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人皮下的秘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章:人皮下的秘密
趙宴關心的表情僵了一瞬,退後半步,放下燭臺。
沈青的雙唇閉了又張,還是覺得氣不過。
“被關進柴房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對勁,直到現在我才想明白,你跟我一起被山匪綁,又在漠上玉威脅時以身相換,都不是因為什麽義氣,而是你故意把自己置于險地。”
趙宴一動不動地站着,沒有表情,也不說話。
“也怪我蠢,尋常郎中上山采藥,哪用帶那麽大的鋤頭。你抱定死志重回山寨,我卻鞍前馬後地保護你,後來在司財房遇見刺殺,又給了你靈感。兇手來時我在窗外聽得真真兒的,早說了你喊一聲我立馬就到,可你從頭到尾,半聲也沒出!”
沈青站起來,陌生而氣惱地看着他,“你的想法我管不着,但你不該用假仁義來耽誤我的工夫。我舍了動辄丢命的事來保護你,你當姑奶奶很閑嗎!”
“現在也不晚。”趙宴像一條被曬乾了水的枯河,情緒不再流動,語調也沒有起伏,“以沈姑娘的身手,漠家寨根本困不住你。你随時都可以走。”
沈青餘下的話都被噎回肚子裏,氣得一腳踢翻矮凳,推門就走。
門外恰好吹來一陣風,熄滅了燭火。趙宴徹底隐進黑暗,看着沈青離開。
院外,漠上玉疾步走來,迎面見到沈青和趙宴都安然無事,着急地問:“小川不見了!是他的院子着了火,他有來找你們嗎!”
子時剛過,寨子裏燭火通明,到處都是忙于滅火、找人的山匪。沈青懶得再當救世主,像沒聽見似的徑直朝院外走。
漠上玉不知二人争吵,還以為有線索,立馬跟上了沈青,這時有個小山匪路過院門,看到漠上玉,撓着頭停下了腳步。
“二當家的,你怎麽在這兒啊?”
漠上玉眉頭一皺,“什麽?”
那山匪指了指老寨主的正院,迷茫道:“剛才您不是還在老寨主那邊兒嗎?還讓我們這些看守的,都過來幫忙找三當家的。”
“你胡說八道什麽……”
漠上玉還沒聽懂,沈青卻已大步返了回來,一把攥住山匪的領口,“你剛才看見的二當家的,穿着什麽衣服!”
那山匪像才反應過來似的,重新看向漠上玉,哆嗦着說:“诶?怎麽不一樣了?剛才穿了一身黑,還戴個大兜帽!”
沈青煩得咬牙,一把甩開他,飛快朝老寨主的院子趕去,漠上玉和趙宴也連忙跟在了後頭。
三人足下生風,終究還是晚了一步。院中所有的守衛都被支走,老寨主的房門大開,兩個身手極佳的武将慘死門外,而老寨主氣息全無地躺在床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柄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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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條明顯的血痕,從來路蜿蜒至床邊,顯然是兇手留下的。漠上玉面白如紙,撲通一聲跪下去,顫抖着合攏老寨主驚恐張開的雙目。
跟着趕來的山匪們見此情形,也像瘋了一樣沖過來,拼命搖晃那兩個武将的屍體,想要将他們喚醒。
沈青站在門邊,被一個激動的山匪狠狠撞到,整個身子趔趄着向下倒去時,有一雙手從後面穩穩托住了她。
沈青回頭,和趙宴對上目光的一瞬間,他就松開了手。
現場打鬥痕跡很少,兩個武将都是被一刀抹了脖子,表情還殘存着死前的驚愕。一個山匪抱着他的屍身,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聲嘶力竭地喊道:“二當家的,你這到底是為什麽!”
大家都被這聲怒吼給吓了一跳,有不明所以的人拍他一巴掌,“張大勇,你瞎說什麽呢!”
“我沒瞎說!”張大勇哭得像個孩子,滿臉都是委屈和不可置信,“我今天一直守在院外,親眼看見二當家的過來,她說三當家的出事了,讓我們都去幫忙找,就把弟兄們都支走了。等再一回來,老錢和老李就都死了,不是她還會是誰!”
周圍幾個小山匪紛紛點頭,證明張大勇的話是真的,衆人瞬間騷亂起來,迷茫地看向屋內。
“可是,可是二當家的是老寨主的親閨女,咋會對自己爹下這狠手啊!”
“那誰說得準!人心隔肚皮!二當家的老想立什麽見鬼的新規矩,今兒個不讓搶人,明兒個不讓喝酒,好好的寨子非要改成什麽武林幫派!誰知道她是不是跟老寨主意見不合,就乾脆殺了自己的親爹!”
話音剛落,一道紅影就從屋裏刮了出來,漠上玉揚手狠狠一巴掌,抽得說話那人牙齒崩落,滿口是血。
她雙眼赤紅,像要索命的鬼,轉身看着沈青和趙宴,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是誰!”
趙宴心中已有答案,率先轉身,走向後邊那一排黑漆漆的院子。沈青和漠上玉緊随其後,餘下山匪也都跟了上來。
後院的房間全都黑着,安靜得沒有半點聲息。趙宴推開馮叔的門,點亮了燭火。
馮叔依然昏睡着,氣息微弱,毫無蘇醒的痕跡。
漠上玉繃着臉,語氣森冷:“你覺得兇手是他?已經昏迷了一整天的馮叔?”
“昏迷的人當然無法作案,只怕有人是假裝昏迷,借此把自己摘到事外。”趙宴坐在床邊,像個盡職盡責的郎中關心病人一樣,搭上馮饒的脈搏。
“老寨主年近六十,馮叔又是他的心腹兄弟,所以我和沈姑娘先入為主,也把滿頭白發的馮叔當成上了年紀的人。可是晚飯時二當家的又說,馮叔十幾年前來山寨,那時候他才二十來歲。”
漠上玉強忍着不耐煩,“所以呢?”
“所以他今年至多不過四十,但脈象卻如老叟,須知脈象不會騙人,那就只剩一個可能。”趙宴伸手到馮饒的臉旁,指尖用力一挑,只聽嘶啦一聲,竟扯下了一張無比精致的面皮!
擠在門窗邊等說法的山匪們一陣嘩然,好一招偷梁換柱,床上躺的那個老漢,不過是山寨裏打雜的王老頭!
漠上玉滿臉震驚,不可置信道:“竟然是馮叔?!馮叔跟了我爹那麽多年,他瘋了?!”
“既然能把別人易容成自己,那他就也可以易容成別人。”
沈青已經迅速想明白了所有始末,打暈“馮叔”的“漠瀛川”、不會武卻要殺人的“韓賬房”、支走老寨主護衛的“漠上玉”,其實都是同一個人。他甚至從更早前就開始謀劃,試圖将山寨攪亂,讓陳五搶人發賣的“漠瀛川”,對漠瀛川下令、被那兩個小山匪撞見的“漠上玉”,也都是由他假扮。
她最恨這種陰詭,忍着怒氣咬牙道:“我終于明白,為什麽楊花和柳花到死都沒呼救,因為她們和那兩個武将一樣,臨死之前看到的,是自己最信任的那張臉!”
漠上玉氣得渾身發顫,揚手抽出寬刀,嘶吼着命令道:“全寨上下搜尋馮饒!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衆山匪義憤填膺,立即行動,趙宴卻起身道:“不必如此麻煩。此人注定活不過今晚。”
他四下環視了一圈,像故意要說給躲在暗處的人似的,“二當家的早有準備,已将真正的老寨主保護起來,馮饒以為詭計得逞,卻不知自己根本殺錯了人。”
沈青皺眉,趙宴并不是多話的人,此時兇手還沒抓到,敵暗我明,為什麽要先亮自己的底牌?看着趙宴四處打量的目光,她突然想到一種可能,于是配合道:
“是啊!他會易容咱們就不會嗎!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活該他白忙!”
趙宴看着她,眼底帶笑,又說:“我今晚做的根本不是什麽解藥,而是天下至毒。中毒者經脈逆行,穿腸爛肺,十二個時辰必将爆體而亡!諸位兄弟,就等着馮饒的死音吧!”
話音剛落,便聽一陣嘩啦巨響,有人從房頂上跳下來,生将瓦片砸出一個大洞,馮饒臉色鐵青地撲向趙宴,恨不得當場擰斷他的脖子。
不須沈青出手,漠上玉飛踢一腳,将身負重傷的馮饒踹到了屋外。馮饒拼力和她厮打,奈何一衆山匪都過來幫忙,很快就被壓在地上,掙紮不了半分。
沈青要出門去看熱鬧,突然被人扯住衣袖,一回頭,趙宴略顯局促地收回手,“這次只是為了把人引出來,沒有別的心思。”
“誰管你。”
他的解釋帶着幾分示好的意味,聽得沈青消了氣,卻還是故意繃着臉問:“你怎麽知道他就在梁上?”
“他之前被你打傷肩膀,有血腥味。”
“真是狗鼻子。”
趙宴絲毫沒有生氣,反而笑意更深了。沈青從他手裏接過那張假面,忽然心頭一跳,把這面皮子舉到眼前仔細瞧了又瞧,愈發覺得蹊跷。
這張假面的制作手法,與她給老寨主做的那一張毫無不同,一看就是同一人所傳授。
沈青跟着師父練了五年內力和輕功,其他本事全部出自無心堂,做人皮面具這一招,還是幼時跟銀月公子學的。馮饒十幾年沒有離開過山寨,他怎麽可能也會?
趙宴見她神色有異,低聲道:“怎麽了?”
沈青搖頭,并未多言。二人走到門外,漠上玉正憤恨地質問着:
“馮饒!我爹一直把你當成親兄弟,你為什麽要害他!”
馮饒狼狽地趴在地上,目光像是淬了毒,“我呸!就是姓漠的害得我無家可歸!我只恨老天不長眼,恨我自己下手太慢,竟然讓他活到了今天!”
漠上玉擡腿便是一腳,恨不得将他的頭踩爛,“我爹有什麽對不住你?他讓你在山寨裏安然度日十幾年,你竟敢恩将仇報!”
“誰稀罕!”馮饒大喊一聲,想到恨極了的事,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想當年,我娘子剛生完孩子,身子虛,我就想上山獵點野雞野兔給她補補,可等我回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被姓漠的搶了,我娘子和孩子都慘死在屋裏,我哭得一夜白了頭!換做是你,你恨不恨!”
“實話告訴你,當年他在山下遇險就是我設計的,那幾塊大石頭就是我推的!我活着只為一件事,就是殺了他!”
漠上玉一愣,罵人的話都憋回了嗓子裏,周圍的山匪也全都啞然。
“我他媽計劃得好好的,不出三天姓漠的就會斷氣,可偏偏來了這個多事的郎中!害得我不得不殺人滅口!要不是時間太緊,老子把你們全都滅了!”
馮饒憎恨地盯着趙宴,又轉頭看着一衆山匪,咬牙切齒道:“你們一個個自诩好漢,不過是搶人錢財,害人性命的畜生!到了地獄裏,自有閻王跟你們算賬!”
“別他媽沒完沒了!”張大勇聽不下去,站出來回罵道:“老子跟了寨主二十幾年,從來沒他媽殺過小孩兒,且不說到底是不是我們搶的你家,就算有仇,你當面來報啊!頂着別人的臉皮子乾壞事,你又算什麽好東西!”
“我就是故意的!”馮饒盯着漠上玉,厲鬼一樣獰笑道:
“你不知道吧?一個多月了,我每天都頂着你的臉,去給你爹送毒藥。老東西以為是乖女兒送來的補品,回回喝得一滴不剩。我要慢慢折磨他,讓他!和你!你們這些姓漠的!全都嘗嘗失去至親的痛苦!”
他越說越得意,凄厲地大笑起來,“還有,難道你們就不好奇,漠瀛川那個兔崽子,到底去哪兒了嗎?”
話音剛落,寨子後面的山頭猛地傳出爆炸聲,瞬間亮起的火光映到山寨裏,照亮了馮饒癫狂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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