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與其信他,不如信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二章:與其信他,不如信我
方方正正一個木匣,外形極其簡樸,沒有任何花紋,因為長久藏于地底,有一股陳木獨有的沉馥之氣。
沈青想過很多可能,裏面或許裝着前朝辛秘,或許是與他國的契約,兵符、山河布防圖,甚至可能是傳國玉玺。可是打開蓋子,裏面卻只有一本陳舊的書。
準确地說,是一本琴譜。
“為個譜子争成這樣,那些當官的瘋了不成?”
她驚訝地仔細翻看。紙張泛着陳舊的枯黃,記錄了許多已經失傳的古曲。趙宴亦是不解,試圖從文字裏拼出什麽玄機。
琴譜枯燥地記錄着旋律和指法,對于不愛樂禮的人如同天書。沈青看得眼花,索性丢給趙宴,自己去探看镖局的動向,等她再回來時,趙宴還在看。
她提了壺茶走過來,打眼一瞥,忽然驚訝地湊近幾步——就是趙宴正在看的那頁,有一道微不可見的拼貼痕跡,是經人故意裁剪、重新貼上去的。
“這是什麽曲子?”
“是首舊曲,叫《薄雲天》”
沈青目光一怔,忽而恍然:“我明白了。”
——十九年前,劍聖遙星遠在南海一戰中身死,臨終将遺物托付給萬重。萬重闖過一路的厮殺,将遺物安然無恙地護到了關西。琴師蘇牧拿到那兩頁血信,感佩萬重的義舉,為她譜出一曲《薄雲天》。
“想是師父怕我十年之內始終沒來,東西會落入秦相之手,便又加了一道防備。真正的東西并不在師父這裏,在關西。”
她曾經跟銀月公子買過九個消息,其中一個就是師父臨終前去過關西,當時她對黨争一無所知,茫茫然追去一趟,除了漠漠黃沙,一無所得。
趙宴想了一會兒,神情嚴肅:“你我住在醫館,一舉一動都在銀月公子的監視中,若想瞞過他去關西,幾乎不可能。”
“去不去關西還是後話,眼下要先把宮裏的事查清。對了,差點忘了這個東西!”
她從懷裏摸出一團絹帕,打開來,裏面裹着一支毒镖。
“那夜我去追人皮鼓,被一群死士攔住,這毒镖是從鼓身裏射出來的,你能辨出是什麽毒嗎?”
沈青今晨落過水,沾在上面的毒汁已被沖掉大半,趙宴用銀針試過,又分辨氣味和顏色,最後提來一壺熱酒,一淋之下,鐵镖滋啦一聲,冒出許多濃白的泡沫。
“肝腸斷……這毒是我做的。”
“什麽?!”
當初救下沈青的條件,就是趙宴要為無心堂制毒,而今這毒被送到秦相手中,秦相又請來江自行給皇帝“治病”。趙宴的心思随之轉了個圈,忽然道:
“小青,我們入城時你見過一個藥童,當時他的包袱裏裝的是什麽藥,大小、顏色、氣味,任何細節都可以,你還能想起來嗎?”
沈青閉上眼睛仔細回想,當時那包袱并未系嚴,露出來幾片葉子,她努力描述了幾句,便看到趙宴了然于胸的笑容,他神色一定,又道:
“羅遵還在等着木匣,你我沒有當着他的面打開,現在告訴他匣子裏只有琴譜,他是斷然不會相信的。此人對你我始終存疑,想查清黨争的原委,只怕借不上他的力。”
沈青皺眉道:“那該如何?”
趙宴看向桌邊的銅鏡,沈青每隔兩三日就會幫他修補容顏,雖在地牢裏走了一遭,這張假面還是好好的貼在臉上。
“有兩個辦法。第一,殺了羅遵。将我易容成他的樣子,設法與秦相會面,我必會探出當年之事。問清之後我們離京,你對銀月公子的追殺令也可交差。”
沈青猶豫片刻,沉聲道:“還沒弄清師父和羅家的過往,我暫時不想殺他。況且……他和師父一樣,是為帝黨效忠。”
歸順無心堂是無可奈何,沈青的心從來不甘于此,更不想為了他們對抗師父的立場。趙宴知其心意,溫聲道:“那就選第二種。”
他的手指在棋盤上一敲,目光轉向窗外遙遠的皇城。
“我們進宮。”
——————
正午裏日頭正毒,因着命案,長街上行人寥落。昌吉帶着一衆随侍先回了宮,另留下一隊人馬在羅遵眼前礙事。
沈青飛窗而出,踏着樹枝,在一片碧綠中飛躍,轉瞬就不見了人影。
待她匆忙趕回醫館時,正看見幾個兵吏推門而入,要帶他們去刑部問話。趙宴和幾個夥計走在前面,沈青匆匆換上采藥女的裝扮,跟在兵吏身後左右張望。
随行的還有十數個百姓,都害怕地瑟縮着,一臉茫然。
一行人走了許久,直到看見青灰色的檐頂、漆紅鐵門和左右莊嚴的石獅子,便是到了刑部府衙。
走進大門,穿過儀門,邁入肅穆的公審大堂。羅遵穿着官服端坐在公案之後,依次審問那些“有嫌疑”的百姓。大部分人在審問結束後,只需在書令史的訊簿上簽字畫押便可離開,唯獨沈青嫌疑太重,被押進大牢,沒過一會兒,趙宴也被推了進來。
空蕩的大牢裏不時傳出犯人的慘叫,血腥味和刑具的鐵鏽味不由分說地撲進鼻腔,沈青對此習以為常,和趙宴雙雙靠着牆假寐。直到天色漸黑,羅遵才走進來。
“羅大人可真沉得住氣。”
沈青懶懶開口,手上擺弄着木匣。羅遵屏退随侍,牢門一關,立刻伸手道:“給我。”
“你先兌現承諾。”
羅遵面上隐有急色,又向前一步,催促道:“事态緊急,你先交給我。你師父的事容後再說。”
“你想過河拆橋?做夢!”沈青冷臉怒斥,牢牢攥緊了匣子。羅遵盯着她的臉,含怒威脅道:“關在刑部大牢裏,還敢跟本官講條件?”
他回身一把推開牢門,二三十個兵吏持刀奔來,裏外将牢房圍了個嚴實。
趙宴靠着牆不發一語,沈青擡眼一掃,話鋒又軟了下來,笑眯眯道:
“找這麽多人來跟我打?大人你真看得起我。可咱們一下午沒見,就算你把匣子拿走,就不怕我已經把裏面的東西換了?”
羅遵當然心有防備,下午将他們帶出來後,立刻派人把醫館上下搜了個遍。想到搜出來的那些東西,他下颌一揚,随侍便将一直拿在手裏的包袱扔到地上。
易容的粉末顏料從包袱裏散落出來,羅遵冷哼一聲,斥道:“喬裝打扮混入京中,敢說不是另有所圖?沈青,就算你能從牢裏逃出去,可你身邊這位不會武的郎中怎麽辦?你若敢反抗,本官立刻就殺了他!”
趙宴聞言一笑,不以為然地睜開了眼睛。
想到宮中的變故,羅遵強壓着急切,盯着沈青手裏的木匣,剛要揚聲下令,忽然又有人匆匆跑進來回話。那人低聲耳語兩句,聽得羅遵面色驟變,命衆人留下看守,自己跨着大步飛速離開。
等他再回來時已是深夜,沈青和趙宴還被兵吏圍着,他推開人牆走進來,直接厲聲道:“把匣子給我!”
話音剛落,他忽然愣住了,眼前的趙宴完全換了一張臉,不似之前那般憨醜,而是扔在人群裏毫不出奇、看了半晌也記不住的那種普通。
沈青正為他的眉毛補完最後一筆,聽見聲音擡起頭,顧自笑道:“還多虧大人把易容的東西帶過來了,否則回去拿一趟,還要費上好些工夫。”
羅遵詫異地看向手下,只見他們一臉無語,支支吾吾解釋道:“大人,我們沒攔住這位姑娘,她說你只讓關着他們,沒說不讓乾別的……”
羅遵沒心思追究她的把戲,直接上前要奪匣子,沈青反手一按,兩人不過咫尺寸距,她低聲說了什麽,羅遵忽然面色一震,揚聲讓手下全部退了出去。
牢門再次緊緊關上,羅遵緊盯着沈青,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樣。”
“沒想怎樣啊。”沈青放下易容的畫筆,盤坐在地仰視着他,“我只是說,皇帝病重了,對嗎?”
事關重大,消息已經被他壓下來,連許多朝臣都沒聽聞,她是怎麽知道的?羅遵緊咬着後槽牙,語氣中滿含殺意:“你給皇上下毒?”
“我怎麽敢啊。大人不是剛從宮裏出來,那些庸醫怎麽說?就算他們再廢物,也不至于連重病和中毒都分不清吧。”
太醫的确沒有驗出來任何毒物,只說皇帝沉疴已久,病情突然加重了。宮中禁衛森嚴,沈青不可能随意進出,可她又分明是在蓄意挑釁,羅遵氣得雙拳緊握,眼底已是同歸于盡的危險。
就在此時,沈青忽然又打開木匣,坦然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木匣裏沒有任何秘寶,只有一本琴譜。但譜子中有我師父留下的線索,指明了秘寶的方向。我沒有心思弑帝,只是想讓大人明白,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想合作,就先把你知道的事全部告訴我。”
羅遵在驚詫中沒有說話,趙宴觀他神色,從旁溫和地勸道:
“如果我們是秦相的人,早在出了地牢之後就逃了。大人與其在此疑心我倆,不如想想眼下真正的危機。”
羅遵怒目而視,滿腔郁氣難以消解,只覺自己掉進一個陷阱,被人牽着鼻子走。可即便他再不甘心,也還是順着趙宴的話問道:“什麽危機?”
“京中盤查森嚴,百姓聞風而栗,又有國醫帶着藥童奔忙,想是一切都與皇帝的病情相關。可那國醫是秦相找來的人,就算他醫術再高也非己類,你與其信他,不如信我。”
羅遵冷笑:“你?”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