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奇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章:奇遇
男人架着趙宴,沈青跟着黑狗。
他們的腳步看似紛亂,實則遵循着八卦方位,沈青看不出具體門道,只知這林中當有匿形的陣法。
密林的盡頭是一個小村寨,村子後面緊挨着高山,溪水從山澗中連綿不絕地流出來。
村子裏的一切都很質樸,沙牆砌成的房子亂糟糟地林立着,仿佛想蓋在哪就蓋在哪兒,全無規律可言。
有村民正在街邊忙碌,像是要做什麽物什,正在磨木頭。 看見男人帶了生人回來,先是驚訝,随即都過來幫忙。
男人帶他們走進一間挂着草藥的沙房子,像是村裏的醫館。內裏陳設十分潦草,只有一個裝草藥的木架子,一張木桌,和一張鋪着薄被的木板床。
沈青粗略一看,架上的藥材只那麽十幾種,還不及中原的百分之一。
那兩個村民用關西話叽裏咕嚕地議論着,把趙宴擡去了裏屋,沈青剛要跟過去,被男人擡手攔下。
“傷口,洗。”
沈青明白過來,低頭看自己也是滿身沙子,髒兮兮的,只能到屋外去抖落抖落。
她時不時冷得打寒顫,男人見她面色潮紅,渾身散着一股熱氣,就到藥材架上抓了幾把,泡着熱水一沖,放在沈青面前。
“喝。”
淪落到這個境地,戒心已是全然無用。她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全當解渴。
過了一會兒,那兩個村民把換了衣服的趙宴擡到外間的木板床上,帶着不大放心的眼神,又像是習以為常似的先後離開。
男人解開趙宴的衣襟,給傷口敷上粗糙的藥粉,包紮之後,棘手地看着他脖頸那道傷。先後給趙宴喂了幾種丹丸,他都始終未醒。
沈青的心高高懸着,那男人治到一半,忽然跑了出去。
她惶然坐在床邊,握着趙宴的手,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想給他渡些內力護住心脈,可剛一運氣就頭暈得厲害,實在有心無力。
所幸男人并未離開太久,他帶回來一個須發盡白的老者,邊走邊說話,像在請教什麽難題。
白發翁看起來至多五六十歲,說着流利的關西話,可五官一看就是中原人。
他進屋時神情和善,直到看見沈青腰間的峨眉刺,和趙宴那滿身劍傷,雖然表情沒變,眼神卻冷了。
沈青起身讓到一側,任他們為趙宴看傷。片刻之後,白發翁無甚情緒地開口道:
“你們是什麽人?”
沈青拱了拱手,恭敬中帶着兩分祈求:
“我是習武之人,兄長是中原的郎中,聽聞關西有種叫羅布麻的神草,特來尋找游歷。不想遇上一夥沙盜,搶了我們的行裝,還把兄長打成了重傷。懇請前輩救我兄長一命,我結草銜環,必報此恩!”
她單膝跪在地上,神情極為鄭重,白發翁垂眸看着她的手掌,上面還有沒洗淨的血痕。
“游俠,不使刀劍,卻用一雙觸之斃命的峨眉刺?我看你身帶殺氣,滿口诳語,分明來者不善,這人,我不救也罷!”
沈青見他起身就走,言辭間似對兵刃十分了解,連忙追道:
“難道刀劍就不會殺人了?兵器傷人多寡,在于持兵刃者本身,與種類何乾!我是用了招式狠厲的峨眉刺,可我手下從未傷過半個無辜之人,前輩對我半分了解都沒有,任憑臆測就罔顧我兄長性命,難道便是良善嗎!”
白發翁根本不聽她辯解,擡步就到門口,可猛然見一條胳膊橫在自己眼前,竟是那個關西男人。
男人根本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麽,他抓了抓自己的卷發,指着趙宴,滿臉不忍:
“不管,就,死了。”
白發翁轉回頭來,看到沈青滿眼通紅,像是被逼到極點,她一只手已經摸到了腰間,要是男人晚攔一步,相信她的兵刃就已出鞘,絕不會放任他冷着趙宴不管。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扔過來一個瓷瓶:“你兄長受的不是致命傷,只是在沙漠裏耗了太久,傷及本元。這個丹藥每日一粒,再讓格拉裏熬些參水,慢慢滋補,沒兩日便醒了。”
沈青深鞠一躬,迫不及待地跑到床邊喂趙宴服下丹藥,白發翁這才注意到她腳步虛浮,自己身上也是帶着傷的。
不知想起什麽,他長嘆一聲,便離開了。
沈青聽着他的腳步,擡頭看向那個被稱為格拉裏的男人,他還在垂眸關切着趙宴的傷,雖然長得高大兇猛,眼裏卻是沒被陰謀詭計污染過的單純。
她身上的銀子都已經被大風卷走,也沒什麽值錢的物件,便摘下全身上下唯一能被稱作首飾的耳環,遞了過去。
“格拉裏,你有人參嗎?”
格拉裏接過那對銀耳環,仔細看了看,又還給了沈青。
沈青以為他看不上,又焦急又窘迫:“我知道這耳環不夠貴重,可我現在身無分文……只求你先熬些參水給我,待我兄長蘇醒,我做苦力,乾雜活,或者随便你使喚我,怎麽都行!”
“不是!”
他又開始抓頭發,憋紅了臉也沒說出什麽,乾脆到架子上抓了一把參須,直接跑出去。
半刻鐘後,格拉裏跑回來,把一碗淡黃色的參水端給她。
“喝就行。不用那個。”
沈青驚訝地接過來,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住。
這一路歷盡艱險,見慣了利益之下的醜态畢露。沒想到在千裏之外的大漠,真正遇上了救命的恩人,對方反倒全然無所圖謀。
她眼眶一酸,狼狽地側過頭去,小心翼翼喂趙宴喝下參水。
格拉裏看出她難過,可也不知道中原話怎麽說,便背過身去不打擾,到門口的木門檻上坐着。
趙宴喝得很慢,一碗參水見底之後,沈青已經平複了情緒。她走到門口,坐在門檻的另一側。
格拉裏沖她笑笑,又回頭看一眼趙宴,用走調的中原話安慰道:“沒事了。”
沈青點頭,再次把耳環遞給他。格拉裏還是擺手,一臉堅決。
“不要,真的不要!”
“你不收下,我心裏難安。”沈青直接把耳環塞在他手裏,認真道謝:“這東西不值錢,是我現在唯一能拿出手的。要不是你肯幫忙,我們已經死在沙漠裏了。”
格拉裏聽這一長串話很吃力,但大概懂了,并且解釋道:“烏吉,拖人,好幾次了。之前那些,都,不活。”
他連說帶比劃,埋怨那只黑狗有往回撈人的愛好,只是先前那些人都沒扛住,格拉裏費力救過幾次,他們還是死了,還有的壞心眼,想從村子裏搶走什麽,所以這次乍見沈青,他本是想拒絕的。
沈青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格裏拉倒是說者無心,并沒有暗中敲打的意味。他手心捧着那對耳環,由衷贊道:“中原的,真好看。”
見他滿眼新奇和稀罕,沈青只遺憾自己沒多幾件首飾能送給他。她在心裏記下這份恩情,又看着眼前那些沙房子,判斷着白發翁離開的方向。
“格裏拉,剛才來的那個老人,他姓什麽?”
格拉裏擡起頭:“蘇爺?”
“對,我就是問蘇爺,他是不是不歡迎我?”
格拉裏連忙搖頭:“蘇爺,好的。村子,他蓋,他救我們。很多人,都,在做活。天黑,回來,就認識了。”
沈青笑了笑,沒再追問。
那白發翁一進來她便覺出不同,在隐蔽的沙漠綠洲,滿村子的關西人,偏藏着一個中原男人,年齡又完全吻合,除了蘇牧還能是誰呢。
他抛瓷瓶過來時,沈青借機看向他的雙手,指腹有繭,不是習武所致,而是日複一日按動琴弦磨出來的。
只是眼下趙宴傷重,蘇牧對外人心存戒備,若她當場道破身份,他便斷不可能施救。
最難的關頭已經過去了,待在一個村子裏,總有能拿回血诏的時候。
格拉裏不知道她的心思,見她沉默間又打了一個冷顫,連忙道:“睡覺吧去。你,頭熱,病了。夫郎,我,看着。”
沈青确實覺得自己冷得厲害,便起身走回屋裏,伏在趙宴的床邊,昏沉沉睡着了。
這一覺睡到了天黑,醒來時已躺在床上,掌中一片溫熱,被另一只寬厚的手包裹着。
四周黑漆漆一片,沈青心裏咯噔一聲,彈坐起來驚惶道:“趙宴!”
“我在這兒呢。”
溫和的聲音近在耳側,握着她的手更緊幾分,沈青循着聲音湊過去,伸手摸向他的臉,“你醒了?”
她聲音顫抖,飽含這一路的委屈疲憊,和歷盡艱辛的劫後餘生。趙宴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任她在自己臉上身上摸索,反複确認自己還活着。
沈青不大好意思地收回手,看着漆黑的房間,“怎麽不點燈呢。”
“村子裏沒有油燈,蠟燭也少。格拉裏給我拿來一小截,我以為你要睡一整夜,索性也沒點。”
趙宴一邊解釋,一邊扶着她重新躺好,“傍晚來了許多村民,對咱們兩個甚為新奇,聽格拉裏說我們受了傷,又回家去,拿來許多食糧蔬果。”
沈青先是動容地笑,随即又埋怨自己:“是我太松懈,那麽多人來,竟一點都沒聽到。”
“是你生病了。”趙宴滿心疼惜和自責,把手掌放在她尚未完全退熱的額頭,“把我從大漠裏帶到這兒,太辛苦你。小青,你又救我一次,便是把命交給你,我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用你還,你好好活着就夠了。”
她擡手摸向趙宴頸側的紗布,輕聲道:“還疼嗎?”
趙宴搖頭,沈青擔心他還未恢複,便向床裏挪去,給他騰出一半的床板。
她倒是坦蕩,只因兩個人都有傷,這房裏又沒其他可休息的地方,像小時候跟好朋友分包子,你一半我一半,多麽理所應當。
趙宴和衣躺下去,只虛挨在床側,兩人中間隔着還能再躺一個人的空隙,說話的聲音也輕了很多。
“趙兄,都是因為我的仇怨,才将你牽連到這片大漠,我怎麽救你都是應該的。”
趙宴的心塌了一片,像有針紮進來,他不敢應承沈青的好,只是艱難道:“你別這麽說。”
夜色太黑,沈青沒有看到他眼底的慚愧。
她的思緒回到風暴前的那場厮殺,用兩萬金買趙宴的命,絕不可能是銀月公子,秦軻想要血诏,河還沒過,也不會急着拆橋。
一定還是江自行。
她終于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趙兄,你和江自行,到底發生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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