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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我心自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章:我心自甘




沈青随着聲音猛然回身,正撞到趙宴的胸膛。她焦急抓住趙宴的雙臂,探看他身上是否有傷:“你沒事吧!”








趙宴左手托着一個滿是傷藥的木盤,右臂略顯僵硬地垂着,被她抓得眉梢一抖,卻還是帶着笑意,眼底蘊藏着說不清的溫情與回轉:




“有你相救,我一切都好。”








“你不該來此,我救你不求回報,你又何必——”








“別擔心。”




趙宴安撫一笑,止住沈青未說完的話,随即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血氣,“跟我來。”













趙宴在前帶路,引着沈青走進無閑道,繞過高聳樓宇,來到一處僻靜小院。




比之無閑道的富貴,小院顯得過分古樸,素色木門半開半掩,院中栽種大片怪草,階上的木屋又高又曠,內裏陳設極為簡單,似乎近日才搭建得成。








沈青走進房間,撲鼻而來便是濃重藥氣,床邊有兩件粗麻衣衫,想是趙宴已經在此住了兩三日。角落還有些染血的白帛,不知他又為誰看過傷。








桌案上,小幾旁,全都堆滿各式草藥。宣紙上墨跡未乾,是他尚未寫完的藥方。








趙宴放下托盤,拉着沈青在木桌旁坐下。她歷經阿鼻獄的種種刑罰,遍體鱗傷,素白雙手上皮肉綻裂,不知捱過了怎樣的折磨。




他解開那層髒污的傷布,緩慢擡起右手,将傷處重新清理,塗上清涼的藥膏。








指間傳來微微刺痛的感覺,一如傷重時那個迷夢,讓人想起夢中的懷抱,溫熱的臂膀鎖着她、托住她,消解她的傷痛和濃愁。沈青耳梢一紅,仿佛心口堵進一團棉花,害得整個人都氣血不暢。








這感覺怪怪的,讓她不自在,想抽回手,趙宴卻握得很緊,他的右手似乎動得有些費力,兩只眼睛專注看着傷口,并不知沈青心中的來回。








沈青清清嗓子,嚴肅道:“你到底和他做了什麽交易?”








“不過是做些郎中能做的事。”




趙宴神色淡然,側頭靠近,去看她頸側那道鞭傷,語氣裏多了幾分陰霾,“筋骨內裂,血氣大損,早知他會對你下如此重手,我必要設法與他為難。”








灼熱呼吸撲在她的脖頸,沈青身體微顫,用力抽回手,神色也顯得冷硬,“趙宴!你我萍水相逢,不過兩面之緣,你根本不必為我挂心,更不必因我籌謀,我也承不起你這麽重的情!”








“那你呢?”




趙宴緊盯着她的眼睛,“既是萍水相逢,你又何必舍棄定春來救我?”








沈青語塞,愣了一瞬,偏過頭去冷冷道:“師父教我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我讨厭銀月公子,與其給他,不如給你。”








趙宴垂下眼眸,并不争辯,直到把她的傷口包紮完畢,才繞到她偏頭的那一側,蹲下身來認真道:




“不要說謊。”








沈青喉間一哽,心頭堵澀之感更甚,又将目光移到其他方向。








趙宴看出她的躲避,也不強追,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中剛冒出芽的異草,沉沉道:




“我在林間醒來,四野空寂,傷病卻已痊愈,便猜出是你。快馬趕到無心堂,又在樟木林的陣法裏困了幾天,終于走進堂中之時,你已經在水牢昏死。”








沈青驀地擡眼,趙宴說得輕飄,卻不知其中經歷了何等兇險,九殺陣裏遍布毒煙、暗箭、尖竹陷洞、絞殺鐵網……是真正的九死一生。她的目光定在清隽疏朗的背影上,才發覺趙宴始終垂着的右臂似乎被傷布裹纏,心頭悚然一驚,想要起身關切,又生生忍了下來。








“我如今已經無恙,你更不必耽于此處,銀月公子不是好人,不要與他做交易。設法快走,我會竭力助你出逃,再也不要回來。”








趙宴輕笑一聲,并未回身。他像是決意把假面撕開,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坦誠。




“無論在這兒還是在藥宗,你總是讓我走,是把死生重擔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可我,是心甘情願與你一處。”








“沈姑娘雖背負惡名,卻行事赤誠,一片丹心,與你相較,我只能愧然垂首。誠如你所言,你我萍水相逢,可這短短兩面的相知共度,已然勝過我狼狽無狀的前半生。”








“你知道的,我本是求死之人,若非與你在竹林巧遇,此刻已是山野游魂。你因我身陷囹圄,我便舍出這殘軀,哪怕一死,又有何可懼?”








趙宴轉回身來,與她目光相接,沒有半分退卻。




“不必擔心承情與否,宴視你為至交知己,即便前路遍布荊棘,我心自甘。”








沈青聽他一番剖心之語,心頭卻始終沉重,包紮得當的手攏着雙膝,矛盾地蜷坐着。




“無心堂是龍潭虎xue,進來了就再難出去,你會後悔的。”








“後不後悔,都是我的選擇。”趙宴走回她身邊,俯下身與她平視,“莫說龍潭虎xue,只要是與你,便是修羅鬼蜮,宴也絕不遲疑。”








師父離去之後,沈青再未感受過這樣堅定的選擇和包容,她屢屢提醒自己不要沉溺,卻還是感到心頭一角沉沉一墜,是無聲的陷落。








趙宴的雙瞳還是那樣幽黑,沉寂中卻有光在閃動。沈青注視良久,終于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并不輕松的笑。




“從前做飛賊時,總是懷念和師父在一起的歡欣。如今入道成了殺手,又發覺做飛賊其實也是好時光。”








她仰頭看向門外四方的天,長長嘆了口氣。




“從今前路再難由己,只怕徹底告別了輕松。”








——————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沈青甚少能與趙宴見面。








她日日踏上角鬥場,與死囚搏命過招。在銀月公子的授意下,薛婉三不五時的往沈青房間裏放些辣手兇徒、毒蟲毒蟻。有時半夜驚醒,看到一張死人臉立在床前,無論吃飯還是沐浴,均是來犯不斷,血氣連連。








沈青既選定了此路,便也從不退縮叫苦。一雙峨眉刺漸漸使得出神入化,豁開一個又一個胸膛。








她的戒備心不斷提高,從前不行竊盜、又确認自己處地安全時,偶爾也能酣睡整夜,現在卻連完整的一個時辰都睡不了。她不再有半時半刻的輕松,黑夜降臨之後,便是銀針落地的細微響動,也能讓她立即睜開雙眼。








饒是防備至此,仍舊免不了受傷。每當沈青帶着傷口返回房間,一定會在床頭發現止血止疼的傷藥。








為了解她皮肉之苦,趙宴的藥方不斷精進,像他的人一樣溫潤清涼,無聲沁入心肺,療愈苦傷。小小一方天青瓷瓶,已然成為沈青壓抑中唯一的慰藉。








趙宴空閑的時間并不多,銀月公子知道他的醫術遠比表現出來的更加高超,也是隔三差五的加以試探。趙宴每每圓滑應對,又按照銀月公子的要求,精進了挾制衆位殺手的毒丸。




他制毒精巧,遠勝趙錢和孫李兩位庸醫。而後又用七味靈草制成扶魄丹,可平複舊疾,使內力精進,筋骨韌健。一時成為堂中聖藥。








偶爾得閑,他一定去見沈青。可沈青極少待在房間裏,又拿不定她的去向。日子長了,趙宴便摸出關竅,改去角鬥場旁的觀景臺,在那裏,見到沈女俠的機會倒比平日更多。








這日,趙宴依舊站在觀景臺的角落,沈青剛剛上場,與她對決是一個使鞭子的瘦高男人,十指指甲烏黑細長,如獵鷹利爪。見沈青上臺,将鞭子噼啪一抽,頓時殺意凜凜,塵土四揚。








趙宴全神貫注的俯觀角鬥。他于武學一竅不通,但看了足夠多、足夠久之後,竟也能在腦子裏慢慢拆招。








只見沈青飛身如燕,踏着鞭尾猛然躍前,峨眉刺快得仿若飒沓流星,尖鋒一挑,就剝開了男人半臂皮肉。








血腥味彌漫開來,趙宴看得入神,忽然鼻尖一搐,聞到與血味全然相沖的糜豔之香。








“趙神醫君子端方,不想也愛看這蠻野厮殺,當真讓人意外。”




雷缈幽幽而至,倚着觀景臺的紫檀雕欄。趙宴沒有接話,只是淡笑着一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雷缈并不因他的冷淡而止語,掐着甜膩的嗓音,繼續道:“主上對你早有留意,查來的消息,大部分還是經我的手。趙神醫雖抽身世外,卻也是難得的聰明。我一直好奇你何時入世,不想,竟是為了這樣一個女人。”








說着,雷缈面帶嫌惡,看向在角鬥場中厮殺的沈青——她已經在打鬥中占了上風,峨眉刺狠狠紮入男人大腿,抖着手腕一拽,皮肉迸裂,濺出三尺長的血痕。








“你看她多野蠻啊。”雷缈挑着天蠶錦帕,矯揉地掩在鼻端,“趙神醫,你不知她過去的作為,此人為了求生不擇手段,沒什麽是她不能舍棄的,實在是面若白蓮,內心污爛。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與沈青為伍,可不是明智之選。”








“哦?”趙宴眉頭一挑,似乎來了兩分意趣,“那依雷道主看,我該與何人為伍呢?”








雷缈唇角勾動,肩頭微聳,花枝顫動般笑了起來,“這還用想?趙神醫在長銀山鬧出那麽大動靜,卻始終是大仇未報。無間道那群莽夫能幫你什麽?若是憑武力就能解決,你也不會多年忍辱了。”








趙宴縮在袖間的手指一蜷,雖然心頭早有揣測,卻還是第一次聽到江自行還活着的确切消息。








“主上心懷大事,可不會拘泥那些小門小派,無閑道的耳目遍布江湖,一定是主上最強的助力。神醫何不快快斬斷孽果,乘上這股東風?”








“雷道主親自相邀,實乃趙某之幸。然則趙某不過浮世一塵埃,哪有選擇的資格,東風勢好,若能卷動沙石羽葉,趙某自然也囊括其間。”








場中沈青已然得勝,一招洞穿死囚脖頸,鮮血噴薄而出,男人徹底斷了氣。趙宴便也轉身欲走,他的話說得混沌籠統,雷缈心中不滿,皺眉看去,又見趙宴腳步一頓,回頭笑道:




“雷道主說我不知沈姑娘過去,其實識得一個人,并不需要從三歲學語開始弄清。人的畢生經歷都會融彙至骨血,塑成新的形貌,觀今便可知舊。一如今日我與雷道主相談,便可窺見你過去……”他話音一頓,略略搖頭,像因她的舊事感到難堪似的,“唉,也是辛苦。”








雷缈怒火驟生,頓時沒了方才的好臉色,正欲反唇以辯,忽然聽到咚隆一聲巨響。








兩人一同循聲望去,只見環形角鬥場的鐵門陡然叩閉,繼而落上了鎖。








沈青還站在場中,擡手抹去臉上血污,又聽身後落地悶響,來人一躍而降,震得腳下木板嗡嗡作顫。她凜然回身,一個虬髯壯漢狼顧鸱張,拎着兩把龍紋板斧,裸露的粗臂肌肉隆起,雙腿木樁似的紮在地上,右臂纏着一條青花巨蟒,伏在肩頭嘶嘶吐信。








她剛結束一場厮殺,見狀又攥緊兵刃,再欲迎敵。哪料身後竟又開了一扇小門,龐然巨物腳步輕敏,呼吸沉重而灼熱,回首瞥去,竟是一只吊睛白虎,兇牙利齒間涎水滴答,惡狠狠朝她走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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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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