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入道

第二十章：入道

沈青的阻止終是晚了一步，男人被銀月公子一劍封喉。

“為什麽不讓他說完！是誰，到底是誰殺了師父！”

她瞪着血紅的雙眼，袖刀銀絲狂舞，凜凜來襲。銀月公子厲掌橫劈，寬袖迎刀而上，雲紋華錦被削成碎片，如飛雪漫天飄散。

沈青內力陡漲，青筋暴起，招式飛走間暗器齊發。銀月公子閃身淩躍，掌風傾瀉如排山倒海，暗器卷刃砸向地面，他旋身一轉，鬼魅般踏至沈青身前。

沈青抵足而立，生生接下這一掌，鐵拳迅疾如雷，直擊面堂，銀月公子閃頸一躲，被她藏在指尖的鋼釘劃破太陽xue，拉出一條猙獰血痕。

下一瞬，沈青被他一掌擊飛，如深秋枯葉，瀕死砸落殿堂。

銀月公子抹了一把額邊的血，陰恻恻道：“有本事。不愧是本尊的高徒。”

沈青恨得眼底冒火，嘶啞着斥道：“呸！嗜殺成瘾的怪物，也配稱我師父！”

銀月公子不屑一笑，走到沈青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本尊教過你，行于前，言于後，不能一擊反殺就不要叫嚣，怎麽你都忘到腦後？”

他蹲下身來，雙指捏住沈青下颌，罕見地暴露真實情緒，語調極盡陰詭：

“別以為本尊舍不得殺你，無心堂的叛徒，活着就是對本尊的挑釁。”

沈青當年的逃離就像撕開一道口子，躁動了衆多殺手的心。在很長一段時間，逃離無心堂的戲碼不斷上演，銀月公子親自把他們一個一個抓回來，當衆淩遲剜心，白骨堆了小山高，才鎮住這場騷亂。

此時看着罪魁禍首，他像一個耐心的獵手般緩緩踱步，繞着沈青癱軟無力的身體，慢悠悠地說：

“沈青，人不能不自量力。你想活在光亮裏，也要看自己配不配。一條陰溝裏爬出來的蛆蟲，這輩子都洗不掉死人味兒，有什麽資格談自由？”

“江湖不是小女兒天真的臆想，這裏腥風血雨，充滿了殺戮和欲望。你提着劍出去問問，哪個不想要佳人美酒，絕世武功？只有你，悠悠蕩蕩混了七年，一身本事只剩輕功勉強能看，若非與本尊合作，到死也查不出真兇。”

“萬重把你教成一個廢物，心慈手軟，處處容情，可那些武林人士是怎麽對你的？在長銀山上，他們懷疑你，圍攻你，見你瀕死恨不得拍手稱快！你在他們之中就是個異類，這世上除了無心堂，根本沒有能真正接納你的地方。”

沈青瞪着一片迷蒙，流下不屈的眼淚。銀月公子勾唇一笑，突然彈手割斷她腰間的系帶，将小草錦囊隔空抓進手中。

“還給我！”

沈青奮起怒吼，又被狠狠踩在腳下。

“你想為你師父報仇，也要有那個本事。剛才那人的話你也聽到了，殺你師父的兇手，可不是什麽尋常之輩。他在那兒呢。”

銀月公子揚手一指，暗示皇城所在的北方。

“萬重死得多慘啊，我聽說她全身爛得不成形，手指輕輕一碰，皮肉就跟碎屑似的往下掉。那麽一個英姿飒爽的人，生生被燒死在皇城裏，連死因都不被知曉。”

他惋惜地嘆着氣，每多說一個字，沈青都心如刀絞。

“皇城裏的人可不是江湖草莽，他們有財富，有權利，主宰生殺號令天下！這些年你獨來獨往，安置自己尚且狼狽，更遑論複仇的助力。若他朝查清了真兇，卻因你的平庸卑弱而束手無策，眼看着真兇懸坐高堂，你能甘心嗎？”

沈青淚流滿面，竭力伸手去夠那個錦囊。可銀月公子指尖一蜷，內力迸發，霎時将錦囊毀成一攤布屑。

布屑在半空飄飄灑灑，落在沈青臉上，有一瞬間，就像師父溫暖的手掌，拭去了她的血淚。

“回到無心堂，本尊允你自由來去，無閑道的消息亦可為你所用。來日手刃真兇，你師父泉下有知，也只會為你驕傲。”

悲憤交加，沈青痛苦無狀地呼號，仿佛信仰和脊梁同時被人踩碎，筋骨俱斷，痛不欲生。

銀月公子早已離開，她在空無一人的瓊宇大殿裏躺到深夜，月光傾瀉滿地，為沉溺黑暗的人照亮遠方，卻照不到沈青的來路與歸途。

絲絲涼氣滲入骨髓，冰凍了四肢百骸。待金光破曉，撕開漆黑天際，沈青眼底迷霧盡褪，緊咬牙關，緩緩站起身來。

她像被剝皮抽骨的鬼煞閻羅，反其道而行之，要從人間返回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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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早已崩裂，随着腳步滴答淌血，沈青不再有半分遲緩，出了碧玉白樓，走進西邊的無間道。

穿過漆黑森冷的殿宇回廊，她熟稔地擡起手，推開一扇厚重鐵門。

房間裏寒窗緊閉，彌漫着冰冷的鋼鐵氣息。內有兵刃上百種，刀槍劍戟、斧钺鈎叉，全部羅列在兵器架上。

銀月公子早已等在上首，靠着椅背垂眸俯視，眼底盡是降服獵物的滿足。薛婉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側，盡心盡責地守衛着，像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偶。

“無心堂的殺手出山之前，都可以自行挑選兵刃。幼時那柄長劍被你丢棄，今日，本尊允你重選。”

沈青冷然掃視一圈，在凜凜殺氣中，取下兩支峨眉刺。

這兵刃乃隕鐵所鑄，通體烏黑，冷寂而神秘。大約是天意所定，兩支峨眉刺上各雕刻一枚青葉，正好暗嵌了沈青的名字。

刺身長不過一尺，可藏于袖中，雙頭帶尖，銳利無極，結合步法刺、穿、撥、挑，便能在無形中刺入要害，便是高手也難以防範。舊時有人專用峨眉刺剮人皮肉，比刀斧更淩厲，比長劍更血腥。

“哈哈哈哈，夠狠，夠趣味。不愧是沈女俠！”銀月公子拍掌大笑，滿不在乎沈青眉宇間的冷漠，語調一轉，又道：“阿婉，你身為無間道主，還不快去指引這位昔日的好姐妹？”

沈青身形一頓，見薛婉聽命走下臺階，便跟上了她的步伐。

比起無閑道的富貴精巧，無間道就像個死寂魔窟。

整棟樓用烏黑磚石搭建，乍然觀之，還以為是在深山內部鑿了破洞。

樓內結構繁雜，入內便是幽窄長廊，殺手的居處和刑罰牢房混在一起，随着長廊的走勢四散。

長廊的石壁凹凸不平，每隔十步就燃起兩簇鬼火，忽明忽滅，幸而殺手們內力卓絕，能暗夜視物，否則必定每天都有人撞壁而死。

薛婉的腳步輕如飛飄，利落敏捷。沈青跟在後頭，兩人也是無話。剛要轉彎時，忽然聞到一陣濃烈豔香，來人身佩金環，走路時發出明動脆響。

薛婉腳步一停，雙眉緊皺。沈青從微光裏側頭看去，察覺她周身繃緊，有防備之意。

鈴铛聲愈發靠近，雷缈從斜處走來，她身披金紗，頭戴紫金步搖，走近之後，幽黑長廊都被照亮了三分。

薛婉冷聲道：“你來乾什麽。”

“薛道主好兇啊，你我同為主上辦事，這無心堂有什麽地方是我去不得？”雷缈皮笑肉不笑，擡步繼續向前，被薛婉一把抓住胳膊。

雷缈吃痛，甩開她嫌惡道：“少跟我擺臭臉，我有重要消息要送與主上，若非如此，誰愛來這烏漆嘛黑的鬼地方。”

她翻了個大白眼，扭着腰肢走向兵器庫，路過沈青時突然停下來，陰陰笑道：

“沈女俠真是好命，我看你這張臉也沒甚出奇，竟能有人甘願為你舍棄自由，看來這世間審美真是參差啊。鬼門關裏三進三出，小心哦，可別有下一次。”

沈青不解，“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雷缈驚訝地張大嘴巴，随即促狹一笑，“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一個落網，一個追？啧啧，這生死相随的做派，你們在這兒演話本子吶！”

她最後一句陡然升調，幾乎不掩飾眼底的厭惡，沈青見她要走，直接拽住手腕。

“你說清楚。”

“松手！一個兩個動不動就又抓又拽，你們無間道的人都有病啊！”雷缈揉着腕上的紅痕，抛棄一貫的陰陽怪氣，直接惱怒道：“說說說，我跟你有什麽好說？看見你這張故作單純的臉就惡心！讓開！”

沈青沒有再攔，也不在乎她說了什麽難聽話，只是疑惑地看向薛婉。

薛婉面無表情：“主上之前确實想要你死，其他的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沈青的房間在長廊盡頭，陰冷壓抑，但她并未打算在此長居，是以也并不在意。薛婉送她到此，一只腳踏出門口，又返回來，從腰間掏出一枚紅色藥丸。

沈青一愣，順着薛婉的手掌，看向她的雙目。

“你逃後引起內亂，公子頒了新令，堂中人皆服食此丸，每月用任務換解藥。”

沈青了然冷笑，接過來扔進嘴裏。薛婉看着她咽下，旋即離開。不多時後，又有人送來嶄新的玄黑勁裝。

沈青坐在床邊，仰頭看着那扇高懸窄小的四方窗戶，因雷缈的話皺眉回想。

——“別以為本尊舍不得殺你，無心堂的叛徒，活着就是對本尊的挑釁。”

——“主上之前确實想要你死。”

——“沈女俠真是好命，我看你這張臉也沒甚出奇，竟能有人甘願為你舍棄自由。”

驀然間，她想起昏迷時那個堅實的懷抱，本以為是自己傷重出現的幻覺，難道竟是真的？沈青擡起雙手，看着手上早已髒污的白色傷布，心髒猛地縮成一團。

這世上，會醫傷救命，又不愛言語的人，她只認識那一個……

沈青飛身出門，奔至無間道北邊的小醫樓。那裏常年住着兩個毫無仁心的庸醫，只在必要時出手吊命，保證重要的囚犯不被折磨死。

她大力推門闖入，發出一聲巨響，坐在醫案旁喝茶的瘦高個兒被吓了一跳，抖着身上的茶湯叱道：“見鬼啊，着急投胎？”

沈青四下環視，面色焦急：“他呢？”

趙錢被問得一臉懵，不耐煩道：“誰啊？你找孫李？”

沈青無暇解釋，乾脆進去找了一圈兒，确認只有瘦子趙錢獨坐其中，又匆匆跑了出去。

她找遍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沒見到腦海中的清瘦身影，正決心去問銀月公子時，身後突然傳來清潤嗓音：

“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