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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交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六章:交托




失去太陽的村子很快就陷入了黑暗,只有聚集了半村病患的沙房子裏燃起燭火,在夜色中回望一眼,如同伫立在盡頭的黃泉入口。








趙宴孤身向前走着,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邊吹了個哨,這是他和烏吉的默契,一個月來總是如此,只要是哨聲能夠傳到的地方,烏吉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跑來。




可是今天卻并沒有。








趙宴停下來等了一會兒,将哨聲吹得更響亮,他不禁回想上次見到烏吉是什麽時候,正起擔憂時,後面終于有腳步半深半淺地緩慢而來。








烏吉幾乎是從村子最裏面跑來,它的身上被劃了好長一道裂口,險些把皮都撕掉,右邊的後腿拖在地上磨蹭着往前,極為艱難。









趙宴吓了一跳,快跑着迎上去檢查他的傷口,“是誰傷了你?!”








烏吉總是沒法回答。他的眼神充滿委屈和恐懼,用頭蹭着趙宴的大腿,發出低低的嗚咽。








它身上的血痂已經凝成硬殼,粗略推算,受傷應在村民中毒之前,約莫得有兩三天了。後腿骨節碎成數塊,卻微妙地連在一起,使它時刻承受着劇痛,卻仍舊保有行走的能力。








這樣的淩虐手法太過熟悉,趙宴覺得自己的雙臂似乎也跟着疼起來。他從懷裏掏出金瘡藥,塗在烏吉的傷口,烏吉痛得顫抖也只是忍着,趙宴溫柔地摸着他的腦袋,輕聲道:




“去那邊的沙房子,沈青姐姐在那兒,她會給你上藥的。”








他起身繼續向前,烏吉見他往村口走,叫聲裏充滿了驚恐。它咬住趙宴的衣擺不讓他向前,趙宴見它如此異常,心頭更是有答案呼之欲出。








“我沒事,聽話,你先回去。”




趙宴低頭對烏吉講,可烏吉十分執着。見趙宴非去不可,索性跑到最前面,似是帶路,更似保護。








它走得太難了,看得趙宴一陣心疼,索性把烏吉抱起來,走向村子盡頭的樹林。








兩側的沙房子已經沒有了居民,門窗漆黑而空洞,矗立在黑夜裏,像被封住口舌、無處訴苦的怨魂。




月亮短暫地從烏雲後探出一角,輕似煙霧的月光灑在地上,照亮一前一後兩道人影,兩陣腳步。




……








趙宴走進村頭的樹林,烏吉忍不住又開始顫抖,它的兩只耳朵鋼板似的直豎起來,躁動又警覺地張望着低吼。趙宴撫摸着它尚且完好的皮毛,只是靜靜地站着。








夜更深了,樹梢上傳來響動,擡頭一看卻是無人,時間在陰森壓抑中緩緩流逝,夜色濃稠得幾乎要滴下墨水來。








趙宴站得雙腿發僵,仍舊沒有等來任何人。烏吉聞着樹林裏的氣息,戒備和反抗一刻都沒有松懈,趙宴知道那人應該就在這裏,可他該怎麽做?他是到死也不會向那人懇求的。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跑來,格拉裏滿臉驚慌,還沒見人就聽他喊道:“趙!出事了趙!阿叔們醒了都開始吐血,疼得活不了了!”








到底還是如此。




趙宴咬牙閉上雙眼,認命般平靜道:“你去告訴托蘭,可以熬烏心草了。”








——————








月亮再次隐入雲後,長久地不肯出來。








村子裏燃起火把,照亮病患青白如鬼的臉色,死亡的陰霾壓抑了每個人的呼吸,血和眼淚打濕每一寸沙土地,有人放聲大哭,有人雙手合十跪地祈禱,可連月亮都沒有的夜晚,又該向哪位神明祈求。








烏心草在沸騰的滾水中打轉,夥同它枝葉上毫不起眼的小白花,熬出了濃黑濃黑的汁水。托蘭熬了一鍋又一鍋,格拉裏沉默着,全部端到沙房子後頭。








那是一間極窄小的屋子,趙宴獨自坐在裏面,手邊放着幾摞舊碗。他擡頭看着格拉裏,問:“你見到沈青了嗎?”








格拉裏眼眶通紅,不知道偷着哭過了幾次,無精打采地說:“我把你叫回來之後,才在沙房子那邊看見她了。”








“好。”趙宴鄭重道,“你去告訴她,山上有一種白底紅斑的蛇,手臂長短,是最重要的藥引子,讓她親自去,一定要找回來。”








格拉裏一向聽趙宴的話,這會兒卻罕見地沒有動步,他遲疑而絕望地忍着眼淚,“趙,你告訴我,大家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不會的。”




趙宴扯起安慰的笑,聲音淡而堅定:




“就當是最後一次。相信我。”












格裏拉使勁兒抹了一把眼睛,轉身跑出去。趙宴聽到他抓着沈青,仔仔細細交代了蛇的特征,末了還不忘囑咐:“趙說了,那蛇很難抓,只有你能帶回來,而且,別帶火把。”








沈青應了一聲,随即走遠。趙宴目送着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消失,關上房門,從袖口抽出了常用的那把刀。








血流泱泱,沿着血管湧向手心,又從指尖滴落。趙宴的臉慢慢失去顏色,也失去了表情,他如同一個冰冷的容器,把體內的血傾倒而出,灌進一個又一個碗裏。








他逐漸感到兩眼發黑,強烈的眩暈感潮水般沖擊而來,趙宴扶着桌子勉力站穩,忽然聽到有人推門而入,聲音遠得像在山邊。




那人雙手握住他的腕子,又急又怒:“你怎麽還是這樣!”








她的手心很暖,是趙宴熟悉的體溫,他便安慰般輕輕道:“不是讓你抓蛇,怎麽回來了?”








“若真是藥引子,怎麽會現在才交代,你別想支走我。”沈青用布條纏住他的手腕,邊纏邊掉眼淚,那手臂白得發青,好似血已枯竭,不用包紮就已經流不出血了。








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扔到地上亂踩,疼得喘不過氣。沈青咬牙忍着不成調的悲咽,沉重的,無力的,擡不起頭來。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趙宴看不清她的臉,擡手撫摸她的頭發,帶着鮮少訴說的柔情,和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不舍。




“我只是虛弱,死不了的。”他徒勞地安慰,繼而溫聲解釋道:“那些村民不是中毒,而是中了蠱。如果不把蠱蟲排出來,他們今夜必死。”








沈青心中大驚,泛起無言的悲傷和憤怒,“你知道是誰下了手,對嗎?”








趙宴搖頭:“我不知道。你不是跟着我去了樹林麽,我在那兒誰也沒見到。”








幾十只碗底都鋪滿了鮮血,他側過身,循着記憶裏的布局找到藥桶,把烏心草汁盛進碗裏。被那濃黑顏色一沖,便沒人知道他曾在這碗裏放過些什麽。








沈青忍淚接過勺子,把每一碗的藥汁和血調勻。她推開門,格裏拉和托蘭應聲跑來,把藥小心端給村民。








很快,沙房子響起此起彼伏的嘔吐聲,沒人看到他們吐出了多少只小黑蟲。那些村民們恢複了一些氣力,還以為自己是回光返照,涕泗橫流地拉着家人的手托付遺言。








他們的哭聲愈發中氣十足,終是渡過了危難。沈青扶着趙宴離開這片悲嚎之地,緩緩走向醫館。




她心中紛亂,幾度張口,總是無言。忽然身後有人追來,蘇牧喚住他們,鄭重道:“跟我來。”








蘇牧說完就回了自己的小院,态度明顯不同于往。








趙宴拍拍沈青的手,了然道:“去拿血诏吧。”








他割血時特意留了一扇窗,就是算準了蘇牧疑心于他,一定會去探看。既然替衆位村民承了這份情,勢必要有所饋。沈青卻沒有半點歡欣,只是攥緊他的手,“你不和我一起嗎?”








“我走不動了,想回去歇歇。”








沈青點頭,堅持把他送回醫館,已經包紮上藥的烏吉蜷卧在趙宴腳邊。沈青小心關好了門窗,才輕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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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的房間也點燃了一支蠟燭。








他仍坐在那張舊桌前,端端擺了一方絲絹、一個墨玉扳指、半塊青銅虎符。








沈青拿起絲絹,看到上面棕褐色的血書字跡,內容正如羅遵所說。蘇牧像是終于卸下了擔子,連背也不再挺直,用蒼老而松弛的聲音說道:




“七年前,你師父找到關西,把這些東西托付給我。我深知這些東西的重要,立刻帶着它西遷。我離開不久,曾經居住的地方就爆發了一場大火。”








“我想是中原有人追蹤而來,不敢在任何繁華之地停留。後來迷失在大漠之中,被風沙卷走,醒來遇到瀕死的烏吉,我用身上最後一點水救了它,烏吉則帶我找到了這片綠洲。”








“為了避免暴露,七年來我沒有踏出村子一步。萬重臨走之前說過,不出十年,一定會有人尋來。她給我畫下了你的樣貌,說如果來人是你,可以托付,卻也不能輕信。冷言、侮辱、長時間的等待,都是你師父對你的考驗。”








“趙郎中以血救人,是我也做不到的仁德。山雨欲來,這場考驗做到這步,已經足夠了。”








沈青心中無悲無喜,收下血诏和虎符,指着扳指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京中的五百精兵。憑此扳指可以随意調動。若他朝勤王,有虎符調動兵馬,加上這只扳指,便可裏應外合。”








沈青嘆服皇帝的缜密,拱手向蘇牧告辭。蘇牧的面容在燭光中模糊不清,他似乎在笑,又像是感嘆,終于卸下這份沉重的囑托,他在燭光中慢慢閉上了雙眼。








——————








沈青回到醫館,把一切轉告給趙宴。她把東西藏進包裹中,不安道:“蠱毒之患雖解,卻不知是何人虎視眈眈。趙兄,我想盡快啓程。”








趙宴剛剛大量失血,并不便于行動,沈青想着讓他休養兩三日,自己也可把山上山下好好查查。可趙宴卻道:“兩三日太久,天一亮我們就走。”








“可你……”








“我沒事。”趙宴神色堅持,“小青,莫拘小節,此地絕不宜久留。”








沈青心裏何嘗不知,她扶着趙宴躺好,自己仔細收好行裝。二人和衣淺寐,黎明破曉,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沈青一個激靈翻坐起來,推開門看到托蘭。她被折騰得有些憔悴,精神卻很不錯。








“青,阿帕阿媽的身子都好多了,那藥管用,大家都很謝謝趙郎中。阿媽讓我叫你來一趟,你現在能跟我去嗎?”








沈青心裏惦記着趕路,可趕路畢竟也是要準備乾糧的,或許能從村民那裏拿一點,便點了點頭。




趙宴還沒有醒,蒼白的雙唇如水洗過一般沒有顏色。她替趙宴掖好被角,小心關上了門。












沈青跟着托蘭往前走,看着終于平靜的村子,心裏不禁感慨。兩人拐過一個路口,風卷沙石,沈青突然回頭。








身後空蕩蕩并無人影。打遠一看,醫館的門窗仍舊好好關着。沈青的心無端跳得極快,托蘭見她停下,奇怪道:“怎麽了?”








“沒事。”沈青收回目光,“我們快些走吧。”








兩人來到托蘭家,托蘭的阿媽熬好了一鍋熱粥,正等着沈青來。她誠懇地向沈青道謝,又走到裏屋,拿出一套嶄新的胡裝。








托蘭笑道:“給你做的。”








沈青十分驚訝,她早就把這事忘到腦後了。那胡裝的一針一線都是托蘭阿媽親手縫制,湖藍的顏色,點綴着圖騰般的刺繡花紋,雖然是舊布料,卻做得極為用心。








沈青心頭一暖,把衣服抱在懷裏,想起選布料時看到的紅緞子,對托蘭笑道:“如今大家都沒事了,你和格拉裏也可放心成婚。我興許喝不上喜酒,但祝你們長長久久,寧靜和樂。”








托蘭笑容一頓,低下頭去,“不成婚了。”








沈青驚訝:“為什麽?”








“我送了紅果子,阿叔阿娘們就都病了。老天降災,不是好事,我們不成婚了。”




她低低地嘆氣,下定決心般安慰自己,“沒事,不成婚也很好,有沒有格拉裏,我的日子都是一樣過。”








沈青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卻不忍心看托蘭為此憂傷。前因後果她最清楚,那分清不是托蘭的錯。她正要出言開解,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爆裂的巨響。








整個大地都為之一顫,沈青驚惶奔出門去。




——那聲音就來自醫館的方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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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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