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做賊的一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章:做賊的一天
嶺南五月,草木繁茂已如盛夏,自北向南的一條密林小道上,沈青騎着快馬疾馳而過,所踏之地濺起一陣草浪。
沈青已經逃了三日,身後那一行高壯漢子仍在沒命似的追趕。一人一馬都已經累到了極點,正想停下來歇歇,忽聽身後傳來破風之聲,“咻咻咻”三支羽箭直奔沈青後心射來。
她迅速俯身一躲,箭身堪堪貼着耳際擦過。後頭随即嚷道:
“不要臉的賊!快把寶貝還回來,要不老子剁了你!”
沈青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伸手到腰間的青色錦囊,同時拍了拍馬頸:“好兄弟,我知道你累了,加把勁兒把後面那幾只臭蟲甩了,到了前面的柳家鎮,我讓你歇個夠!”
說罷,她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右手回身砸下三顆霧雷,随着火藥炸地的霹靂聲響,小路瞬間被一陣濃煙壟斷,聽着身後氣急敗壞的勒馬聲,沈青揚聲一笑,一人一馬立刻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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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鎮占地不大,因為處在個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所以每日都有些商人、游俠到訪。沈青随便找了間茶舍停下,将馬放去吃草,自己進店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這店看着有些年頭,僅有一個夥計,正靠着櫃臺打瞌睡。沈青摸出幾個銅板,十分有禮地放在桌上。
“有勞,給我兩碗寬面,一壺濃茶。”
店小二揉着眼睛應了一聲,很快将吃食端了上來。
沈青又累又餓,但還是耐着性子仔細嚼了。方将最後一口吃盡,就聽一聲破門巨響,四個魁梧壯漢齊身闖入,打頭的手中板斧直取沈青頭顱。
沈青的手還端着面碗,她身形未動,餘光微掃,揚腕将面湯向後一潑,所濺之處頓如鋼釘穿過,其中兩滴正中來人的天鼎、雲門二xue,那方臉漢子當即直挺挺砸在地上,動彈不得。
沈青看也沒看他,只對着面湯嘆道:“可惜了。”
餘下同夥見狀大惱,各持兵刃一同圍攻。一支長了倒刺的九節長鞭直逼沈青脖頸,誓要将她的腦袋活撕下來。
沈青旋身飛踢兩腳,抄起一副筷子夾住長鞭,随後踩着幾人的腦袋瓜上下翻飛,身形靈巧如檐下飛燕,眨眼的工夫,便将幾個漢子全部捆了起來。
那幾人掙脫不開,又羞又怒地叫嚷道:“把東西還給我們!”
沈青翩身坐回原位,提壺續了半杯熱茶:
“我素手摘星盜寶無數,從不知道什麽叫還。你們關老爺若當真舍不得,便想法子找出背後招榜偷寶的主顧,莫再閑得出屁,一味與我糾纏。當知我不殺你們是不想殺,可不是做不到。”
她起身欲走,最先倒地那漢子又罵道:“做賊的還這麽嚣張,不知廉恥!”
“廉恥?”沈青柳眉輕佻,好似聽見了什麽稀罕事,“當今亂世,佞臣當道,天下萬姓都活得不人不鬼,我憑自己本事探囊取物,有何可恥?”
她掃了一眼這四人的狼狽模樣,譏笑道:
“再者說了,你們四個大男人一路追着我從中關到嶺南,以多打少步步殺招,卻還是輸在我這年輕後生的手裏。習武多年仍蠢笨至此,兩相對比,哪個更該羞恥?”
那漢子一張方臉漲如豬肝,再吐不出半個字。
沈青随手抓起旁邊桌上食客剩下的花生米扔進嘴裏,又伸手到此人腰間,一邊擦手,一邊翻出二兩碎銀,扔給早已躲在櫃臺下的店小二。
“是你們砸壞了店裏的桌椅,為保廉恥,理當賠錢吧?”
沈青打趣一笑,在對方尴尬的臉色中吹了個響亮的哨兒,小白馬應聲而來,她自跨上馬身,在濺起的沙石塵煙中離開了柳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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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快馬疾行,日夜兼程,來到嶺南豐都的最東邊,此處依山傍水,有一處黑白分明的高聳樓宇,便是江湖上最特殊的所在——無心堂。
堂內所司事務唯有兩項:一曰無間,豢養無數殺手,乃生殺之所在。二曰無閑,乃江湖上所有消息的彙集之所。
沈青此番的雇主便是在這兒放出消息,酬金五百,托她去偷關老爺收藏的名畫——山外樓。
沈青策馬穿過一片樟木林,拿着畫卷走進東邊的無閑道。
樓內陳設古樸典雅,焚燒的沉水木散出和緩寧淡的幽香,廳堂內只有腳步聲和機栝的噠噠運轉聲,行走在其中的弟子,均在有序傳送整理着外界的消息,無一人敢說話。
沈青熟稔地擡步上了二樓,無心堂的堂主銀月公子正在此處。他穿了一襲月白錦衫,慵懶地橫在軟榻上,長發随意散着,以手支頭,正在假寐。
在他身後坐着一位披金簪玉的美豔女子,指尖纏着銀月公子的發絲,柔柔地為他梳頭,正是無閑道的道主雷缈。
沈青大步而來,擡手擲出畫卷,“得手了。”
銀月公子輕擡兩指,畫卷便在流轉的內力下被吸附到他手心,仍舊閉着眼睛道:“關老爺愛畫如命,府內殺機重重,也只有你這素手摘星沈女俠,才能毫發未傷地将此物盜出。”
沈青懶得聽他恭維,直奔重點:“盜畫賞金五百,加上我之前的累積,可夠換一個消息了?”
銀月公子沒開口,一旁的雷缈妩媚笑道:“還不夠呢,沈女俠此前累積乃四百五十金,無閑道的消息千金一換,你還差五十金。”
沈青一噎,迅速堆起一個親熱的笑臉:“我也是老主顧了,這無閑道富貴無雙,哪差這一點兒啊。您二位,通融通融?”
雷缈掩唇一笑,并未答允,反而柔聲勸道:“沈女俠,為了一個死人的舊事,你耗時七年,幾度死裏逃生,也只夠買了九個消息。與其這樣奔波,何不乾脆加入無心堂呢?”
說着,她悠悠起身,金蛇般的柔軟身段繞着沈青,語态極盡蠱惑:
“你從小也算是在堂裏長大,以你的身手,再加上咱們的情分,來做那無間道主,與我平起平坐也并非不可,想要的消息更是垂手可得,豈不比現在輕松?”
沈青在心裏冷笑,在無心堂裏聽到“情分”二字,就像到冥婚人家去喝喜酒,談不上半分歡喜,只有晦氣、惡心。
她忍着滿心的厭惡,客氣地龇牙一笑,斷然拒絕道:“雷道主好意,可我這人不愛見血,菜都只吃素的,哪有福分能與您齊平。”
雷缈被她噎了一下,也不見惱,笑眯眯回到銀月公子身邊,拉長調子嗔怪道:“主上~ 人家勸過了,不過沈女俠好像看不上我們無心堂呢。”
銀月公子冷笑一聲,手心翻動,猛地揮出一掌。雷缈猝不及防地被擊飛出去,撞上身後的鸾金屏風,嘔出一大口血。
沈青被這陡生的變故吓了一跳,登時戒備起來,時刻準備逃跑。
銀月公子徑直走到沈青面前,“無閑道的消息只賣千金,一金都不能少。”
看到沈青忙不疊地點頭,他又說道:“不過本尊另有一事,若你能辦成,不僅這回的消息可買,還額外贈你一個。”
沈青正想尋機開溜,聞言步子一頓,和銀月公子打交道這麽多年,只聽前言就知道,必然又是要她豁出性命的事,然而雷缈還在地上吐血,殺雞給猴看,無論這件事是什麽,都根本不容她拒絕。
思及此處,沈青果斷開口:“什麽差事?”
銀月公子擡臂一揮,一張錦帛自他袖中飛出,乃是中原武林的地圖,其中一處被紅墨畫了個圈,是靠東北處的藥宗。
“聽聞藥宗自寒潭底下發現一株神草,名為定春,可活死人肉白骨,解天下萬毒。藥宗宗主江自行定于下月初十舉行草木宴,請武林同輩共賞此草。”
沈青了然,“你要我将定春偷來?”
“沒錯。且為防有假,你最好等到初十,在草木宴上動手。”
草木宴彙集武林英豪,衆目睽睽之下怎麽當賊?真是沒事找事……沈青暗中腹诽,又仔細看了眼地圖,堅決道:“行,我偷。”
她拿着地圖走出無閑道,撞見對面的無間道裏擡出一具屍體,臉上還殘存着生前的痛苦,半邊身子都爛成肉泥。
不用問就知道,是任務失敗的殺手。
沈青看着焚燒屍體的火,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些在閻王殿裏掙紮的日子,數不清的酷刑和屍骨……無間道裏沒有七情六欲,只有已死的,和正在去死的。
她想得一陣惡寒,連忙加快了腳步,剛要上馬離去,就見一黑衣勁裝的女子快步而來。沈青霎時露出真誠的笑,擡步便想上前和她說話。
可那黑衣女子看都未看沈青,直直地與她擦肩而過。
沈青腳步一頓,亮晶晶的眼神也暗了幾分,她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重新邁起步子,走去與那女子截然不同的方向。
就在沈青離開不久後,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悄跟在了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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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都地處南方,城中十分繁華。沈青踱步在寬巷子裏,盤算着此次的任務。
藥宗地處大梁國的東北方,位于長銀山上。按她的腳程,約莫八九日便可趕到。此時方才五月二十七,時間還算充裕。
為了偷出關老爺那幅畫,沈青足有半月沒吃上一口熱飯。她取下腰間的青色錦囊,愛惜地摸了摸上面那繡工粗糙的兩棵小草。
錦囊裏通常只裝三樣東西:逃命用的暗器,保命的錢,救命的丹藥。
沈青扒拉着那幾塊碎銀子,決定出發前先去吃頓好的,再買身新衣裳。
師父臨終前命令她好好活着,這些年來她牢記在心,抓緊一切機會對自己好。她指尖挑着錦囊的系帶,調皮地甩了兩圈,突然感覺指尖一輕,再一低頭,錦囊沒了!
搶劫的蒙面小賊在頃刻間已經跑出去了一裏遠,沈青瞪大了眼睛,擡腿便追。
“大爺的,哪根爛蔥,連你奶奶我都敢搶!”
沈青一路追一路罵,用輕功搭配靈巧的步伐,跑得比城隍廟的野狗都快,可那小賊竟然始終穩穩地落她一裏地,一點也不落下風。
沈青逐漸斂了玩鬧的心思,以小見大,對方的武功絕不在她下乘,況且還這樣精準地控制距離,只怕搶她錦囊是假,誘她随行才是真。
二人一路追着出了城,此時天已擦黑,那賊人跑到一條行人稀少的小道上,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沈青緊随其後,謹慎地觀察了周圍,逐步靠近到賊人身後。
那人穿着一身黑灰色舊衣,身形削瘦,沈青莫名覺得有些眼熟,斟酌着說道:“兄臺引我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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