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鬼殺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章:鬼殺人
二人回到客棧,沈青将門窗全部關緊,掏出剛買的瓶瓶罐罐,坐在桌前埋頭調兌。
趙宴看着她将顏色不同的粉劑攪在一起,制成一種黏稠的粉膏,又被沈青按坐在木椅上。
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氣質仍是溫潤清朗,皮膚白皙,五官柔和,只是雙唇總是淡無血色,平添一抹疏離和淡漠。
下一瞬,這白皙面孔就毀在沈青的指下。
趙宴下意識仰頭後躲,被扯着衣領拽了回來,她的手指帶着力度,把棕褐色的繪顏膏細細抹勻,眼前的人馬上就黑了兩度。
沈青端着他的臉左右看了看,滿意道:“簡直鬼斧神工!”
江自行在城裏,趙宴就必須易容。想通了這點,便也任她擺弄。
長街的景象猶在眼前,沈青邊畫邊奇怪道:“我看江自行戴着半副面具,把右邊的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一直遮到脖頸。想來是燒傷嚴重,無法見人。不過他怎麽會成了國醫呢?”
趙宴眼神晦暗,沉沉道:“我來時聽百姓議論,皇帝病重,幾乎不能理政,秦相幾度親臨,才終于請來藥宗宗主。”
“秦相?”沈青手指一頓,回想自己歷年探聽到的辛秘。
【大梁國的皇帝在位十六年,除了剛繼位後大舉推行新政,再無什麽卓著政績。因為身體每況愈下,朝政大半被丞相秦軻把持。
秦相的獨女正乃當朝皇後,曾生下皇帝唯一的兒子。不料小太子在八年前夭折,從那之後,皇帝和秦相的矛盾,幾乎是滿朝皆知。
皇帝疑心秦相要外戚專權,不惜殺子,也不讓皇權落于秦氏之手。
而秦相自認有助力奪嫡之功,權柄傾天,更不肯向皇帝低頭。】
如今外有戰事,內有黨争,太子之位長久空懸,梁國幾乎處于割裂的局面。這樣一個狼子野心之人,怎麽會三顧茅廬,為皇帝求醫?
更何況,江自行如今與無心堂關系匪淺,難道銀月公子早就和朝廷攪纏在一起?
談及銀月公子,趙宴又皺眉道:
“此人謀劃縱橫,所圖絕不止一個無心堂。臨行之前,他來找我,命你我在京中多留些時日,還讓我設法給揚金镖局的人下毒,要盡快毒發,還要死相可怖。”
沈青目光一凜,滿面驚疑。
時隔七年,揚金镖局故意選在師父的舊址,說不定與當年之事有關。無心堂表面上與之全無往來,為何下了這樣的毒令,況且,既是殺人之事,為什麽不是由她來辦?
她皺眉拿起另一種顏色的粉膏,邊想邊為趙宴塑顏,趙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秀麗臉龐,唇角翕動,到底咽下了後面半句。
——銀月公子布下這個任務時,曾經嚴厲叮囑,此事要悄無聲息地做,不可以透露給沈青。
趙宴當時表面應下,心裏卻轉了十幾個彎。明知趙宴是為了沈青才加入無心堂,以銀月公子的心計手段,若是此事真的不能說,必會設法下些狠手,讓他想說也無法說,而不是這樣輕飄無力的叮囑。
除非連叮囑也是計謀中的一環,料定趙宴會将事情全盤相告,沈青聽了也必将生疑,生了疑就會去探查、追尋,然後找到他真正期待的答案。
如果銀月公子真的為此兜了這麽大一圈,那計謀中心的沈青就成了重中之重。相較無心堂的其他殺手,沈青心性果毅,除此之外,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她曾經是萬重的徒弟。
繞來繞去,又是萬重……
趙宴擡眸看向面前的少女,她的指腹正在自己臉上仔細描蹭,帶着習武留下的粗粝質感,和獨有的溫度,趙宴不僅不再躲,反而将臉又湊近了幾分,趁機貪婪地凝視着。
房間裏安靜得只有呼吸,日光從窗縫中灑進來,照到桌邊的水盆上。水面清淺,映出俯身靠近的兩道身影,像是情人間的依偎。
為了将容顏做得更真實,沈青湊得極近,溫熱的鼻息撲在趙宴頸側,像輕靈的羽毛。她仔細描繪他的眉眼,又将肉色的黏稠固體貼在額頭、耳垂和下颌,改變了五官的比例,塑造出一張新的臉。
最後要處理尚顯白皙的脖頸,指上沾着繪顏膏,探進衣領的剎那,沈青猛地擡頭,正對上趙宴含笑的眼。
尴尬。
從前和阿婉互相易容慣了,忘了什麽男男女女的……她嗖的一下收回手,把顏膏丢進趙宴懷中。
“自己塗。”
趙宴看着她赤紅的耳梢,依言塗抹了脖子和雙手,又把粉膏塞回沈青手裏。
沈青挑眉。
“脖子後面看不到,抹不勻怎麽辦?”趙宴一臉真誠,且無辜。
“麻煩。”
沈青繃着臉走到他身後,将他原本烏黑垂順的頭發绾了一個憨醜發髻,手指沾上粉膏,再度按上他的皮膚。
趙宴看向前方的鏡子,他幾乎是換了一張臉,方下颌,圓而下垂的眼,俊朗不再,顯得有些木讷憨實。
站在他身後的女子身形纖瘦,眉眼清明,微微抿着唇角,看起來全不似從前那般開心。
“沈青。”
趙宴開口,像含了一塊饴糖似的,輕呼她的名字。
沈青頭也未擡,嗯了一聲。
“眼下受制,只在一時。我一定會帶你走,天涯海角,只要你能心安。”
沈青擡眼看向鏡中,與他目光交彙,忽而一笑。
像一汪清泉湧進靈臺,将她的心柔軟了,沈青忽然想放下一切,只靜靜坐下來,在趙宴寬實的臂膀上靠一靠。
可她沒有答應,也沒有許諾。
這世上真正能讓她全心依靠的人,已經死了。
易容之後,沈青從袖中翻出一塊灰白布巾,潦草一系,遮住自己半張面容。二人喬裝完畢,去往城西。
城西有個開了多年的醫館,實是無心堂的暗線。距離揚金镖局只隔着一條街,最适宜作為據點。趙宴喬裝成新近聘請的郎中,沈青是偶爾來送藥的采藥女。
整條街多是做生意的百姓,時有頭疼腦熱,趙宴日日在醫館內坐診,忙碌不停,沈青更是不見人影,輾轉在不同的地方打探。
這一日,天剛擦黑,她背着一筐草藥走回長街,遠遠看到醫館前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隐有哭嚎之聲。
沈青跻身走進去,看到屋裏躺着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趙宴挺着一張黑似煤球的臉,正在給他把脈。
半晌後,他搖了搖頭。孩子的娘哭得近乎暈死,孩子爹顫抖着站起身,招呼着人把孩子擡進棺材。
沈青眼尖,那孩子身上雖無傷口,姿勢卻很怪異,口鼻溢血,是身有內傷,一顆頭別扭地歪斜着,應當是被人擰斷了脖子,又折斷四肢。
兇手武功不弱。
她正想尋機跟上棺材,忽聽趙宴張口,他兩手抄着袖子,憨實中帶着兩分好奇,踮着腳向外張望,“就這麽擡走了?不報官啊?”
“報什麽官吶,隔三差五就死一個。”旁邊的老漢縮着脖子,只覺得陰風灌入醫館,黑暗中似有鬼影徘徊。
他極力壓低了聲音,畏懼道:“什麽官也管不了,這是鬼殺人!!”
話音剛落,醫館外驟然起風,像要配合驚悚氛圍似的,發出鬼哭一般的呼嘯。
大片烏雲遮住月亮,趙宴忍着害怕追問:“青天白日,怎會有鬼?”
老漢被風聲吓得發顫,極力壓低了聲音:“不是普通的鬼,是厲鬼!這些年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有人請了道士來做法,道士說,那個厲鬼,就是七年前被大火燒死的萬總镖頭!”
沈青猛然放下竹筐,雙眼似釘射向老漢,同時窗扇被風吹攏,發出砰的一聲響!
老漢緊緊抱着雙臂,看着愈發昏黑的天,怎麽都不肯再說下去。
“不該提!不能提!我怎麽就管不住這張嘴呢!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千萬別來找我……”
他雙掌合十,也不知在朝哪個方向拜,就這樣一路拜着走出去了。
沈青怒極,将拳頭攥得咯咯響。
師父行俠半生,廣播豪名,卻被奸人所害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竟成了連名字也不能提的“厲鬼”。
奇恥大辱烙在心頭,她恨不得當即抓出作祟之人,将他剖屍碎骨!
趙宴知她心中所想,并未來勸。那老漢駭成那等模樣,定是問不出什麽了,沈青轉身出了醫館,不知走向何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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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從小随師父游歷江湖,深深明白一個道理——除非知情的人全部死光了,否則世上沒有能永遠藏住的秘密。
京城畢竟是天子腳下,不可能所有人都被鬼傳說吓破了膽,此事在城西傳得神乎其神,到了城東,就不一定是何種說法。
青樓、酒肆,說書人的茶館,這都是傳播消息最廣泛的地方,她沿西向東一路探查,果然有那麽一家茶樓,正在說萬重镖局的故事。
這茶樓處于富庶地帶,頗為雅致古樸,樓上的雅間垂着紗幔,不知內坐何人,樓下盡是些商賈俠客,各飲茶酒,聽得聚精會神。
說書人年逾四十,羽扇綸巾,手中醒木啪嗒一拍,情緒激昂道:
“當時只見那無邊烈火,焮天铄地!火中哀嚎連連,盡是燒屍一般的焦臭。萬總镖頭身披軟甲,手持長劍,在凜凜屍山中殺出一條血路!卻還是死在了大火之中!”
“可嘆是天妒英豪,萬總镖頭神魂不滅,怨氣難休,一縷怨氣從此附在镖局的殘梁之上,日日鎮守。”
下面有人揚聲道:“這神啊鬼啊的又看不見,怎麽就知道是萬總镖頭?”
“怎麽不是她!這七年來死了幾十個人,每一個都和镖局有關,除了她還會有誰!”
聽着茶客辯駁争論,說書人神秘一笑,朗聲又道:
“便說那镖局被燒毀之後,就此成了一片荒地。刑部官員幾次三番前來搜查,卻也沒找出任何線索。此案懸而未決,镖局的大門便常年落鎖,無人敢靠近。”
“半年之後,偏有一戶外來的富庶人家,看那庭院寬闊,街巷通達,便花重金買下,又着人重新修葺,正滿心期盼地等着入住新宅時,怪事來了!這富戶的全家上下十餘口,連帶着修繕房子的工匠七八人,全部在一夜之間橫死!沒留下半點活口!”
“刑部依舊派人來查,還是查不出什麽說法。死的人身上無傷,血裏沒毒,更無什麽打鬥的痕跡,連多餘的腳印都沒有!”
“那一陣是人心惶惶,門戶緊閉,見到镖局都繞着走。好不容易平息風波,卻是又過了一年,來了一個不信邪的藥商,再次将院子買下。”
“藥商請來道士做了一場大法事,當時是天地昏黑,飛沙走石,道士手中的桃木劍啪的一下折斷,他亦是嘔出一大口鮮血。據道士說,萬總镖頭心有不甘,不許人挪動镖局的擺設。藥商便将院子全部按照原樣修好,帶着家眷、家丁、店裏的夥計,一起住了進來。”
“然而不到半月,這二十多個人再度橫死,死狀和之前那富戶一模一樣!”
“接連兩起兇案驚動朝堂,神鬼之事愈傳愈烈,同街許多人家紛紛棄房搬走,皇上一怒斬殺了當時的刑部侍郎,下令封鎖院子,不許買賣。強威之下,此事才被鎮壓下來。”
“萬重镖局就此成了鬼地,據同街的百姓說,院中時常會傳出一些異響,卻無人敢靠近探看。偶爾有頑皮的孩子路過,趴在門縫上看一眼,會發現裏面的布局莫名其妙地在變幻。”
“院子裏那已經乾涸的池塘,今日在東,明日在西,上次還在的一堵牆,下次來就不見了。孩子回家把事情說給大人聽,第二天天一亮,鄰居便又發現了這戶人家的屍體!可見萬總镖頭怒氣甚重,是連提都不能提!”
說書人搖頭嘆了口氣,座下衆人亦是驚懼不已,有那膽大之人喝一口烈酒,拆臺道:“提都不能提?那你今日在此狂言,明日我們見到的,豈不就是你的屍體!”
衆人聞言哄笑,化解了兩分陰詭之氣,旁邊人接話道:“萬重再厲害不過就是個娘們兒,更何況她死在城西,還能管得着咱們城東的人說笑取樂?若真那麽有本事,何至于被人燒死,窩窩囊囊啊!”
見衆人開始戲言笑罵,沈青壓着怒火,提壺倒了杯茶,說書人卻又開口道:
“诶,各位客官,可莫要不信邪。萬總镖頭武功蓋世,死後也并非尋常鬼魂。她幾年沒有發威,便有人以為她的怨氣散了,可這真正的怪事,還在後頭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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