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我會送你離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章:我會送你離開
沈青的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聽到趙宴的聲音,才猛然收回刀鋒。
“你怎麽進來的?”
趙宴沒有回答,見沈青臉色慘白,連忙從懷裏掏出水囊,讓她把調理內傷的丹藥服下。兩人并肩坐下來,他收起火折子,牢裏便恢複了黑暗。
“外面現在什麽情況?”
趙宴似乎情緒不佳,話也簡短:“封了山,等人自投羅網。”
沈青有很多疑問,一時間無法理清,想着二人日前的分別,随口說道:“之前在漠家寨,你不是說不來嗎?”
“本也不是我要來。你我分開不久,我就被人打暈了。醒來時就在藥宗,只比你們早一天。”
“竟然有這種事?!”
沈青驚訝地轉過頭,卻無法在黑暗中看清趙宴的表情。她瞬間聯想起剛才自己的推測,銀月公子無所不用其極,如果漠家寨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監視下,那趙宴的卷入是不是也與他有關……
她不想牽累任何人,何況是個萍水相逢的郎中,于是斷然勸道:
“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什麽本事,但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石牢,一定也能離開藥宗。趙宴,如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個局,你不要待在這兒。回到山下,回你的醫館去。”
“太遲了。”趙宴語氣沉沉,充滿疲憊和無奈,“我早就已經纏在局中,想脫也脫不開。”
沈青的心莫名揪起來,似乎瞬間想通了什麽——趙宴被人送到藥宗,又對地形很熟悉,在這裏待了兩天,卻能不被任何人發現,甚至他早就預判了石牢,還能在牢中自由出入,緊接着,她想到禁地裏的那聲咳嗽……
“趙宴,我昨夜在禁地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卻沒有找到他,當時,當時那人是不是……”
“是我。”
趙宴出乎意料的坦誠,反倒讓人想沉默。
“所以你斷出史野是假死,是因為你也聽見了他和武正唐的對話?”
“嗯。”
“那,禁地裏鎮壓的鬼魂……”
“也是我。”
沈青驀然紅了眼眶,連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和趙宴相見不過第三天,談情分還太遙遠,只是見慣了趙宴如古井般毫無波瀾,卻從不知這沉寂之下,究竟掩蓋着何等的殘忍。
“他們為什麽這麽對你?”
“這不重要。”
伸手不見五指的牢獄裏,趙宴順着聲音擡起頭。
他在鬼蜮裏降生,在荊棘叢中成長,一生從未有過溫情,只有萍水相逢的沈青,自己努力活着,還想拉他一起活。
于是,他把朽爛靈魂裏僅剩的柔軟融進眼中,送去沈青的方向。
“沈青,你曾經說,你是活在地獄裏的惡鬼。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種感受。但是別怕。”
他的聲音溫暖而堅定,就像站在黃泉路口,仰望生的微光:
“別怕,我會送你出去的。”
沈青擡頭回視,兩人在彼此互無察覺的黑暗裏,凝望出默然相知的永恒。
兩相無言,趙宴起身欲走,沈青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火折子重新亮起光。
“昨夜衆人異常沉睡,我想來想去,八成是酒水有問題。史野随身自帶酒壺,是以并未中招,而他一定半夜出去見過什麽人,那個人就是下毒的真兇。”
她從懷裏掏出一支小竹筒,拔開筒塞,裏面飛着那只小黃蜂。
“這蜂叫尋花。昨夜有人半夜行動,采了很多人的血,我在那人身上下了花粉,氣味難以消弭,只要他再出現,尋花就可以找到他。”
趙宴收下黃蜂,沈青又道:“還有漠上玉,是我連累她……”
趙宴輕拍她的肩膀,神色了然:“安心調理內傷,其他的暫時交給我。”
沈青遲疑着點了點頭,“那你小心,切莫以命相搏。”
“好。”
趙宴持着火折子轉身離去,在他即将邁出牢門的瞬間,沈青忽然想起什麽,連忙回過頭,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向石壁上的刻字。
光亮幽微,在牢房徹底恢複黑暗之前,她才勉強看清。
那字體淩亂狂放,混着斑斑血跡,如惡鬼攀附在牆上。
竟是一個 “死”。
——————
趙宴在黑暗裏七拐八拐,繞了個圈,走到另一間牢房門口。他推門而入,聲音裏僅有客氣,再無溫情。
“漠姑娘,跟我走。”
石牢外有四個守衛,不知趙宴用了什麽手段,此刻都已經昏倒。
漠上玉稀裏糊塗地跟着他出來,才發現此時已經是半夜。
因為發生了命案,這一夜人心惶惶,諸位俠士只在房間裏淺寐,藥宗也多了些巡夜的人。漠上玉一路跟着趙宴躲躲藏藏,眼前就要走出牢房地界,卻突然被人抓住了腳。
她強忍住嘴邊的驚叫,發現是一個突然蘇醒的守衛,正死死抓着她,揚聲就要呼喚同伴。
漠上玉還沒動作,就見一抹銀星閃過,守衛瞬間又昏死過去,再無動作。
她定睛仔細一瞧,才發現是趙宴甩出了銀針,針鋒淬了迷藥,足夠守衛一夜好眠。
趙宴并無內力,這一針全憑手腕發力,動作之熟練精準,就像之前已經做過千百遍。
兩人驚險地逃到陰黑角落,趙宴還要再往前,漠上玉卻不肯走了。
“趙郎中,你到底是什麽人?”
看出漠上玉的戒心,趙宴只是冷淡回答:“漠姑娘不必多問,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害你。”
“誰能保證?”
漠上玉不為所動。她原以為沈青只是個活潑女孩兒,卻不料是個江洋大盜,連帶着對趙宴也失去信任,若非他們救過老寨主一命,此刻她的寬刀早已出鞘。
趙宴見她不信,也不辯解,他擡手指向一個角落,坦言道:
“如果你打定主意不信我,現在就可以離開。東南角有一條近路,夜巡的人很少經過,你從那走,沒人發現。權當我替沈姑娘還清了這番連累。”
漠上玉将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想起白日受的屈辱,突然來了一股逆反勁兒。
“去他媽的,白日那幫人把老娘罵個臭夠,我豈能這麽灰溜溜地走?說吧,你要乾甚,我跟你去!”
趙宴被她這峰回路轉弄得沒了脾氣,也開門見山:“你覺得沈姑娘可是兇手?”
漠上玉一臉誠實:“我不知道。”
“那咱們就去會會這個真兇。”
趙宴拔開竹塞,放出尋花。小黃蜂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兒,竟真的選定了一個方向。
二人跟在尋花後面,越走,趙宴的表情就越凝重。他們一路繞過假山,翻過石牆,竟然來到了種植草藥的後山。
尋花嗡嗡振翅,似乎興奮起來。它的速度不斷加快,帶趙宴和漠上玉來到一片被踩得淩亂的田地。
幽綠的秧苗東倒西歪,一個男人背朝上趴在地中央。
漠上玉刀背一挑,将人翻了過來,發現他七竅流血,氣息斷絕。
——是武正唐。
屍體被翻過來之後,尋花更加興奮,它扇着翅膀落在武正唐的前襟,示意香氣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
這人白日還纏着沈青一通胡攪,半夜竟會死在後山野地,漠上玉蹲下探了探屍體,嚴肅道:“經脈斷絕,是被內力打死的。”
此時藥宗遍聚英豪,功力高深之人太多,單憑死因推斷不出什麽。
可若按照沈青的描述,花粉應當在武正唐的背面,而不是前胸。再者說,武正唐為什麽要采血?他是碧蠍教的教主,難道有什麽邪功需要用人血修煉?若是如此,也應當需要大量才行,可那人只是把所有人的血都采了幾滴,倒更像要試驗什麽。
試驗……
趙宴周身一僵,想起他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往。
陰黑、腥臭、血淋淋、濕漉漉……
他幾乎無法抑制眼底的仇恨和殺意,背過身平複半晌,才找回正常的語調:
“漠姑娘,趙某有三件事想要你幫忙,事成之後,我許你三味調身聖藥,可為老寨主延壽至少五年。”
漠上玉眸光一亮:“十件也行!”
趙宴挑眉微笑,篤定道:“第一件,把武正唐的屍體背回去。”
漠上玉:“……”
——————
長夜陰詭,與屍體打交道的不止漠上玉一人。
老宗主江自行站在一間密室裏,手中不停忙碌,神情近乎瘋魔。
密室裏雜七雜八堆着珍奇草藥,牆邊擺了一圈赤紅色的夜明珠,螢螢紅光下,一具碧綠色的冰棺安放在密室正中。
棺材周圍霧氣氤氲,因為淬煉了無數神草,乍一聞滿是草木清香,可若待得久了,便能聞到清香下腐朽的惡臭。
若是沈青來此,便會發現,這才是她在那人身上聞到的說不清楚的怪味。
江自行拿着一支枝長葉茂的細柳,小心翼翼摘下一片葉子,碾成汁液,然後從一大堆瓷瓶裏挑出一個,倒出暗紅色的液體。
他緩慢将兩者混合,動作之細致恭謹,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垂死祈禱。
兩種液體徹底融合後,他的眼中流露出期待和癫狂,親手将液體塗抹在棺中人的手臂上。随後他屏息等待,仿佛過了一輩子那麽長,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江自行不甘心,換了一瓶紅液,把方才的動作又仔細重複了一遍,可還是沒有出現奇跡。
他一遍遍重複,一遍遍塗抹,直到耐心徹底耗盡,把那些用空的瓷瓶一把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發出刺耳的銳響。江自行好像吓了一跳,趕忙跑過去推上棺蓋,好似生怕吓到棺中人一樣。
他痛心又不甘地凝望這具棺材許久,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小心翼翼關上石門,在一段幽黑的窄道沿階而上,随後按動牆上的機栝。
巨幅的藥師佛像緩緩升起,露出一個狹窄暗門。在他走出來後,又落回原位。
江自行皺着眉,分明記得來時已經熄了萬藥閣的燭火,怎麽此時廳堂裏竟然亮着?他快步繞到正廳,竟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八仙椅上坐着。
銀月公子以手支頭,責怪道:“江老宗主,你可讓本尊好等啊。”
江自行勉強壓着怒火,“銀月公子不請自來,擅自出入,還真把藥宗當成自己家了?”
“老宗主這話說的,朝廷數度招安,你都冷言回絕,本尊只好親自來請,怎麽聽着你竟不領情?”
江自行厭煩地一甩袖子,依舊是一副冷臉:“銀月公子不必勞心,老夫此生只在這長銀山上,不願參與任何紛争,更不可能與朝廷鷹犬為伍。”
“哈哈哈哈哈哈哈!”
銀月公子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吓了江自行一跳,忙将本就關閉的門又推嚴了一些,低聲斥道:“你笑什麽!”
“本尊笑你大難臨頭,還在喊這些沒用的口號。”他帶着嘲諷的笑意悠然起身,一步步走到江自行面前,好像懷着滿心的關切,真誠發問:
“今天害你在衆人前盡失顏面的那個郎中,他到底是誰,你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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