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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相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六章:相見




燈火幽微,滿室昏暗,兩相凝望之中,閣樓裏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靜默。








沈青維持着刺殺的姿勢,猶在不可置信地怔愣,眼前的面孔不再像夢中那樣朦胧,如同迷霧散去,真相盡顯,偏偏越清晰就越殘忍。








久別重逢,趙宴的欣喜溢于言表,他湊得那樣近,有熟悉的草木氣味闖進呼吸,将她帶回初見的那片竹林。








在藥宗的石牢、在無心堂的醫樓、在京城秦軻的相府、在每一個如此刻般四目相對的瞬間……








最終,又想起他剛才的問話。





——“沈青,你要殺我嗎?”








沈青如夢方醒,抓起桌上的峨眉刺就走,背影急得像落荒而逃。可閣樓的守衛比她更快,手持鋼刀長矛,當即攔住了去路。








“你不想知道這一年都發生了什麽嗎?”








趙宴到底了解她,一句話就讓沈青停下了腳步,他走到她的身後,聲音低沉,有誠懇,也有無奈。




“你想知道什麽,我全都如實以告。”








沈青沒有回頭,只看着眼前的守衛,這幾人動作迅捷利落,有若雷霆之勢,定非尋常習武之人,再想起半山寨子裏那些訓練有素的壯漢……她心中覺得可笑,曾經兩人都是生死不由己的蝼蟻,他卻挺起身來成了上位者,腳下踩着她曾經的信任和愛。








“兵符在你手裏。”




沈青聲音平靜,沒有想象中的狂怒,更沒有哭喊,她并不需要趙宴給出什麽解釋,因為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








“我早該想到,若非你手持兵符,驅動了那一萬私兵,又哪來的本事與無心堂抗衡。”








“三個月前,我在京中遇見了羅遵,他眼神閃躲,不敢與我多談,因為他知道你還活着,生怕露出破綻引起我懷疑,對嗎?”








說着,沈青轉回身來,看着趙宴。她篤定的目光沒有半絲游移,一同看在眼裏的,還有兩人間不可忽視的隐瞞和欺騙。








“皇帝的死期是在騙我,說要留在關西是在騙我,你的愛,你的死,都是在騙我。”








她太平靜,像郎中宣布病者的死期,讓趙宴感到恐慌。他所有的仇恨、籌謀、不得已,都在這種平靜的審視中被擊潰……




是他太無恥,先選擇了背叛。








趙宴張口欲辯,喉嚨卻仿佛灌滿了風沙。他有千百句歉意和解釋,卻只嘆出一句:




“是我對不起你。”








沈青絕望地閉上雙眼,淚水順流而下。趙宴愧疚無措地擡起手,卻沒能碰到她的臉龐。




他和沈青面對面地站着,卻似乎隔在銀河兩端,趙宴的心無端一緊,挽留般拉住沈青的手腕,徒勞地說:“不是,我是真的想和你留在關西,真的想和你一起,後來的事本也沒想瞞你,只是事發突然,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




沈青一把甩開他的手,終于爆發出來。“就算當初在關西假死是不得已,可這一年多你有找過我嗎?我親手挖出你的屍骨,我為你的死痛苦輾轉,我甚至想過一死了之!可你呢?趙宗主,你又做了什麽?!”








“我找過你!很多次我都已經找到了你,可你在無心堂,那些人時刻掌控着你的動向,在沒有能力抗衡之前我不能貿然露面,一旦身份暴露,不僅前功盡棄,還會把你也牽連進危險中!”








趙宴說得急切,恨不得掏出真心來給她看,可這些話聽在耳裏,沈青只覺得荒唐。








“趙宴,在京城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不要師父那樣的保護。不管多大的危險,頭破血流也好,身首異處也罷,我寧死也不要被蒙在鼓裏的安全。”








她退後一步,抹去不慎滑落的眼淚,“是我識人不清。既然你已經做了選擇,也無謂多做糾纏,我與趙宗主,從此只當陌路。”








“小青!”趙宴大步追過去将她攔下,沈青左右躲不開他的阻隔,忽然一把将人推開,攥着峨眉刺抵在他心口。








“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她說得分外決絕,可真正高明的刺客,不會紅着眼對他落淚,更不會在殺人時顫抖。








趙宴不退不躲,眼底盡是長久不見的思念和渴望。他握住沈青那只殺人的手,更向自己心口逼近。




峨眉刺的鋒刃是冰冷的,可他的掌心溫熱,正像沈青的心,在反複中煎熬。








四目相對之間,趙宴也紅了眼眶。




“我不怕你殺。”








沈青的淚水滾滾而下,這樣靠近,這樣痛恨,她卻發現自己還是很想他。








趙宴不顧峨眉刺的鋒芒,上前一步抱住沈青,刺尖劃破他的衣衫,剮開他的皮肉,殷紅的血染了衣衫,他卻愈發收緊雙臂,倉皇地确認沈青的溫度。








“都是我的錯。”他祈求一般地說:“留下來, 我知道你從來都不願意做殺手,我已經查到了五毒祭的解藥,一定能護得你平安。往後的日子,你想要我怎麽彌補都可以。”








沈青沒有再拒絕他的擁抱,她平靜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




“趙宴,我曾經願意用一切換回你的性命,我什麽都可以割舍,只要你還活着。可如今真的看到你還活着,我卻只覺得惡心。 ”








她貪戀地退出他的懷抱,撥開兩人糾纏的發絲,一字一頓道:




“別再跟過來了,再敢靠近半步,我立刻就殺了你。”








——————








東方有下不完的雪,覆蓋蒼莽的大地,也包裹着夜行的離人。








沈青的眼淚早在寒冷中凝結,騎着不知從誰手中搶來的馬,一路沖下山去。寨中哨兵察覺異動,一聲喝喊,幾十個軍中壯漢霎時沖将出來,持刀列成一排。








沈青被團團圍在中央,正欲拼殺,忽然隔着風雪看見一襲紅衣,邊走邊喊道:




“何人敢闖慈航宗!”








這聲音熟悉,面容更熟悉,漠上玉的“殺無赦”已經到了嘴邊,卻在看清沈青那一刻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情的守衛還在持刀逼近,沈青再難壓抑心中怒火,她劈手喚出袖刀,趙宴卻更快一步出現。








“退下!”




他厲聲一喝,衆士兵頓時止步,因着沈青不加掩飾的殺意,一時不知該不該收刀。茫然四顧的間歇,還是漠上玉主動出來,尴尬地率領衆人回營。








她識趣地留下空間讓二人獨處,臨入寨子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沈青一眼,說不清是感嘆還是憐憫,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沈青坐在馬上,僵硬地攥着缰繩,趙宴自她身後走來,可他的腳步愈靠近,她的怒火就愈強盛。








竟然連漠上玉都知道他活着……數以百計的守衛、門徒,所有人都知道,唯獨她被蒙在鼓裏,唯獨她像個傻子,竟終日為此抑郁傷懷!








趙宴走到她的馬旁,沈青的袖刀卻猛然飛出,橫亘在他的頸邊。沈青俯身靠近,看着他的雙眼,前所未有地決絕道:








“趙宴,如果往事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給你定春。”




“就讓你死在長銀山上,一生一世,也不要沾染半點瓜葛。”








說罷,她不顧趙宴那一瞬間的傷神和錯愕,雙腿一夾馬腹,徹底沖下了山。












一路踏雪而行,沈青心頭的怒恨久久難消。殺不了趙宴,她沒辦法回無心堂交差。而她遲遲不回無心堂,銀月公子自然也就明白了慈航宗宗主的真身。








環環相扣的籌謀,步步都在別人的算計中。沈青從心底覺得惡心,此身已矣,她到底得沖殺出去,再也不受這般愚弄糾纏。








舉目蒼茫,遍野銀白積雪中,萬物都是這樣無所遁形。








五毒祭的紅線隐隐發熱,提醒着她所剩無多的光陰。因着此行刺殺非輕易之事,她特意多要了一顆解藥。吃完這一顆,下次毒發,就是她的死期。








沈青揚鞭策馬,在激憤中做出了決定。








——————








小太子平安過了半歲,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秦軻久懸的心松下來,前段日子反倒病了一場。








沈青在京中盤桓數日,終于等到一個好時機——秦軻病愈後再度進宮,和皇帝皇後一起用了晚膳,此刻正在小太子的偏殿裏。








皇後孕中多思,終日驚恐,又險些血崩難産,是以小太子先天體弱,身量比其他幼兒小上了一整圈兒,想着皇帝晚膳時的樣子,秦軻眉頭緊鎖,決策道:




“不能再等了。”








他年事已高,就算常日小心保養,也不能确定會活到哪天。何況太子已經半歲,足夠堵住天下萬姓的口舌。








皇後垂頭撫摸着太子的小臉,冰冷疲倦中流露着僅剩的一點溫暖慈愛,她對秦軻的話充耳不聞,秦軻也早習慣了她的冷漠,只是用眼神示意随從,叫他去召集幕僚。








夜色深沉,有風聲呼嘯,寂靜宮宇內一派肅殺之相。看着随從走遠後,沈青忽然從梁頂躍進,手中暗器環環一撒,四圍的宮女太監瞬時倒下!








鮮血順着磚縫蔓延,喚起皇後內心最深處的驚恐,她抱起小太子,發了瘋一般地叫喊!秦軻連忙護着她母子往後退,看着蒙面的沈青,極力拖延:“做殺手不過是替別人賣命,你想要什麽,本相都可以許給你!”








“我要你的命!”








在沈青沖殺而來的瞬間,秦軻從袖中掏出一支竹哨,用盡力氣吹響,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十幾個死士應聲而來。沈青的刀鋒已經到了秦軻頸側,卻還是被一劍格開。








皇後站在角落裏,瞪大眼睛看着寝宮裏的亂象,刀劍、鮮血、綻開的皮肉,在她的瞳孔裏無限放大,太子孱弱的啼哭聲流水一般灌進她的耳朵,皇後躲着躲着,忽然抱着太子站出來,往外走去。








死士猶在和沈青搏殺,皇後的動作吓了秦軻一跳,一把将她拉回角落,怒喝道:“你瘋了!”








皇後一愣,又向人群看了一眼,她低頭抱着孩子,沉沉地說:“都是一樣的。”








秦軻沒聽懂她的話,也沒心思去懂。看着沈青殺意兇猛,已将死士撂倒大半,他撲出去推開窗戶,又放了一支鳴镝,越來越多的侍衛趕赴宮中,沈青被逼着退出內殿,可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是不死不休!








袖刀在皮肉裏洞穿飛舞,剮殺了一條又一條人命,她自己亦是傷痕累累,被死士圍剿也不退卻,鮮血生将殿在的青磚染紅,沈青反手剛将一人擊倒,長劍已經從她身後刺來,避無可避之際,忽然有人砸下幾顆霧雷,殿前霎時起了一片濃煙。








秦軻捂住鼻子咳了幾聲,待煙霧散去,眼前只剩橫七豎八的死士,早已不見沈青的人影。








——————








沈青被濃煙嗆得迷迷糊糊,清醒時已然身處客棧,桌上放着一盆被血染紅的水,還有幾個藥罐。








趙宴托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上了藥。沈青冷着臉往回抽手,被趙宴一把抓住。




“別動,不然又要流血。”








沈青怒火未消,一把推翻桌上的藥罐冷聲道:“滾出去!”








趙宴側頭看了一眼,仍是堅持幫她包紮好,語氣溫和,态度卻強硬:




“我不會不管你,更不會看着你去送死。有火就發出來吧,一味憋着,對身體也不好。”








沈青聽得想笑,譏諷道:“趙宗主好大的忘性,已經撕破臉皮,還裝什麽情深義重,滾,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更不需要你來我面前礙眼!”








“我沒有和你撕破臉皮。”趙宴執拗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生氣,恨我怨我都是應當,既然你不肯留下,那便換我來跟着,天涯海角,我不會再抛下你。”








任沈青怎麽譏諷貶損,他只亦步亦趨地跟着,如何都不肯離開。




沈青瞪着他,想起自己處處小心又處處受制的十幾年,想到自己重信守諾卻屢遭愚弄,這一生的堅持都像一場笑話,此生所剩不過幾十日,她又何必為難自己,只想怎麽痛快怎麽過!








賭氣一般,沈青一把拉下趙宴,閉着眼睛便吻了上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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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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