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重重迷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重重迷夢
在薛婉的印象裏,沈青并不愛哭。
她總是笑着的、熱烈的,天生有着近乎荒唐的慈悲心,明明生長在嗜血魔窟裏,卻渴望着溫暖與和平。
小時候,薛婉常常不知道該怎麽和她相處。只覺得沈青是個怪人,不過手起刀落的事,她卻會為那些死屍難過。
但沈青從不會嚎啕大哭,她只是看着那些屍體,然後很久不說話。等你再叫她時,她又洋溢着笑臉跑來,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她也什麽都沒有想。
所以,當她看到沈青的淚水,忽然有一瞬間的失措,薛婉緩緩走到牢邊,把手伸進黑水中,幫她抹去了眼淚。
十二年了。
刺傷沈青之後,她順理成章地統管了殺手營。年方八歲,心計尚淺,只憑借殺人如麻的霹靂手段,讓全營上下俯首聽命。之後她一路殺、一路成長,無心堂壯大之後,她成為無間道的道主,更成為銀月公子最可靠的臂膀。
可沈青過得怎麽樣呢?
無閑道成立之後,她偶爾會聽主上提起沈青:她随師父去了江南,游船聽戲;又去了漠北,賽馬逐鷹。
廣闊天地,她是那麽的自由。
夜深人靜的時候,薛婉想念她,也嫉妒她。好像心空了一塊兒,被沈青帶走了。
可無盡的殺戮還在繼續,生死搏命間不允許悲春傷秋,她在屍橫遍野裏接受了命運的參差,接受了與沈青天差地別,漸行漸遠。
就在她幾乎忘了這個人的時候,沈青又回到了無心堂。
薛婉永遠記得那一天,銀月公子高坐在大殿的金椅上,神祇般傲然俯視。她則躲在屏風之後,看着這個陌生的昔日朋友。
沈青衣衫褴褛,眼底青黑,雙眼紅彤彤的充着血,連頭發也是亂的。她就像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猙獰地跪在銀月公子面前:
“我要查清誰是兇手。”
“這與本尊何乾?”
“給我消息,我可以做你麾下最聽話的狗。”
薛婉震驚,無法想象這麽低賤又刺耳的話竟然是從沈青的口中說出。她分明是那麽驕傲的人……就連跪着也會直直挺着脊背,倔強又頑強。
銀月公子半是意外,半是譏诮:“做本尊的狗,包括任何?”
沈青僵硬片刻,補充道:“除了殺人。”
剎那間,薛婉的心像被針尖刺痛,說不清感受。
大殿裏安靜許久,連風聲都停了。在這樣不倫不類的協商下,銀月公子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從此後,沈青變成了江湖上人人讨伐的神偷。
薛婉難以形容沈青所做的一切,像愚公移山,總是那麽笨,那麽費力不讨好。
她把手臂從黑水中抽出來,同時抽離這段回憶,無悲無喜地陳述:
“厭惡與否,你都沒有選擇。”
薛婉走後,沈青又夢見了師父。
師父是個飽經滄桑的女人,粗粝的手掌挂滿習劍的厚繭,卻總是那麽溫暖。她灑脫,自如,重義守諾,像她的名字一樣穩重可靠。
她叫萬重。
山一重,水一重,師父畢生都在做自己的高山。
十九年前,劍聖遙星遠在南海一戰中身死魂消,臨終将遺物托付給萬重,一時間謠言四起,衆說紛纭,有說遺物是至高秘籍,有說是南海秘寶。玄而又玄的猜測引得衆人争相競奪,極盡厮殺。
萬重手持一柄惜風劍,單騎闖關西,一路殺得天地昏黑,仿佛夕陽都染盡了血,數度與死神擦肩,卻始終牢牢護着遺物,卻到底是什麽都沒被看清。
走到關西時已經傷痕累累,她拼着最後一口氣,把東西交給遙星遠指定的人——琴師蘇牧。
蘇牧含淚跪謝,将此事融進曲中,譜出一曲《薄雲天》,衆人方知,遺物從非奇珍異寶,不過是兩頁血信。
萬重護信就此揚名,前來找她走镖的人不計其數,但她行蹤不定,亦不愛金銀。只接一些奇怪的、偏遠的任務,一走就是兩三個月,正好踏遍大好河山。
原本只有一人一馬,撿了小沈青後,萬重才添置了一輛半破不破的馬車。可沈青不愛待在車裏,傷剛一好,她就也爬上馬背,和師父縱行在廣袤大地。
五年的朝夕相處,沈青随她走南闖北,也歷盡奇險。有次遇到一群劫镖的匪盜,被打退後還心存不甘,竟出暗器劃傷了萬重的胳膊。沈青像只應激的野狗一樣竄了出去,被師父扯着後脖頸子拎了回來。
“怎麽跟個炮仗似的。”
萬重拍拍小沈青的髒衣角,嚴肅叮囑:“你記住了,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值得你豁出自己的命。”
“可你是我師父!”
“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沈青依舊讨厭殺人,卻更見不得師父受傷。她不知道該怎麽對師父好,能想到的最真誠的方式,就是交出自己這條謹慎保守的命。
但師父不要。
小沈青一臉倔強,滿心不解:“不能拼命?那你做的事又算什麽?”
萬重沒想到她有此問,愣了半瞬,遲遲未答。在不依不饒的追問下,萬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灌了兩口烈酒。
“我輸給一個人,欠了一條命,這一生替他活着,就要擔起不得不做的事。但你不同。”萬重側過身來,揉了揉沈青的頭發。
“師父會護着你,天大地大,你有的是選擇。”
萬重言出必行,養沈青就像養一棵茁壯小草,走镖賺來的錢,一半給她買衣服買肉,一半留給自己喝酒。
沈青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萬重就選在立春這一天,為她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草錦囊。
“能用就行。”她一臉自豪,絲毫不為繡技羞赧:“能跑的都是好馬,能裝東西的都是好錦囊!”
沈青重重點頭,美滋滋地貼身收起來。
日子颠簸又輕快,就這樣過了四年。萬重見了一個神秘男人,從此被一夥人盯上,不斷的遇刺,不斷的受傷。直到有天鮮血淋漓地摔進深林,靠着大樹艱難喘息。沈青不眠不休地守了幾個日夜,萬重才在她的淚眼中醒來。
沈青怕極了,她緊緊抓着師父的手,每個毛孔都滲出難以言喻的不安:“師父,不要再受傷了。你到底欠了誰的命,我替你去還!”
萬重怔愣良久,擡起滿是血污的手,在沉默中擦去她的眼淚。
“別哭了,青兒,師父帶你回家。”
一重綠水一重山,誰知此去路又難,任君營謀終不遇,是非到底未得安。
回到京城後,師父用自己的名字開了一間镖局。然而“萬重”兩個字還有另一種解讀,似乎早就昭示了結局。
镖局引來許多達官顯貴,他們有數不清的貴重物品要托付。師父忙于周旋,接必須接的镖,喝必須喝的酒。
她漸漸收起了以往的松弛,不再放任沈青自由生長,而是教給她很多自保法門。又把賺回來的金銀送了大半到神兵山莊,換回來一塊玄鐵。耗時半年,親手做了機關精巧、削鐵如泥的袖刀。
再後來,镖局來了不速之客,一群人夤夜砸開了镖局的大門。
師父把沈青藏在房間裏,率衆到院中跪迎。來人坐着極金貴的轎子,輕輕撩開錦簾,露出瘦骨嶙峋的蒼白手背。
“萬镖頭,你敢藐視天威?”
冷風四起的黑夜裏,沈青只聽見怪聲怪調的這麽一句。
那人的侍從身披甲胄,手持燭火在镖局裏站了整夜。萬重一直在冷風中跪着,天亮後才艱難起身。
她來不及留下只字片語,再次單騎離開,再回來時,已然身中劇毒。
沈青看着她的皮膚一點一點潰爛,看着她在劇痛中掙紮。沈青跪求了滿京城所有的名醫,卻無一人能夠施救。
“師父……”
夢魇重重,沈青周身劇痛,仿佛又陷在那場滔天大火中。她忍不住地顫抖着,想抓住一切,可撈進手裏的全是虛空。
有人掰開她的嘴,灌進濃厚的苦澀藥汁。沈青拼命掙紮,痛苦叫喊,像是要在黑暗中把一切都摧毀,旋即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寬厚堅實的臂彎,任她捶打撕咬,無聲消解了她滿心的憤懑和不甘。
仿佛死過一輪,沈青才重新睜開雙眼。
她發現自己躺在無心堂的錦榻上,想說話,嗓子卻難以發聲,纖瘦的身體被泡得腫脹不堪,充滿細小的傷口。雙手傷得最重,不知經誰包紮,纏滿了白布。
三步之外,立着一扇雲織屏風。
銀月公子負手站在屏風外,腳下跪着一個衣衫褴褛的斷腿男人。
“說。”
他冷聲一喝,男人像被吓破了膽,皮包骨的身子抖若篩糠,“萬镖頭是被大火燒死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聽到師父的名號,沈青雙眉緊皺,當即側耳去聽。
那人垂着頭瑟瑟不語,突然發出凄厲慘叫,只聽一聲快刀斬過皮肉的悶響,大殿裏彌漫開血腥味道。
沈青厭惡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看到男人強忍着劇痛的痙攣,狼狽撿起自己的斷胳膊。
“我知道,萬镖頭她臨死前,中,中了毒!”
他一頭磕在地上,鮮血和涕淚糊了滿臉,再也不敢抵抗:“萬镖頭爽快,給銀子也大方,弟兄們都願意跟着她。有些眼紅的镖局時不時來挑事,她也不讓我們計較。本來都挺好的,後來,後來宮裏來了一個人……”
銀月公子:“什麽人?”
男人顫抖回答:“我沒看清……”
話音剛落,他又被削去一只耳朵。
男人哀嚎一聲,猛然暴起,猙獰地撲殺過來。銀月公子動也不動,只輕蔑地一揮衣袖,他便哐啷墜地,又被削去了半張臉皮。
精致的玉石地面已經被血污塗滿,男人雙目渙散,在刀鋒下發出瀕死的嗚咽:
“那是個男人,披着鬥篷,戴着長帷帽……瘦,瘦高……聲音,尖細,像,像……”
男人的喉間不斷嘔出血沫子,沈青心急如焚,撐着身體下了錦榻,大步往外走。
“那個人,來了幾次,萬镖頭,不答應……他就,換,換了,镖頭的,酒……我看,見……”
餘下的話還沒說完,長劍陡然出鞘。
沈青扶着屏風,驚聲大喊: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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