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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十二年了,阿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章:十二年了,阿婉。




沈青抹了一把唇邊鮮血,細數自己歷年為無心堂所盜之寶。








禹梁宮的寶樹珊瑚、神兵山莊的烏金火狐裘、烏靈族的辟火珠、加上數不清的心經秘籍,甚至還有後宮玉姬夫人最愛的價值連城的披風着月毯,盡在沈青的妙手下歸于銀月公子囊中。








三年前,神兵山莊聯合幾大門派廣發英雄帖,以重金懸賞沈青的人頭。她以一襲黑紗覆面,被十數位高手圍攻于蜀陽山頂,佯裝摔落山崖,在峭壁石縫裏躲了兩個月,才僥幸得以活命。








“你在武林大會上身披火狐裘出現,震驚四座,從此讓江湖記住無心堂的無所不能。你知道我的本事不止于此,殺了我,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麽能乾的竊賊!”








銀月公子掌力松動兩分,并未表态,雷缈卻不甘心給她生機,幽幽暗諷道:





“偷東西算什麽?你不過勝在輕功卓絕,偷而不死,可我們主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沒了你,無間道随便哪個殺手都一樣能去做任務,就算血濺三尺,能把東西帶回來便是好樣的。最重要的是,他們個個忠于主上,可不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








銀月公子像是被“背叛”二字戳中逆鱗,陡然揮掌将沈青痛擊在地,她不能自控地痛喊出來,下一瞬,被狠狠一腳踩上丹田。








霸道的內力震入經脈,青筋和血管不斷鼓出異樣的凸起,似是随時要暴脹開來,銀月公子陌然無視她的痛苦,冷冷道:“沈青,你太自以為是。”








“公子自诩智計無雙,竟然這麽輕易就被旁人左右嗎!當今時局紛亂,朝廷一改高貴做派,屢屢向武林招安,公子不甘為江湖異類,縱橫籌謀,多了我,便多一分助力……”




沈青唇邊不斷溢血,話也說得磕磕絆絆不成行,銀月公子卻不予理會,他慢慢蹲下身來,輕蔑俯視沈青蒼白的臉。








“你知道本尊的條件,要麽回到無間道,要麽,本尊親自為你送葬。”








說罷,他再也不給沈青分辨的機會,寬袖一揮,便有兩名美貌侍女上前,将沈青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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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堂的阿鼻獄,共有八十八道刑罰。








獄如其名,取自《地藏經》,內裏的一衆陳設均如經中所言,或取罪人心,或絞罪人頸,拔舌耕犁,抽腸锉斬,極盡虐殺之刑。








沈青依次過了抽皮、挫骨、火噬,如今正在水牢。








水牢窄小,高不足一米,她弓着身子,蜷縮的四肢被鐵鏈緊緊鎖住,只有一顆頭露出水面。








牢底有個活泉眼,因此黑水不時湧動,嗆入口鼻,她總得費力地仰起頭。黑水溫熱,活血,使人的傷口不能愈合,水中另有無數螞蟥水蛭,附在傷處吸血噬肉,如百爪鑽心、千釘鑿骨。








沈青已不記得被關了幾天,只覺得四肢百骸都痛到極處,來之前養的二斤肉全都還了出去,兩頰凹陷,更比從前清瘦。








沒有人來審她,更沒有人跟她說話。




沈青無聲無息地發起了高燒,在水牢中昏去又醒來,陷入一個又一個迷夢。








……








那一年,無心堂還不是如今的模樣。








那時無心堂很窮,只做殺人的營生,和街頭巷尾的屠夫也無甚差別。銀月公子尚是一個不及弱冠的少年郎,武功卻已修得奇高。他在各派勢力之間游走,為了壓制、平衡,終日以銀具覆面,牢牢蓋住猶帶純真的面孔。








沈青從記事起就活在這兒,從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銀月公子親自挑選的殺手營首領,是一個年近四十的刻薄女人,喪夫喪子,生活裏只剩黑白。偏偏愛用各式色彩來為手下取名,輪到她的時候,正好是青。








沈青在女人的手下摸爬滾打,還沒學會走就已經懂拔刀,一同長大的小殺手們一個賽一個的冷酷,只有沈青常常坐在院子裏望天,想找人說說話,想去山頭看花草。








長到四歲時,女人帶回來一個遍體鱗傷的壯漢,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








“殺了他。”




女人扔下一柄劍,語氣森冷。沈青猶豫半晌,終是受不住她刀劈斧斫般的凝視,擡手割斷壯漢的喉管。








溫熱的血噴了沈青滿臉,她當夜便發起高燒,伏在床邊吐了三天。








女人從不來看她,只有偶然出現的同伴來給她扔下幾個冷饅頭。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朋友,阿婉。








阿婉和殺手營裏的孩子都不一樣,她記得父母的樣子,也有自己的名字。她比沈青大一歲,不愛說話。除了饅頭,偶爾還會扔來一些傷藥。








沈青病愈後,開始學習更多的殺人技法,每日在角鬥場和被抓回來的俘虜搏鬥。








角鬥場一旦開幕,便只能活着走出來一人。這是無心堂十幾年不曾改變的規矩。




俘虜為求一線生機,招招致命。他們通常是各武林門派的弟子,有的擅刀劍,有的擅拳腳,沈青從他們手下過招,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在生死間學會了各家招式,也熟練掌握了相應的求生之法。








女首領總是酗酒,她陷落在喪子的悲痛裏,便見不得所有平安活着的孩子。在她日複一日無盡頭的壓迫裏,最被厭惡的就是沈青。








厭她心軟,惡她永遠想着求生,于是便有層出不窮的刁難。每每被分派最兇險的任務,便是成功也要忍受淩虐。








無心堂不停有新的幼兒被送進來,也不停有同伴死去。漸漸地,在沈青熟識的面孔裏,只剩下女首領和阿婉。








六歲那年,沈青獨立完成了第一樁任務,殺了一個名動京城的豔妓。快馬回來交差時,才聽說女首領死了。




也是從那時起,她和阿婉的日子松快了一些。無心堂裏不再有血腥恐怖的殘肢斷臂,殺人與被殺,都變得乾脆許多。








再後來,銀月公子單騎殺到西北,屠滅整個喬山派,整個山頭被血染盡,滿目猩紅。無心堂正式在江湖上立威,雖為正道所不齒,卻也無人敢來犯,銀月公子就此摘下了那扇銀面具。








無心堂變得更大、更富有,越來越多的殺手被招攬進來,他們生在無心堂,恐懼無心堂,又離不開無心堂。








沈青和阿婉屢屢立功,得以被銀月公子親自教授。教她們更高一級的武功、教如何制造精巧逼真的人皮面具、教出奇制勝地使用暗器,教她們最好的殺人技法是誅心。








沈青厭惡這一切,卻又不得不學,她從心底裏渴望和平,渴盼一個沒有殺戮的世界。相比之下,阿婉仿佛天生的殺手,長劍就像她身體的一部分,劍鋒揮舞如飒沓流星,無聲無息地取人性命。








一年之後,銀月公子同時召見二人,因為殺手營的首領之位已經懸空太久,須得有新的人來繼承。








“去角鬥場吧。”銀月公子輕飄飄地說。








七歲的沈青一臉茫然,從未想過要将劍鋒對準自己的朋友。阿婉只是沉默,她低着頭,教人看不清神色。








角鬥就定于三日後。








沈青徹夜輾轉,難以成眠,她不想阿婉死,更不想親手殺她。








阿婉只是像往常一樣的吃飯、訓練、睡覺,看不出任何不同。沈青和她在兵器庫相遇,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相視沉默,紛紛低下頭,交錯着走開了。








到了要上角鬥場的那一天,沈青逃了。








她用盡所學的全部本領,近乎瘋狂地策馬揚鞭,一衆殺手追趕在後頭,為首的正是阿婉。








薛婉率衆追了她三天三夜,最後一劍貫穿她的後心,用稚氣未脫的輕柔嗓音說:




“逃有什麽用,你我死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們的角鬥場。”








她帶着染血的長劍回去複命,沈青則昏死在路邊,得幸遇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師父。








……








夢境迷離,沈青下意識動了動痛如蟻噬的雙腿,突然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薛婉站在自己面前。








她穿着一身黑衣勁裝,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窄腰長腿,氣質冷清,比十二年前更像殺手。唯獨眼下一顆暗紅淚痣,為她化解了三分戾氣,平添幾絲多情。








她輕啓雙唇,連話音也是冷的:




“沈青,你還是那麽沒用。”








沈青癱軟在黑水裏,濕漉漉的鬓發貼在臉側,更顯得她面色蒼白,她像多年前一樣,皺着眉喃喃道:




“阿婉,我疼。”








薛婉表情一頓,不知從哪掏出一顆藥丸,毫不留情地扔進黑水中。藥丸在水面邊漂邊化,到沈青面前時只剩一半。




沈青毫不懷疑,将藥丸吞下。








自咽喉燃起一陣劇烈的灼痛,沈青緊咬牙關,忍下撕心的嗚咽,大約痛了半盞茶的時間,忽然自丹田湧出一股溫熱,慢慢熨帖了髒腑和四肢的痛癢。








沈青死裏逃生般長出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發現薛婉還站在原處。








她雙眉緊鎖,目光充滿不理解,沈青的堅持在她眼裏就是自讨苦吃。猶豫過後,還是說道:“我分明提醒過你。”








沈青點頭,艱難擠出二字:“多謝。”








在她被困于藥宗,被銀月公子當衆戳穿身份的那一刻,才陡然想明白,那天偷了她的錦囊、一劍将她刺傷、害她在竹林中昏迷的人,其實就是薛婉。








“你明知主上一直視你為眼中釘,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你來鑽。若你一直困在竹林中,便可避開這場禍患,可你偏偏竭力赴約,東西得手又保不住,現今竟還寧願在此處苦熬。沈青,我真不知你到底為什麽。”








沈青不言語,只覺得薛婉似乎比從前話多了一些,兩人十二年沒有說話,此刻聽着她的數落,竟有幾分荒唐的親切。








薛婉嘆了口氣,又道:“答應他吧,否則,你只剩死路一條。”








沈青鼻尖一酸,眼眶溢出滾燙熱淚,乾啞的聲調裏滿是委屈:




“阿婉,我讨厭殺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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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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