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陷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七章:陷落
沈青反手掙脫桎梏,心頭悚然一驚,昨夜形勢詭異,不知羅遵到底是哪邊的人。
羅遵倒是沒再相逼,接過随侍遞來的錦帕,擦乾手上的血。
“若非昨夜親眼看到你和那些狗賊拼殺,本官今日第一個就要抓你。”
此話算是表明立場,他的語氣中有股莫名的松弛,好似兩人早已相識。沈青心中戒備,一時探不出他的底細,便只是恭敬地說回案子:“屍體中沒有趙郎中,也沒有那個姓楊的總镖頭。”
随侍拿着一個名冊,聞言恭聲回禀:“大人,镖局在冊的共有十八人,現今只有十三具屍體,确實少了五人。”
羅遵接過名冊,草草翻了兩眼,淡聲吩咐道:“核查失蹤者的身份,在城內張貼告示,幾個城門口也通知一聲,陣仗鬧得大一點,讓那邊知道我們以此為線索,正在全力尋人。”
随侍領命而退,羅遵盯着沈青,又問道:
“萬重死了七年,你為何從不回京祭拜?”
沈青詫異擡首,她與羅遵素不相識,為何他留意自己的行蹤,又知道她是萬重的徒弟?
羅遵看出她眼底的驚疑和陌生,略帶嘲諷地一笑:“你佯裝成采藥女,可城口根本沒有你的出入記錄。漏夜到茶樓打探,可見還沒忘了自己的師父。此番分明別有來意,只是本官好奇,你所圖究竟為何?”
沈青喉頭一哽,總不能說入京第一任務是來殺你……她坦然回視,反問道:“大人可否先告訴我,為何對我如此了然?”
“本官乃刑部侍郎,洞悉民情是分內之職,何況萬重與我頗有些淵源,我自當留意。”
他轉身走向碎屍堆,沈青快步跟上,追問道:“什麽淵源?”
羅遵的神情陡然變冷,蹲下身去,一邊翻着死者的皮肉,一邊沉聲道:
“她欠我們羅家一條命。”
沈青腳步一頓,愣在當場。
仵作已将殘肢按照身量、皮膚等細節重新拼成人形,夏日高溫,有蠅蟲尋味而來,場面分外血腥。
他仔細驗過肢體的截斷面,發現切痕平整、均是一刀落地,不曾有過掙紮。
證明是死後分屍,且兇手力量雄厚,多半為高大男子。
仵作從旁協助,将每處傷痕都詳細記錄在屍格上,羅遵将十三具屍體都查看一遍,終于發現了疑點:
兇手分屍的手段利落而殘暴,下手只需一刀,但幾個斷頭屍的脖子上有重複的割痕,另有幾具被洞穿心髒。
這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其中,割喉死亡者被砍頭,穿心死亡者被剖體,似乎是兇手刻意想要隐藏殺人手法,借此靠攏厲鬼索命的傳言。
從第一次案發,距今已将近七年,這還是第一次查到兇手的痕跡。羅遵用濕布擦乾淨雙手,起身走向院內的房間。又回頭瞥了沈青一眼,似乎示意她跟上。
寬闊的二進庭院,因為幾度易主,已經很難找到萬重存在時的痕跡。雖然中間有過修葺,但整體布局未變。
外院一邊存放走镖用的兵刃和車馬,一邊是寬敞的習武場,镖旗在風中飒飒飄動,再進一道垂花門,便是寬闊的庭院、東西兩廂和正房。
院中只有一條青石鋪就的主路,右側是個大池塘。
沈青的雙手縛着鐵铐,與他一前一後走進去。镖局共有十幾間屋子,兩人互不言語,逐間查看。
屋子裏陳設簡單,只有居住必需的床榻和桌椅。仵作用炭筆描下了屍體搬離前的痕跡,血跡多存于床上,并且沒有掙紮打鬥,被褥、床板上還留有斧頭鑿砍的凹痕,可見他們是在睡夢中遇害。
奇怪的是,這些房間的物品擺放各有不同,淩亂随意,沒有統一的朝向,三合土鋪就的地面上還有家具拖拽的刮痕,羅遵俯身摸了把地,床底沒有積塵,證明床榻經常移位,并非長時間在此擺放。
除此外,牆面上還有許多指甲大小的黑洞。沈青俯身過去瞄了一眼,洞孔透光,竟是穿透了整面牆。
她皺眉道:“他們在找東西。”
“你知道在找什麽?”
沈青搖頭,“我不知道。”
她回頭對上羅遵的審視,坦然道:“或許你也不信,但我的确不知。我入京本不是為此,可人人見了我,都要問我師父藏了什麽。”
羅遵并未質疑,轉身要往外走,又被沈青快步攔下,“師父欠羅府一條命,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垂眼看着沈青,短暫糾結了半瞬,忽然從袖間掏出那枚相同的玉佩。
“若你識得此物,就該知道你師父也有一塊。這玉佩看似潔白,實則沾滿鮮血。萬重至死為之籌謀,你受她撫養,應當很想知道她的死因。”
兩塊相同的玉佩,被打造、傳贈,或者出于情愛,或者出于血緣。沈青記得十分清楚,自從被萬重所救,那玉佩就一直挂在她腰間,幾乎是師父最愛重的東西。
沈青目光炙熱,迫切地點了點頭。
羅遵鄭重道:“幫我找到萬重藏的東西,我就告訴你。”
沈青心緒翻湧,整整七年,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篤定地對她說,他知道真相。
自從入京,局勢波詭雲谲,總令人始料未及,但羅遵的身上并沒有敵意。他雖然面色麻木,語氣陰沉,目光卻很坦蕩。
沈青仔細回想這兩日之事,察覺此事與大約朝堂有關。
羅遵是衆所周知的帝黨,對他公然對立的,就是秦相。如果所有的厲鬼傳說,都是為了搶奪镖局的這塊土地,那麽制造人皮鼓傳言、把入住者或殺或趕,一一驅逐的,就是秦相一黨。
師父攪入朝局之中,藏的定然不是普通財寶。羅遵為皇帝效力,自己若真幫他找到了寶物,也不知會不會違逆師父當初的本意……
算了,那且都是後話。若羅遵為非作歹,或诓騙于她,她自有本事取他人頭。當下最緊要的還是查明真相,為師父報仇。
沈青下定決心,與他做這一場交換。
“我可以盡力幫你,但還有一事相求。”
“你想問那個郎中?”羅遵想了想,皺眉道:“我只能告訴你,昨夜那些賊黨并未入室抓人,若他當真和楊總镖頭一起消失,很可能答案就在這宅子裏。”
他說得雲淡風輕,沈青看着他的态度,遲疑道:“這裏昨夜死了十三個人,你卻不急着查明兇手?”
羅遵瞥她一眼,藐然一笑:“鬼殺人已是四五年前的舊事,本官上任後只有看卷宗的份,若想重啓調查,正需要一樁血案。”
他語氣裏的森冷,讓沈青有一瞬間的脊背發涼。
兩人轉身向外走去,沈青回想昨夜種種,覺得有些奇怪。
師父所藏之物關乎朝局,楊烈卻篤定那物可以令他發家,他既沒有秦相的庇護,看起來又和羅遵并不相熟,到底是怎麽摻和進來的?
想着昨夜和他的争吵,沈青誠實以告:“這宅子裏面有機關,為了破解,他們特意找了一幅名為《山外樓》的畫,畫中藏有機關破解之法。”
羅遵面色凝重,想了一想,又問:“你昨夜可有其他發現?”
“我昨夜來了兩次,第一次是在子時前,楊烈诓着我擺了酒局,想打探藏寶的消息。我與他動手,挑了他的手筋,便聽到鼓聲響起。追出去再回來,镖局裏的人就都死了。”
“大人!大人!”
一聲急報打斷二人的對話,一個小吏冒冒失失從門外跑來,在青石路上打了個滑,直沖沈青栽過來。
沈青閃身向後一躲,歪着身子跌下青石路,蹬在旁邊的沙地上,這一蹬之下,塵土飛揚。
她當即覺出不對。
院子空置好幾年,風吹雨淋,地面本該堅硬,又不像老農種地年年松土,為何踢上一腳就起塵煙?
羅遵亦是皺眉,俯身撚了一把土,只覺異常松散,若是領只狗來,片刻就能刨出一個大坑。
腦子裏靈光乍現,說書人的聲音陡然回蕩在沈青耳邊。
——“萬重镖局就此成了鬼地,據同街的百姓說,院中時常會傳出一些異響,卻無人敢靠近探看。偶爾有頑皮的孩子路過,趴在門縫上看一眼,會發現裏面的布局莫名其妙地在變幻。”
——“院子裏那已經乾涸的池塘,今日在東,明日在西,上次還在的一堵牆,下次來就不見了。”
看着地上被羅遵随手抓出來的沙坑,沈青心頭一凜,揚聲道:“不是池塘!”
羅遵皺眉仰頭:“什麽?”
“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不是乾涸的池塘,而是那些人掘地三尺,挖門盜洞的在找東西!”
羅遵瞬間明白了她的話,他面色一緊,起身看向那小吏:“何事急報?”
小吏跑得滿頭是汗,緊張道:“秦相,秦相的人正往此處來。”
羅遵冷笑一聲,看着滿院的兵吏,揚聲道:“把屍體全部帶回刑部府衙,着人将揚金镖局嚴密看守,沒有本官的準許,任何人不可入內。”
“是!”
衆兵吏紛紛持刀去院外把守,院中只剩羅沈二人,沈青轉身向後,看向院中唯一的池塘。
羅遵點頭默許,她提神運氣,将內力凝至掌鋒,水面被她拍起浪花,忽聽池邊石塊顫動,院中無端起了狂風。
沈青随風被卷進池塘,池水堪堪沒過腰面,她卻在不停下陷。
羅遵連忙伸手來拉,可沈青陷落的速度極快,他只來得及抓住她手腕間的鐵鏈,就被一起拖進了池塘。
水面頃刻吞噬了二人。院中風浪緩緩平息,再無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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