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複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五章:複仇
相府衆人行色凝重,片刻後來了一隊持刀家兵,假以保護之名,将偏院前後牢牢圍了起來。
沈青不知何時出了客房,正坐在江自行方才的位子上,眉宇間隐有戾色,看着與往日略顯不同。
陽光毫無保留地照下來,将她周身鍍出一層金光,沈青出神地盯着地上的某處,似乎眼前還是一片血紅。
……
一切的發生其實并不在她的意料中。昨夜,她跟着尋花從窗中潛出,尋花順着花粉的味道,飛進了皇城中。
皇帝病重,宮內大半守衛都被調到承明宮附近,沈青穿着夜行衣,身手敏捷,如入無人之境。她跟着小黃蜂來到司禮監,穿過一間間狹小陰濕的暗室,來到唯一有燭光的地方。
此處廳堂寬闊,窗戶大開,可以窺見屋中景象。衆多金玉擺件立在櫃上,奢華得不像內侍居所,一個人坐在銅鏡前,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戲曲。
“小唐兒不是仁義漢,他和殷纣都一般!”
他咿咿呀呀地唱着,沈青幼時多出入茶肆戲樓,辨出這是秦腔中的一出名戲,而昌吉唱的這幾句,是在痛罵太宗李世民。
他此時摘了三山帽,灰白的發絲披頭垂下,一手抓起幾縷,比在人中和下巴處裝作胡須,另一手翹着蘭花指,跟着曲調上下揮舞。怪異的神情和動作,搭上他一貫白得幾乎沒有人色的皮膚,使得場面分外驚悚。
昌吉唱得痛快了,尖聲大笑,笑時雙手不自覺地落下來,貼在臉上的頭發便也掉了。他一側頭,看到自己光禿禿的沒有胡須的臉,忽而大怒着推翻銅鏡,劍指朝地一劈,罵道:
“大膽玄靖!還不下跪!将你那些不仁不義的喪德之舉從實招來!還有你,秦軻,在旁邊跪着!狼心狗肺的竊國賊,還想讓我做你的墊腳石?畜生,都是畜生!全都拖出去斬首!”
他所罵的玄靖正乃當今皇帝,一帝一相到了他口中,全都成了待斬之輩。沈青站在陰黑的角落看着他發瘋,下意識留心周圍。但四圈的房間始終黑着燈,關着窗,無一人出來探看,就像一群瞽目聾耳的死人。
她無心多事,攥緊手中的粉包,那是用莨菪、雲實、赤商陸 研磨而成的餍毒,可強力致幻。若昌吉服了此物,她再仿聲秦相,定可探出當年的詳細過往。
沈青俯身撿起一塊小石子,正欲彈滅燭火,卻見昌吉又瘋瘋癫癫地跑到床下,拽出了一樣東西。
看清之後,她驚得動作一頓——那使京中震蕩、半城百姓不得安枕的人皮鼓,竟就藏在昌吉的床下。
他随手抓起拂塵做槌,将鼓面敲得砰砰響,随着節奏繼續唱道:“兒的父一見納宮院,禽獸父子都一般!三王子懷抱爾娘睡,爾的娘又抱元吉眠!”
粗啞的調子飄出窗口,順風傳遍大半個司禮監。他正唱到盡興處,唰的一下,屋裏的燈突然黑了。
昌吉擂鼓的動作驟停,尖聲喝道:“誰!”
等了半晌,無人應答,夜風呼呼地從窗口刮進來,昌吉起身關上窗戶,罵咧咧道:“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死了也上不得臺面。連自己的賤命都保不住,還想效忠皇帝?我呸!在人家眼裏,你比那草根兒還賤!”
“你在說誰。”
昌吉吓了一跳,猛然回身,只見角落裏影影綽綽立着個人影,聽聲音是個中年女子,略有幾分耳熟。
月光堪堪透過窗紙,照不清人臉,只能看到煞白的人皮鼓擺在桌面上。昌吉抓起拂塵搭在臂彎,找回了兩分氣勢,冷聲喝道:“何人作祟!”
那身影往前走了幾步,指尖搭在人皮鼓上,語氣平緩得不像活人,“怪事。你敲着我的鼓,卻不知道我是誰?”
素手在鼓上一抹,霎時出現三道血痕,昌吉腦子嗡的一下,氣血沖湧間,記起這是七年前萬重的聲音。
可他素來不信鬼神之說,想都沒想,輕蔑道:“笑話!人皮鼓的詛咒不過是我編的一出戲,若萬重真有本事化成厲鬼,怎的不去找那些冤家索命,找我乾甚!”
“那以你之見,我該找誰?”
昌吉聽到此問,險些笑出聲來,雖不知面前人是何來路,卻顯然城府不深,急于從他口中套話,反倒露了自己的底牌。
他方才所罵自然與秦軻有關,一想到秦軻,昌吉另又生起一股火。那老東西行事拖拖拉拉,明明有竊國之實,還一味貪圖正統之名,如今失了血诏兵符,又給皇後塞了一個沒出世的孩子,讓人沒完沒了地等!
倒是眼前這人,夤夜無聲造訪,有身手;聽話音,又有仇怨。昌吉狡猾一笑,向前邁了兩步,“湊近些,我告訴你。”
那人影果真近了,半邊身子都湊過來,昌吉順着承明宮的方向信手一指,在黑暗中陰恻恻道:“一切罪首,皆在皇帝,他如今正在病榻上掙紮,你想報仇,就去殺了他。”
沈青冷漠道:“殺皇帝?我為何要那麽做。”
昌吉想重新點燃燭火,被沈青一掌撲滅。他便放下火折子,理所當然地說:“你既說你是萬重,便應為自己報仇。若非皇帝立下血诏,秦軻也不會逼你去奪,你自然也不會成為夾縫中的蝼蟻。如此大仇,難道還不該殺?”
見沈青不為所動,他又換了一種勸法:
“若你不為自己,而是為其他無辜之人,這皇帝也是一樣的可恨!他明明病弱無法理政,卻堅持不肯放權,為了和秦軻争權,他連自己的兒子都殺!如此悖逆人倫、殘暴無度之輩,殺了他,便是解救了天下人!”
“天下?”沈青笑而譏諷道:“篡權禍亂之輩,竟然有臉談及天下人。若我要為天下人伸張正義,現在就應該殺了你!”
“錯了!”昌吉痛心疾首道:
“天下為何禍亂四起?全因皇帝與秦軻争權!他二人鬥得越久,百姓受苦越深。如今皇帝要兵沒兵,要錢沒錢,半死不活的連喘氣都費勁,卻仍然指使帝黨和丞相死鬥!這些年來,多少官員被無辜牽連,百姓苛捐雜稅又重了幾分!他為了牢牢攥住權柄,何曾管過天下人的死活!”
他一番慷慨陳詞,竟似有幾分道理,沈青險些被他帶偏,斥道:“好荒謬的說辭!自古君臣有道,尊卑有序,為臣者狼子野心,謀權篡位,竟還怪到君主的頭上?”
“什麽君臣尊卑!”昌吉一拍桌子,怒道:“王侯将相寧有種乎!誰定的尊卑?誰定的規矩?世人出身不由己,都是一樣掙紮存活,為何就有了高低貴賤!那些高高在上享盡尊榮之輩,到底比我們勝出什麽!”
他的語調裹滿屈辱,又強忍着不甘平息下來,繼續蠱惑道:
“你既為天下人考慮,就更該從實際出發。你想想,大梁為何連年戰亂,西北的猃狁一族國力微弱,不過有幾支騎she精兵,如何就能不斷進犯?百姓因戰陷于水火,你信我,只要你殺了皇帝,這打了五六年的仗,即刻可平。”
沈青心頭一震,在黑暗中驚詫地轉過頭,依昌吉的意思,這無休止的戰争竟然與內賊有關……她在黑暗中攥緊峨眉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起波瀾:
“就算我殺了皇帝又如何?秦軻為私欲賣國,豈會在乎百姓,若皇權落在他手裏,不過也是一樣的結果!”
“那還不簡單嗎。”昌吉在桌邊坐下來,無所謂道:“若真如你所說,你再把秦軻殺了不就得了。”
沈青被他這番瘋話氣得發笑,諷道:“人都說一仆不侍二主,你吃着皇糧,效忠叛黨,對叛黨又心存二意,連條家養的狗都不如!做奴才做到你這個份上,簡直無恥。”
“誰他娘的是奴才!”
昌吉提着拂塵陡然起身,又惱又恨:“我好好一個人被賣進宮裏,不由分說成了閹人,這輩子卑躬屈膝,逢人就得下跪!一句話不合主子心意就得挨打,年年月月受着這份罪,憑什麽!”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教人覺出其中心酸,皇權之尊,是踏在多少衆生的頭頂。可想到原本快意江湖的師父便是如此受他們殘害,沈青無論如何不能不恨。
“你口口聲聲不想受皇權壓迫,可七年前你來镖局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一口一個天恩,處處用皇權威脅,和那些勳貴又有什麽差別?哦,差別就是他們真的有權,而你,空有滿腔怨氣,卻只能頂着權貴的外皮狐假虎威!”
這幾句正中昌吉隐痛,聽着熟悉的聲音,他羞惱交加,叱罵間竟把眼前人真的當成了萬重:
“你又算什麽東西!有膽在此叫嚣,是忘了自己怎麽磕頭下跪、奴顏婢膝的求我護一護你那個小徒弟?你想送她走,可天南地北逃不出秦軻的監視,最後只能回來求我!秦軻幾次要抓她做人質,若非我從中勸阻,她豈能有命茍活!那個小白眼狼,七年來從未回京祭拜,妄你為她費盡心機,蠢貨!你們都是蠢貨!”
“師父……求你?”
沈青心裏又驚又痛,好像被一只巨手捏住心髒。聽着昌吉粗鄙的咒罵,她怒意驟生,內力暴漲。
掌風一起,桌上的白鼓突然發出顫響,昌吉吓得倒退一步,沈青亦是心驚,她并未擂鼓,難道真如傳聞所說,這鼓能以怨氣做槌?
晃神的瞬間,昌吉忽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還當你是何人,先前說了那麽多都沒用,一提萬重你便生怒,原來你就是那個白眼狼徒弟!七年了,現在才想起為你師父做主,可惜她連骨灰都不剩啦,哈哈哈哈哈!”
沈青雙拳緊握,用最後一絲理智強壓着怒火,昌吉偏偏不知死活,他受宮中壓迫多年,行事風格已然賤到極處,只想無盡地放大每個人的痛苦。
“你的腦子不及你師父一半,當年她就看出我與秦軻不是一心,用兩件寶物換我一諾。你知道她當時是怎麽求我的嗎?”
昌吉一撩衣袍,跪下來,怪聲怪氣地作揖道:“昌大人~好大人~求您大發慈悲,護住我那頑徒,讓她免受——啊!”
話音未畢,昌吉突然痛得打顫。沈青的峨眉刺狠狠紮向他的後心,哪知刺鋒一頓,沒能洞穿皮肉,竟被什麽物什擋了開來。
昌吉也反應了一下,忽然忍着疼伏地大笑,“你師父送我的東西還真有用,金絲軟甲,刀槍不入,這些年不知為我擋了多少刺殺,若她知道今日擋住的是她徒弟,豈不是要死不瞑目?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聽得人頭皮發麻,他身子一轉,猛地從拂塵手柄中拔出細長鋼刃,直朝沈青胸口刺來!沈青閃身一躲,通身內力凝聚掌上,用峨眉刺全力一擊,兩刃交鋒,火光炸起,昌吉被她擊得倒跌兩步,手中鋼刃卻紋絲不變。
以沈青今日之功,尋常兵刃遭此擊打,定然當場折斷,那鋼刃卻如此強韌,想來就是師父給的另一件寶物——和她的袖刀同出一材的天山玄鐵。
昌吉身為天家近侍,竟然私藏如今霸道的暗器。他倚牆喘着粗氣,也知自己不是沈青對手,撲到窗邊大喊道:“來人!快來人吶!”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撞上牆面,徒勞地返送回來。那些被壓迫到麻木的小太監,仿佛真的聾瞎,聽到他罵皇帝的時候毫無所動,聽見他瀕死呼喊,亦無所動。
沈青勾唇冷笑,身如電光閃到窗邊,抓起昌吉手中鋼刃,在他回神之前,一招抹了昌吉的脖子。
…………
日光愈發熾烈,趙宴在沈青面前站了良久,觑了一眼院門外的府兵,拉起她回到客房。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直接問道:“你殺了誰?”
沈青面無表情:“昌吉。”
趙宴心頭一沉,了然中夾雜兩分憂急:“你昨夜只說去探他口風,為何如此沖動?如今你我還受制在相府,萬一——”
“我就是殺了,又能如何!”沈青猛然擡眼,帶着尚未平複的狠厲,“衆人皆知你我昨夜居于相府,誰敢懷疑?”
“那如果懷疑的就是秦相呢?”
沈青一時啞然,背過身去,固執道:“如果趙兄擔心,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
“走到哪兒去,無心堂嗎,出得龍潭又入虎xue,又有什麽區別?”
沈青眉目凜然,不再說話。她入京本就是為了複仇,昨夜昌吉的話讓她的心緒久久不能平複,殺人雖然沖動,她卻絲毫不悔。
可趙宴的顧慮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兩人處境艱難,若趙宴當真為此受累,她又該如何彌補償還?
……怪她,血仇未清,竟與旁人生出牽連。若還是逍遙一人,殺了昌吉跑了便是,哪有這許多惦念。
她越想越煩躁,臉色也愈發難看。
趙宴對她一向鮮少責怪,過了最初的震驚,已經迅速冷靜下來,他繞到沈青面前,神色堅定果斷:“一走了之是傻話,何況你師父的仇也不僅在昌吉一人。眼下最根本的辦法,還是盡快去往關西。”
沈青擡眸看着他,神色複雜。還沒回應,院中忽然傳來腳步,繼而有府兵推開了門。
“兩位郎中,秦相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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