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入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章:入京
沈青在一片濃白氤氲中醒來。
眼前是一片輕籠的水霧,四肢輕得仿若懸浮,有溫暖的池水,帶着幽微的藥香,從她遍布傷痕的身體上緩緩流過。
房間裏陳設華麗,半人高的池水蓄在地面正中,池邊盡是些未用完的傷藥。水汽升騰,四周自梁頂垂下許多半臂寬的白色絲幔,帶着幾分若有似無的旖旎氣息。
沈青陡然清醒,嘩啦一聲從池中躍起,動作撕裂了脊背的傷,劇痛之下又跌回了水中。正掙紮站起,忽然被人用手按在肩上。
細長冰涼的手指沿肩下滑,點在她的秉風xue,沈青悶哼一聲,疼痛的感覺卻淡了幾分。
她轉頭看向池邊的趙宴,兩人中間只隔着布幔,他的身形輪廓投映在素白絲帛上,連輕抿的唇角和鼻峯都清晰可見。
沈青啞着嗓子,忍痛道:“這是哪兒?”
“客棧。”趙宴松開xue位,拿起旁邊的藥膏,長指挑開衫領,熟稔地塗在她的傷處。
“五日之期已過,你猶在昏迷,我便帶你出了無心堂,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如今已是行路的第二日,沿途無人尾随,只有你我,和一個臨時的車夫。”
趙宴知道她的脾性,将疑惑主動解答了大半,沈清卻驚訝道:“我昏迷了七天?”
“以你的傷勢,七日可不算長。”
趙宴聲音溫和,帶着幾分讓人鎮定的安穩,“過早醒來操心這些瑣事,于你元氣無益,這池水裏有我調制的傷藥,不要急着出來,須得泡夠兩個時辰。”
沈青斂氣一試,內力竟已恢複了九成。紗衣輕薄,隐約可見身上的傷痕,淺一些的傷口已經愈合,深一些的也長出了嫩粉色的新肉,麻麻癢癢的。
大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被小心塗了藥,用帛紗裹着,泡在池水之中,亦已不覺疼痛。
感覺到趙宴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游走,順着斧傷,從肩,到背,再到脊骨……沈青突然顫了一下,向前游了半步,躲開了他的手。
“說正事吧,這次的任務到底是什麽?”
趙宴看着她影影綽綽的背,垂眼擦掉指尖的藥膏,從布幔下遞來一個竹筒。沈青從中取出那個染血的紙卷,上面寫着一個人名,便是她此次刺殺的目标。
她記下名字,将紙卷抛到燭臺上,火光躍動,頃刻間燒為灰燼。
回想昏迷前的所有畫面,角鬥場、白虎、笛聲……沈青突然心生疑惑,“當時那白虎離我不過半尺,雷缈的笛聲為什麽會停?是你幫了我嗎?”
趙宴遲疑半瞬,淡聲否認道:“不是。我沒有內力,當時雖然心急,卻也束手無策。大約是銀月公子出了手。”
沈青不疑有他,眼神冷下來,嘲諷一笑:“也是。他花了這麽多心思來控制我,當然得利用夠了,才會讓我去死。”
窗外月光沉沉,忽然有風吹進來,掀起了擋在趙宴身前的那條布幔,沈青心中一驚,目光從他的臉上劃過,連忙用掌風關上了窗。
布幔緩緩垂落回來,正好擋住趙宴聞聲看來的雙眼。
池中人飛身而起,甩出一圈水珠,沈青快手抄起軟榻上的衣服,冷聲道:“我的傷勢已經無礙,不用再泡了,時間緊迫,趕緊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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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已至,一路上樹蔭茂密,不時有熱風掀動車簾。沈青的腿傷還不便于騎馬,她抱臂坐在馬車內,沿路留意外面的地形。
自從在長銀山放了火,趙宴就成了江湖上的“死人”,江自行半邊身子都被火燒傷,恨到極處,當即投入銀月公子麾下,用五成聖藥換取無間道的追殺。殊不知趙宴就在無心堂裏,過得比誰都要安全。
沈青再度與銀月公子結下契約,自然也少了刁難算計。是以兩人一路上無風無浪,竟是少有的安寧。
過去她最盼望這種日子,無牽無挂的,看着四野和山川。可如今,雙腳尚在行路,人身已無自由,再美的花看進眼裏,也烏塗成了殺人的血。
“沈姑娘。”
被趙宴的聲音拉回神思,沈青回身坐正,擡眸看過來。
趙宴坐在車廂另一側,已經看了她一路,雖然知道她因何愁眉,卻不擅說安慰的空話。她受制于人,一半因為失了定春,一半因為師父,思慮過後,便問道:
“為查尊師死因,你曾經換了九個消息,可查到過什麽?”
沈青無奈搖頭,“我起先不知師父得罪了朝廷,一味追查她所中之毒,換來的消息大半都是無用。只确定師父死前去過西境,那裏黃沙漠漠,我追過去,也沒找到什麽相關之人。”
“你與我說說,她中毒後到底是什麽症狀?”
沈青眼前浮現當年的畫面,不自覺握緊了拳。
“她髒腑和筋骨都疼得厲害,短短四五日就骨瘦如柴,周身潰爛,皮肉像掉屑一樣,一碰就散。是以無法躺坐,就連厚衣服也不能穿。”
萬重是鐵骨铮铮的飒爽女子,利劍穿胸也不喊疼,那幾天卻痛苦得從牙縫裏迸出嗚咽,活像是在煉獄裏受刑。
沈青咬牙從回憶中抽離,懷着兩分希望的發問:“你知道那是什麽毒嗎?”
趙宴神色凝重,像是遇上罕見難題,“天下萬毒被人研制,本是各有側重,有的令人穿心蝕骨,有的令人功力盡失,若按你所言,這毒能侵蝕皮肉,當是入體後随血液着重淺表,可尊師又五髒劇痛,形銷骨立……這不像是一種毒。”
趙宴的重音在“一種”,沈青當即睜大雙眼,驚顫道:“你是說,下毒的不止一夥人?”
看着趙宴點頭,沈青心如巨浪翻湧,卻列不出可疑之人。此番進京定要借機徹查,讓他們到地府謝罪!
手背一暖,是趙宴的手掌覆過來,平複她無聲的顫抖。
“情緒起伏于你傷情無益,好不容易恢複了些,若再崩開傷口,又得去泡藥浴。”
沈青一愣,當即把手抽出來,狠狠瞪了一眼。
他還敢提?
那晚她飛快地穿好衣服,打開門就被眼前擁摟調笑的男男女女吓了一跳。原本就覺得奇怪,哪個正經客棧會有那麽大的池子,還把房間布置成那種鬼樣,趙宴簡直吃了狗膽,竟敢把她帶去青樓。
趙宴成功轉移了她的情緒,收回手來,笑道:“還在生氣?”
沈青翻了個白眼。
趙宴摸了摸鼻子,再次好聲好氣地解釋:“并非是我成心。愈合傷口最快的方法就是藥浴,非要有池水的地方才行。”
“普通客棧也有浴桶啊,燒水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但客棧裏沒有女夥計,水是能燒,衣服就得趙某來脫。”
沈青氣得瞠目結舌,一掌向他拍來,那掌自然未含全力,竟被趙宴歪頭躲過。
“何況當時你一身的傷,只有見慣場面的青樓女子能幫忙包紮,若換了尋常客棧,還不得出了門就去報官?”
好好好!扮豬吃虎的郎中,渾身是理!
沈青咬牙對他一笑,忽而又出一掌,趙宴像方才那樣閃頭,哪料動勢早被沈青看破,反手一拳打在他頸後。
趙宴溫和淡然的笑容凝在臉上,眼皮一垂,昏昏沉倒在車廂裏。
車夫在外聽到動靜,隔着車簾揚聲發問:“怎麽啦?”
“沒事兒。”沈青自車窗向外看去,笑眯眯道:“郎中趕路真是累了,倒頭就睡。”
——————
馬車繼續行了兩日,待沈青的腿傷基本愈合之後,二人改乘快馬。于八月初趕到了京城。
師父死後,沈青刻意回避這個地方,只在必行盜竊時來過兩次。此刻踏上故土,實是憂恨難消。
入城的人很多,在城門口排起了長隊。沈青已換上平民百姓的衣服,棄了馬站在人群中。
許是因為朝局不穩,此時的戒嚴程度遠勝七年前。守城士兵仔細盤查行李和路引,突然從一個老漢的包袱裏搜出兩柄彎刀,當即扯着衣領把人拖走。
“冤枉啊大人!那是砍柴用的刀!”老漢磕磕絆絆地掙紮叫喊,被一把扔進囚車,腦袋在木柱上一磕,鮮血直流,竟似昏死過去了。
士兵看也不看他,走回來繼續盤查,在場的百姓卻被吓得噤若寒蟬,紛紛埋頭檢查自己,生怕被波及了。
沈青手上功夫極佳,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峨眉刺塞到了士兵身上,順利通過檢查之後,忽然從後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撞人的小孩背着草木氣味的大包袱,不管不顧地往前跑,沈青的目光追過去,立刻擡手壓下鬥笠。
——那小童穿着一身白衣,梳着丱形發髻,不正是藥宗的小藥童麽。
守城士兵似乎見慣了這一幕,不僅不阻攔盤查,反而點頭哈腰将他送進城內,臉上帶着恭敬之色。
沈青心下生疑,趁人不注意,從士兵身上拿回武器,順着入城長街,很快就不見了。
趙宴和她兵分兩路,自另一個城門入內。到了約定的時間,卻遲遲未見他的身影,沈青從客棧的窗戶往外看,不知哪位大人物出行,整條街竟然開始戒嚴。
她心裏惦念,扣上鬥笠沿街去尋。百姓被戒嚴的官兵隔在街道兩側,摩肩接踵,擠得水洩不通。
她随便抓住一人,問道:“老伯,這是出什麽事兒了?”
“國醫!國醫來啦!”
老漢興奮地指向馬車,車身華貴,三匹寶馬行得無比平穩,沿途十個精兵随侍,将所謂的國醫牢牢護在中央。
沈青從街角小攤上摸了個糖球,指尖一彈,糖球飛射而出,正好擊開車簾。
車中人目光陰鸷,随着簾動向外掃視,沈青躲在人群之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竟然是江自行。
糖球貫穿兩扇車窗,掉在對面的街角,江自行毫無察覺,又被車簾遮住了那張陰沉的臉。
沈青看着馬車離開的方向,下意識跟上幾步,忽然手腕一緊,被人拽到另一個巷口。
“別動!”
趙宴用背影擋住她,沈青擡眸望去,發現幾個官兵正在疑神疑鬼地四處打量,連忙将臉埋在趙宴胸口。
待車馬完全走過,長街才緩緩恢複了人流。趙宴神色不虞,沈青忽然摸了一把他的臉,在趙宴詫異的神色中,抓着手腕轉身就走。
“快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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