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新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章:新年
除夕将近,煙花爆竹的硝石氣味覆蓋了西北的戰火,百姓暫時忘卻苦難,在除舊迎新的盼頭中活泛起來。
秦軻的錦轎穿過長街,回到相府。剛一進門,就有個家丁毛毛躁躁地滑了一跤,托盤裏的藥盞傾灑,正染在他的披風上。
“不長眼的東西!拉下去處置了!”
身後随侍厲聲呵斥,那家丁吓得連連磕頭,秦軻倒是寬和一笑,擡手制止道:“一件披風而已,打打殺殺的,不吉利。”
随侍低頭應是,心中暗自感嘆:丞相的脾氣果然變得空前的好。
……
那一日,江自行的藥童倉皇求見,送來血诏。秦軻捧着陳舊的錦帕,像最虔誠的信徒捧着神的旨谕,反反複複把幾行血字看了又看讀了又讀。
不會再有親王即位,近十年的心患終于鏟除,他把錦帕揉成團又展平,丢進火裏又撿回來,揣在袖裏,壓在枕下,直到它被磋磨成一塊爛布,才大笑着扯碎燒毀。
如今只待皇後産子,秦氏距離龍椅不過寸步之遙。秦軻揚眉吐氣,每日笑吟吟地站在朝堂上,看一眼病歪歪的皇帝——半截入土的廢物;再看一眼裝模作樣的群臣——屍祿素餐的廢物;出了宮門深吸一口氣——
廢物,滿大街全是廢物!
群臣對他俯首,權力盡在掌中,放眼天下,誰敢再與他相争!
梁國內鬥多年,可謂是百廢待興,奏折堆積如山——江南江北私蓄良田,各地官員與商賈勾結,百姓不堪壓迫,爆發小規模的動亂……當天下成為了自己的天下,秦軻忽然生出一種空前的責任感,就連一力促成的西北戰争也變得無法忍受,星夜派人前去“勸和”。
……
家丁還在眼前跪着,秦軻聞到披風上的藥氣,蹙眉道:“皇後還是不肯喝?”
“回丞相,娘娘也是喝的,只是她孕中害喜,喝多少吐多少……”
“胡鬧!”
秦軻一腳踢開藥盞,過了垂花門直奔偏院。
皇後的肚子已經一日日高起來,江自行每日奴顏婢膝地照看着,卻仍是有小産的跡象。她着實在刺殺中受了驚吓,以至夜夜夢魇,才五個多月,卻已開始熏艾保胎。
秦軻一進門就聞到了艾煙的味道,繞過屏風看到皇後伏在床頭乾嘔,連日的笑容徹底消失,“不是說胎象平穩了?怎麽還是這樣!”
江自行坐在輪椅上,不敢擡頭,“回丞相,前段時日胎象确有好轉,只是娘娘受——”
“怪不着他!”
話說一半就被皇後冷聲打斷,她一掌推翻案幾上的湯藥,捂着心口喘息道:“日日喝這些苦藥湯子,還不如叫那些腌臜回來殺了本宮!”
“胡言亂語!你如今在相府,誰敢動你半根寒毛!”
“如此,還要多謝父親了。”皇後靠着軟枕,嘲諷地扯動嘴角,“只是本宮遭遇刺殺也不止這一回了,以往倒不見父親如此關懷,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本宮的肚子!”
秦軻不理會她的冷言冷語,只問江自行:“她還應該喝多少?”
“娘娘體弱,今日喝了三次,卻全部吐了出去,若遲遲服不下安胎藥,只怕胎兒……”
秦軻面若寒冰,江自行不敢再說,只聽他厲聲吩咐:“再去熬!”
左右侍女連聲應是,推着江自行退出去,房間陷入死一般的沉靜,秦軻壓着脾氣,坐在皇後床邊勸道:
“若堯,聽話,父親不會害你的。等這個孩子出生,他就是最尊貴的太子,而你是将來的太後,是天下之母!父親知道懷胎不易,可榮耀就在眼前,你便多體諒些,忍一忍吧!”
皇後連眼皮都懶得擡,冷冰冰道:“起兒出生時,父親也是這麽說的。可結果呢?起兒連八歲都沒活過。”
秦軻最恨人提起此事,咬牙反駁:“他是被玄靖那個廢物害死,你為什麽非要怪我?”
“那是因為父親争權!若不是你引發皇上忌憚,起兒豈會慘死池中!”
皇後雙眼緊瞪着他,兩側的青筋因憎恨而漲起,“我從不貪圖什麽榮耀富貴,只想要平靜的生活。偏你,權欲熏心,硬要我去做那冷宮裏的皇後!起兒死了,你又要我再生一個,可生出來有什麽意思,不過是和我一樣受你擺布!”
“夠了!”秦軻的巴掌高高揚起,可看一眼皇後的肚子,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是我從小就慣壞了你,想我秦家累世為官代代賢能,到你這兒,皇後鳳印送到掌中你都不知利用!多少世家女子做夢都想入宮,我為你選的分明是世間最好的路,你竟還口口聲聲怨怼之詞,真是白費我的苦心!”
皇後氣得砸了手邊所有碗盞,捶着床榻大喊:“來人!來人!本宮不要見他,把他趕走!!”
她的聲音傳到屋外,卻遲遲沒有下人進來,秦軻看着她失控的樣子,搖頭冷笑道:“是秦氏給了你皇後的尊榮,你還妄想在秦府耍威風?”
皇後屈辱又厭惡地側過頭,秦軻負手走到門口,推門之前,他最後命令道:
“你是我秦家的女兒,綿延子嗣是你應盡的義務。我不管你心裏有多少怨氣,這個孩子必須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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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天,銀月公子帶着雷缈返回了無心堂。薛婉提前得到消息,親自到山門下等了許久,銀月公子從他的南紅轎辇裏飛身而落,笑着抛出什麽物什,薛婉接到掌心一看,竟然是崆峒派的掌門令牌。
秦軻在朝堂上頻頻釋放掌權的訊息,消息随着冬日的雪,飄進了各懷心思的江湖裏。雖說江湖朝堂兩不相乾,可許多門派還是想在新帝手下賣個好兒,是以此次招安格外順利,嶺西一帶的門派盡數歸服。
返程途中,銀月公子看到一個賣福字的小攤,因着心情大好,他拂袖丢出個金錠子,竟盡數包攬回來。
紮在牢獄裏剝皮抽筋的殺手們接到召喚,手上的血還沒洗淨,就被喊去貼對聯。鮮血的紅和福字的紅融合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什麽不同。
沈青走出無間道,恍惚間以為自己誤入了哪家農莊,就連那一排無花無葉的枯樹也被系上了綢帶,喜慶得喪心病狂。她一路啞然地去找薛婉,推門時薛婉吓了一跳,雙手背後緊貼在門板上,一時無語,沖着她讪讪地笑。
“你藏了什麽?”
薛婉搖頭,“什麽都沒有。”
“哦。”
沈青倒不追問,自打趙宴死後,她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轉身就要走。薛婉松了一口氣,忽然被人扯住胳膊往外一拽,門板上的大紅剪紙就露了出來。
沈青在北方見過這種剪紙,俗名叫挂錢,色彩鮮豔雕花精美,還會配以吉祥的祝禱,意頭極好。眼前這幅雕了一棟小房子,兩側垂柳環繞,燕子斜飛,最下面用小楷镂空刻着:歲歲平安。
“這也是公子買回來的?”沈青皺眉嫌棄道:“有病似的,貼了一院子,怎麽連你這屋也不放過。”
薛婉的臉頰浮上一片幽微的紅,推着沈青就往外走,沈青很不明白貼個挂錢有什麽好藏的,邊走邊回頭:“不過這東西和對聯一樣,貼在門外才能祈福,你貼裏面,光自己看見有什麽用。”
“……我樂意,你別管!”
荒唐的歡慶一直持續到年夜飯,四四方方的白玉桌子,擺滿了琳琅佳肴,兩側侍女吟曲奏樂,銀月公子、雷缈、薛婉和沈青各坐一邊。
沈青覺得這頓飯詭異至極,記得小時候就算除夕也照樣要去執行任務,自己是被萬重收養之後,才懂得什麽叫過年。眼前的菜肴雖好,她卻食不知味,薛婉倒是很開心,和銀月公子閑話對飲,臉上難得多了笑容。
酒過三巡,雷缈拖着椅子蹭到銀月公子身旁,隆冬時節,她只穿一襲薄紗。沈青面無表情地喝下一盅酒,看她晃着白花花的手臂,在公子身上纏繞。
真像一條肉色的蚯蚓。
生長在陰暗潮濕的泥土下,柔軟到沒有脊梁。就算被挑出來砍成兩截,也能忍着傷口往下活……
沈青被自己的比喻惡心到,端起酒杯又灌了兩口,眼前美人的肢體和蚯蚓重疊,她看到銀月公子的手也攬在雷缈的細腰上,與她抵面耳語,笑聲陣陣,再側頭一看,薛婉的臉上早已沒了笑容。
嘭的一聲,窗外煙花綻放。極炫目的光芒下,沈青忽然想到薛婉酒後的眼淚,像冬季的雪花,那麽清亮。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麽。
“我說,二位,”沈青放下杯子,借着酒勁嚷道:“要麽你倆回房呢?”
雷缈的手已經探到銀月公子衣襟裏,回頭瞪了她一眼,“又不是你的地方,要你管!”
銀月公子臉上笑意不改,卻把雷缈的那只手拎了出來。
“小青不願意看了。”他仰身靠在椅背上,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懶怠道:“要麽,你來挨着本尊坐?”
沈青哕的一聲乾嘔出來。
“你別惡心死我。”
薛婉握杯的手一緊,擔心沈青引來責罰,可銀月公子毫不計較她的頂撞,反而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擡手把雷缈從自己身上扯走,渾不在意她眼底的欲望和不甘,只看着沈青,一臉滿意:“本尊瞧你是休養得不錯,有力氣罵人,也應當有力氣辦正事了。”
記名的紙箋自他袖裏飛出,銀月公子舉起酒杯,輕飄飄道:
“殺他滿門,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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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沈青握着峨眉刺,走出了無心堂。
紙箋上的人名叫馮朗,是江都的富商,素來與華知源交好,為武盟正統提供了不少錢財。此前刺殺皇後便是由他出錢打點,銀月公子派人去拜訪,馮朗卻閉門不見,還出言奚落,把無心堂貶得一無是處。
華知源聽聞此事,特意派弟子下山相助,把馮府仔細保護起來。
江都富庶,百姓尚沉浸在新年的歡慶中,長街上燈火如白晝,沈青趁着煙花綻放的瞬間,手起刀落割開守門人的咽喉,瀕死的嗚咽和驚叫盡數淹沒在爆竹聲裏。
馮朗正與家眷飲酒,猛然見刺客闖殺進來,吓得驚聲奔逃。華山弟子匆匆合圍,一時間刀光劍影紛雜交錯,厮殺不休。
沈青無心戀戰,十數招便将衆弟子殺倒,她走出正廳,看到兩個家丁驚慌逃竄,正要去報官。
沈青擡手給了他們個痛快,轉而在院子裏搜尋,發現馮朗抱着細軟正往暗室裏逃,他被沈青堵在入口,悚然間竟拉着妻妾擋在身前,沈青遵照銀月公子的吩咐,一條命也沒留。
轉身出門之際,忽聞身後有窸窣聲響,她返身拉開書櫃,一個瘦弱女子蹲在後面發抖,瞧着年紀比沈青還小。
“你是他的女兒?”
聽到沈青問話,那少女含淚搖頭,“不,我是他新擡入府的姨娘……我是被賣進來的……”
她臉色蒼白,眉目凄苦,和世間所有卑弱女子一樣,命運攥在他人手中。
沈青無聲一嘆,抓起地上的財寶塞進她懷裏,“你逃吧,就當從沒進過馮府。”
少女殷殷點頭,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卻在沈青轉身向外的剎那,猛然抽出一柄尖刀。
沈青毫無防備,刀鋒便已插進後心,暗室裏回蕩着少女尖刻的詛咒:“去死吧!賤人!我要為我爹娘報仇!”
她反手怒擊一掌,少女飛撞到牆上,當即斷氣。那把刀刃插得極深,沈青一時不敢拔除,只能帶傷飛入夜色,一路踏着屋脊出了城。
傷口離心髒只有寸許,她一陣陣開始頭暈,撐着最後的力氣,走入城外的一片樹林。
血液滴落,沿途留下了痕跡,明日事發引來官府追查,恐怕能順着血跡找到她。沈青只能拼力往遠處走,她扶着大樹踉踉跄跄,身後多了一個人影,她卻全然沒有察覺。
不知走了多遠,沈青雙膝一軟倒在地上,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有人焦急地跑過來,按住她的傷口。
銀針刺xue止血,帶着草藥的香,她靠在來人的臂彎裏,聽到極熟悉的溫潤嗓音,遙遠而模糊。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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