他背上,還未趴穩當,就聽竹林那端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好似有一隊壯碩之人,正朝此方向迅速走來。
趙宴意外道:“不好。鎮子上近日多有賊寇作惡,專搶錢財和女子,只怕咱們正遇上了山賊!”
趙宴說着就要背起她,沈青卻向後仰身退了下來:
“不行,趙兄你不會武,腳力定快不過賊人。我此時又行動受限,咱們逃不掉的。”
眼看着危機迫在眉睫,她邊說邊四下環視,忽然在趙宴的竹筐裏看到一把鋤頭。
沈青面色一喜,抓着趙宴的手臂,驚喜道:“要不這樣,你把我埋了吧!”
趙宴:?
此時山賊距他們不過一箭的距離,沈青見趙宴沒理解自己,急得胡亂比畫了幾下,最後乾脆用內力把地面震出一個小坑,然後翻了個白眼,直挺挺倒在坑裏。
趙宴這才恍然,他将沈青拖到坑邊擺成一條,不知從哪掏出一把紙錢,嘩啦啦撒在她身上,然後拿鋤頭刨起墳坑來。
那一隊人很快走近,看到趙宴的動作,粗聲粗氣道:“乾什麽的!”
趙宴好似吓了一跳,害怕地把頭低下:“埋,埋死人……”
山賊首領一臉懷疑地走過來,仔細看了看沈青的“屍體”,追問道:“這是誰?怎麽死的?”
“是我妹妹。我倆來嶺南尋親,在這山上迷了路。妹妹被毒蛇咬了,竟,竟就沒熬過去……”趙宴說得紅了雙眼,還浮誇地嘆了口氣。
賊首轉頭一看,地上确實有條死蛇。可下一秒,他陡然把刀架在趙宴脖子上,命令他交出錢財,又對手下們呵斥道:“把這女人身上的衣服扒下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不可!”趙宴驚呼一聲,身姿敏捷地避開刀刃,蹲下身護着沈青道:“不可,好漢明鑒,我妹妹的衣服絕對不能碰。”
“少他娘放屁!”賊首一臉挑釁,還踢了沈青一腳,“老子想碰就碰,你算個什麽東西!”
沈青登時就想用袖刀擰下賊首的腦袋,正要睜開眼睛,忽然感覺趙宴的手探進自己袖中,抹了點什麽東西。随即她手臂一陣刺痛,又聽趙宴說:
“我不讓您碰,其實因為我剛才撒了謊……”
賊首大怒:“你說啥!”
“我妹妹不是被毒蛇咬死,而是染上了怪病,全身都爛了。”說着,趙宴擡起沈青的手,拂開袖子道:“不信,您瞧。”
賊首眯眼一看,頓時吓得倒退兩步,只見沈青的小臂滿滿登登全是水泡,周遭皮膚一片紅腫,混着焦黃的膿水,十分可怖。
原本聚在四周的賊衆也紛紛退散,驚慌地捂住口鼻,賊首還不信邪地追問:“那你怎麽沒事!”
“我沒說我沒事啊。”趙宴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大片一模一樣的膿瘡:“好漢您看,我也快死啦!”
賊首雙膝一軟,乾嘔着迅速奔逃。待所有山賊盡數跑遠,沈青才大笑着睜開眼睛,豎起拇指贊道:“你當真是個人才!”
趙宴含蓄一笑,将白色藥粉撒在二人的小臂上,那痛癢的感覺便逐漸褪去,紅腫也消了幾分。
沈青動了動身子,感覺上半身已恢複得差不多,便利落地坐起來,随手撿起地上紙錢,好奇道:“趙兄,你怎麽會随身帶着這東西?”
趙宴誠實答:“怕黃泉路上沒錢花。”
沈青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哈哈笑了起來。趙宴也跟着笑,眼神卻是冰冷的。
他沒說謊話。袖子裏塞着紙錢,竹筐裏放着鋤頭——他本就是上山來埋自己的。
誰知尋死也有攔路虎,先幫沈青挖了坑。
為免沈青再追問,趙宴默默轉移了話題:“方才情勢所逼,用了毒藥,還望姑娘見諒。”
“這是毒啊?”沈青将胳膊擡到眼前,好奇地細看了看。
“嗯。此毒藥效猛烈,可使人周身潰爛。我也是鬥膽一賭,幸而那些山賊逃得夠快,否則姑娘就要受苦了。”
哪知沈青臉色驟變,一把抓住趙宴的胳膊:“你說什麽?讓人全身潰爛?!”
“是。不過方才已經用了解藥,水泡三兩日就能消退,不會有事的。”趙宴以為她害怕,又補充道:“連疤也不會留。”
“這毒叫什麽?是誰研制,在哪兒賣,你是怎麽得來的!”沈青急切地連聲追問,趙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眼前一花,兜頭砸下一張巨大的捕獸網。
沈青和趙宴被緊緊網住,三步之外站着方才那夥山賊,賊首扛着刀一臉獰笑:
“把他們倆捆起來!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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