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到底誰在演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到底誰在演戲
漠上玉飛一般地跨進西南小院,将院中山匪吓了一跳,她擡腳踢開柴房的破門,旋即愣在當場。
陰暗的屋子裏關着六七個瘦弱女子,衣衫褴褛,眼泛淚花,手腳都被麻繩緊緊捆着,不知是怕到極點,還是餓得沒有力氣,見人進來也呆呆地沒有說話。
見她提刀入內,那些女子吓得縮成一團,正要磕頭求饒,忽見眼前刀光一閃,手腳的繩子都已經被割斷。
陳五領着幾個小山匪站在門外,還沒弄懂漠上玉的來意,他推了一把身邊的麻臉矮子,低聲道:
“我看二當家的有點生氣,八成是因為沒給那幾個娘們兒吃飯,餓瘦了就不好賣錢了。去,夥房裏還剩幾張大餅,趕緊拿過來分——”
“我他媽看你像大餅!”
随着一聲暴喝,柴房裏打着旋飛出一柄彎刀,擦着陳五的頭頂刮過,差點将其當場開瓢。
漠上玉大步沖出房間,一腳把人踹倒,“誰他媽讓你搶女人的!說!搶了多少!都送去哪兒了!”
陳五的半邊頭發都被削掉,吓傻了似的,顫聲道:“不多!不多!就,二三十個……都賣到城裏了,現在年頭不好,窮人家養不起閨女,想多搶也搶不着……”
“你他媽還有理了!我他媽說了多少次!不他媽的讓你們搶他媽女人!都他媽忘到腦後了!”
“真不愧是女寨主。”沈青縮了縮肩膀,将腦袋湊到趙宴耳邊小聲道:“滿江湖的豪俠加起來,也沒誰說話的含媽量如此之高。”
趙宴悶聲一笑,暗暗打量院中情形。漠上玉的刀鋒架在陳五頸下,語氣森冷,不容置疑:“再問你最後一次,明知山寨頭條規矩就是不許搶女人,還特意把人圈在西南小院瞞着我,到底是誰讓你們這麽乾的!”
陳五面色慘白,兩眼一閉,認慫道:“是,三當家的。他說這寨中事務以後大半是要由他管的,讓我不用特意再去通報你……”
“……好,真好。”漠上玉氣得眼眶發紅,揚聲喝道:“立刻把人送到山下,哪搶來的送哪去!再敢讓我發現有這種事,寨子後頭的墳崗就是你們的家!”
一衆山匪磕頭應是,連滾帶爬地去放人,漠上玉收起彎刀,又龍卷風一樣地刮走了。
趙宴料想她是要去找漠瀛川,擡步也往那邊走,回頭發現沈青還在看着院子,看向那些哭着被放出來的女人。
“怎麽了?”趙宴又走回來。
沈青搖了搖頭,無奈嘆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可是在山匪眼裏,還抵不過一張大餅。”
她轉身跟上趙宴,剛走兩步,忽聽角落裏有個小山匪在念叨:
“奇怪了,上次我押這些女人下山的時候,正好撞見了二當家,那時候她可什麽反應都沒有,怎麽這會兒又不依不饒了。”
旁邊人拍了他一巴掌,滿臉寫着謹慎:“你小點聲!不想要命了?二當家的什麽脾氣什麽手段!還敢發牢騷,快快快,趕緊把人送走!”
沈青一愣,下意識看向趙宴,從對方的眼神裏感受到了同樣的懷疑。
這兩個小山匪沒理由說謊。
漠上玉如此興師動衆,難道全是在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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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和趙宴趕到偏院,正看見漠上玉踹開漠瀛川的房門,漠瀛川被她吓了一跳,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怎麽了阿姐?”
“你還問我?自從爹病了,我把寨子裏事都交給你處理,可你都乾了什麽!誰給你的膽子讓陳五去搶女人!我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
“不是我下的令啊。”漠瀛川一臉茫然,說的話和那兩個小山匪如出一轍:“搶女人賣錢這件事,分明是你做主的。”
“放屁!”漠上玉把佩刀砸在桌子上,又氣又急,“我怎麽可能下這種令!這些年為了洗去土匪的惡名,我費了多少努力!可你們竟敢陽奉陰違,要不是沈姑娘提醒,我現在還蒙在鼓裏!小川,你太讓我失望了!”
“阿姐,你講講道理!”漠瀛川滿眼委屈,一連串的辯白道:
“三年前義父退位,陳五他們都不服,是我和你豁出命打贏了所有人,才立住了新規矩!從此山寨不再屠戮百姓,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阿姐你反悔的時候我還勸過你,是你執意不聽,你說義父患病後寨子裏開銷太大,光憑打獵賣錢根本不夠!這件事我還跟馮叔說過,馮叔讓我別跟你頂撞,說你是實在沒辦法了,搶女人只是權宜之計!”
“馮叔如今重傷昏迷,當然任憑你說!陳五親口指認是你下的令,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撒謊!”
“你能信陳五為什麽不能信我!都說了不是我做的!自從我六歲那年被義父撿回來,我就每天跟着你,這麽多年了,你說的哪句話我沒放在心裏!”
聽到最後這句話,漠上玉眼眶一酸,想起從小到大的過往。可那抹藏藍色的衣帶還飄在眼前,陳五的指控也回蕩在耳邊。自從老寨主病重,她專心侍疾,寨中大小事全由漠瀛川決策,權利動人心,可抵父子情,如果這就是父親中毒的真相,那便太讓人心寒了……
漠上玉低下頭,沉沉嘆出一口氣,“小川,你實話告訴我,我爹中毒,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漠瀛川錯愕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道:“阿姐,你真的懷疑我?”
“如果真的是你,你最好交出解藥。否則……就算我下不去手,這寨子裏上百號兄弟,也絕不會放過你。”
“阿姐!”
漠上玉決絕地走出去,親手鎖上房門,又招來幾個身形魁梧的壯漢,命他們将院子牢牢看守起來。
此時天已黑透,有個小山匪急匆匆跑過來,說王七的媳婦和孩子都在話事廳等着回話,漠上玉擡腿便走。一直站在院中的沈青正想跟上,忽然感覺衣袖被人扯住,趙宴暗暗沖着她搖頭。
沈青停下腳步,低聲道:“有什麽發現嗎?”
“上次過來時,我就在漠瀛川的房間裏聞到了一股怪味,剛才留心分辨了一下,是硫磺、硝石,夾雜着一絲墨水的味道。想來他之前說衣服上沾了紅墨,應當是真的。”
“真的?!”沈青一愣,疑惑道:“奇怪了。若聽陳五的話,漠瀛川便是觊觎寨主之位。若聽漠瀛川的,一切又是漠上玉的意思。可漠上玉拒不承認,又跟那兩個小山匪的抱怨互相矛盾。”
她越想越覺得混亂,擡頭看了一眼四周,整座山寨無聲無息,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沉寂。
兇手穿上和漠瀛川一樣的衣服,又故意潑了他一身紅墨,是早有預謀的栽贓,還是臨時起意的挑撥?
老寨主中毒足有月餘,下毒的人一直就在他身邊,到底所圖為何?
還有漠上玉和漠瀛川的自相矛盾、莫名暴斃的王七,臨死卻不肯呼救的楊花和柳花;
這樁樁件件,到底是誰在說謊……
沈青想得頭昏腦脹,乾脆拉起趙宴,果斷道:“漠瀛川不是說他去了司財房嗎,趙兄,咱們也去走一趟!”
山寨的司財房位于西邊院子的中間,緊挨着西南小院。此時天已全黑,但屋子裏還亮着燭火。趙宴和沈青推門走進,看到房間裏一分為二,一邊堆滿雜物,另一邊擁擠地放着桌案和書架。
韓賬房正坐在桌邊埋頭理賬,他身形佝偻,滿頭白發,頭戴一頂荷葉巾,看着像個老秀才。
見他二人進來,韓賬房連忙起身,表情有些意外。沈青看到他手裏拿着竹筆,桌上放着一硯紅墨,硯臺邊上有半乾的磨痕,顯然是碰灑過。
想來漠瀛川就是在這裏弄髒了衣服。
沈青率先開口:“叨擾老先生了,我二人深夜來此,是想問問您,先前三當家的可曾來過?”
韓賬房想了一瞬,誠實道:“來過,來過的,三當家的有本特殊的賬目,特意來囑咐我。”
他聲音粗啞,說話時低低憋着,像喉嚨不舒服似的。沈青聽得皺眉,看着他從一摞冊子裏抽出一本,朝二人招了招手。
趙宴伸手去接賬冊,韓賬房卻死攥着不肯松開。他表情陡變,雙眼含釘直射趙宴,用那怪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姓漠的惡貫滿盈,有人殺他是替天行道!你醫術再高也不該插手!”
沈青一驚,反手摸上了袖刀。趙宴捏着賬本,和韓賬房互不相讓,略帶無奈地嘆道:“并非趙某想插手,只是我被擄劫至此,不把下毒之人抓出來,我走不了。”
“那你是非管不可了?!”
韓賬房的語調陡然拔高,沈青一把将趙宴拽到身後,笑呵呵地說:
“老先生莫怪,我二人只為下山,若你有辦法把我倆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下去,誰是兇手,又與我們何乾?”
“好啊。”韓賬房冷笑一聲,陡然從賬冊裏抽出尖刀,直刺趙宴胸口:“我這就把你們送走!”
沈青一腳踢上韓賬房的手腕,刀鋒偏了半寸,堪堪劃破趙宴的衣袖。她把趙宴推到書架後面,甩出銀絲與老賬房纏鬥,老賬房功夫不濟,很快便落了下風,翻窗而逃。
“站住!”沈青大喝一聲,正要追去,可又擔心趙宴的安危,只得停下腳步。
趙宴撿起賬冊翻看,并沒什麽特殊之處。突然,他聞到一股與漠瀛川房間相同的味道,循着味道走過去,竟然找到了一整箱蓋着艾草的硫磺。
沈青驚訝道: “硫磺價高,如何存了這麽多?!你之前還從漠瀛川那聞到了硝石的味道,難道他們要做火藥?”
二人俱是眉頭緊鎖,此時箱子裏的硫磺已缺了半角,不知是被用掉還是拿走了。趙宴俯身将艾草重新蓋回去,忽然看到箱子後的木櫃隔層裏,露出了小小一塊衣角。
沈青還在研究硫磺,趙宴将身子壓得更低,極快速地從縫隙裏看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直起身來:“這裏沒什麽線索了,咱們去找漠上玉吧。”
沈青點點頭,和他一起出了賬房。邁出門的那一瞬,趙宴再次回頭瞥了一眼。
就在那狹窄的隔層裏,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赫然躺在其中。
正是剛才還與沈青交過手的韓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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