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藥宗大舞臺,能演你就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五章:藥宗大舞臺,能演你就來
牢房角落遍布殘骸。
除了頭骨外,還有指骨、胸骨、胫骨……這些骨頭形狀可怖,有的透着烏青,有的詭異折斷,雖然沾滿了不見天日的灰塵和蛛網,卻還是能看出生前遭受的痛苦。
牢房中的氣氛愈發凝重。
江湖中人見慣生死,卻見不慣虐殺。天大的恩怨一劍了結,砍掉腦袋也不過三尺血。可江自行一向自诩慈心,信奉萬物同悲、渴盼天下大同。然而藥宗這等幽靜聖地,竟有這樣壓抑隐秘的牢房,這麽多因淩虐而亡的屍骨。
江自行背對火光,整張臉沉在黑暗裏,五官因憤怒而扭曲變形,暴露出平日小心隐藏的刻薄褶皺。
昨晚他想了整整一夜,怎麽都無法相信摔落崖底的人會死而複生,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可能,絕不可能。只要他今天快刀斬亂麻地結束一切,找人頂下史野的死,再迅速遣散這群來客,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不用提心吊膽,也不用忍受銀月公子的要挾。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武正唐的屍體就暴露于人前,還将矛頭引到了他的身上。
如此刻意為之,如此步步緊逼……
趙宴,果真就是那個鬼。
心頭瞬間湧上無數種殺人手法,這次他誓要做到極致,不再遺漏半點生機。但在那之前,要先把這些礙眼的人都清走。
打定主意後,江自行不再辯解。這時,牢房內傳出了漠上玉中氣十足的叫嚷。
“來人吶!放老娘出去!”
衆人循聲走過去,剛一推開石門,就迎面飛來一柄寬刀。開門人後仰着下了個腰,才沒被開瓢。
漠上玉手叉腰站在牢房裏,跟那些名門正派互相看不順眼,索性将山賊的氣質展現了個極致。
“放老娘下山!”
江自行心煩意亂,暫未說話。華英上下掃她一眼,揚聲道:“笑話。事兒還沒查清楚,你說放就放?要想證明清白,先拿證據給小爺看看!”
“老娘前夜一直在屋裏睡覺,怎麽給你找證據?難道你們每個人都自證過嗎!”
華英無賴一笑,臉上寫滿傲慢:“我們是武林正統,跟你這種下等山賊怎能一樣?”
“我呸!人頭豬腦也算正統?老娘橫豎是沒犯法,憑什麽一直把人關着?不見天日的鬼地方,連口飯和水都不給!當老娘好欺負的嗎!”
漠上玉劈手就是一掌,華英卻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滿目輕蔑地打量漠上玉,看着看着,眼神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牢房昏黑,燭火搖晃,卻意外凸顯了漠上玉的身形曼妙,再将視線移到臉上,見她怒眼圓睜,柳眉倒豎,竟也別有一番風采。
漠上玉抽回手,還在連聲叱罵,那些烏糟話卻不再讓他生厭,只覺得比之禹梁宮女弟子的羞怯,漠上玉這潑婦模樣反倒有趣兒得多。
思及此,他眯眼一笑,“行了行了,急什麽?又沒說永遠不讓你出去,小爺且先去看看,你那關在隔壁的好姐妹怎麽說。”
沈青的境遇和漠上玉天差地別。
她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在牢門打開的瞬間,擡起一張慘白無色的臉。
趙宴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去關心她的傷勢,又生生忍住。
江自行雙眉緊蹙,華英也奇怪道:“怎麽,昨日我師父那輕輕一掌,就把你打成這死樣?”
沈青強撐着坐起來,擡眸看了江自行一眼,就縮着肩膀往後躲,好似十分畏懼:“江老宗主,定春真不是我偷的,求你饒我一命……我,我已經答應了你,不會把前天夜裏的事說出去的!”
衆人聞言一驚,接話道:“前天夜裏什麽事!”
沈青目光躲閃,一臉被折磨怕了的軟弱,不肯再說。
華英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嘟囔道:“我就說嘛,師父掌力非常,但也不至于把人打成這樣。瞧你這副德行,難道昨夜江老宗主又來審過?”
“沒有,真的沒有。”沈青連連搖頭,可她越是閃爍否認,衆人就越懷疑。
趙宴已經完全放下了擔心,握拳抵在唇邊,忍着笑看她演戲。
沈青從不是乾坐着等人搭救的性格,她昨夜将前因後果想了又想,覺得要想洗去污名,必須把水攪得更渾,把一切欲蓋彌彰都挑破,讓真兇無計可藏。
于是她越演越來勁,氣得江自行臉色鐵青:“一派胡言!沈姑娘,你偷竊成性,慣于撒謊,就算想脫罪求生,也不該把莫須有的事推到老夫身上!”
他這幾句話說得正義凜然,又抓住了沈青的過往劣跡,本該得到衆人的一致附和,可武正唐死亡的疑點和那些骨頭已經讓他的威望開始動搖,一時間,周圍人竟無一人幫忙說話。
沈青擡起巴掌大的小臉,淚意盈盈,雖不是櫻唇桃目的絕色佳人,可五官精巧,鼻峯高聳,加上一雙杏眼圓滾滾亮晶晶,此刻做出這副弱小哀戚之态,竟也真有幾分唬人。
雖知此人盜寶無數,但此刻見她傷重委頓,不少俠士還是動了恻隐之心。
關城月站在人群側邊,一直在無聲觀察。
從初九來到藥宗,到今不過兩日時間。期間意外頻發,但關城月始終保持着局外人的冷靜,從未像其他俠士那樣憤慨。除了昨日提出把沈青關進牢房,暫時保下她之外,基本沒有發表過任何看法。
此刻他剛要說話,沈青又抹了抹淚,哀聲質問:“江老宗主,做人可要說話算話,前夜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半夜……”
“夠了!”江自行一時心虛,竟直接出言打斷,趕在衆人生疑之前,他心一橫,臉一變,做出無奈的表情,沉痛道:
“武正唐教主,卻為老夫所殺。”
衆人呼吸一滞,原本的低聲議論戛然而止,紛紛不解地轉過頭來。
“為什麽……”
“對啊,老宗主,您到底為什麽?”
江自行深深嘆了口氣,“老夫本想一力壓下這樁醜事,怎奈事情竟然發展到這步田地。如今再也瞞不下去了,乾脆就全都告訴大家。其實,一切禍事,皆因定春而起……”
江自行告訴衆人,武正唐和史野合謀,哄騙他用龜息功假死,以便逼迫江自行獻出定春。可武正唐想來想去,總是不甘心将定春與史野分食,乾脆半夜将定春偷走。再給史野下毒,把一切推到了沈青頭上。
“昨夜老夫再次檢查史幫主的遺體,在他衣領的殘留上辨認出碧蠍教獨有的毒液,便去找武教主詢問。武教主誤以為我知道了所有,直接持劍來襲,在辯駁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諸位俠士皆知,老夫不會武功,真真險些死在他的劍下,幸虧銀月公子路過,才僥幸得以活命。”
“那,那照這麽說,人是銀月公子殺的啊!”
江自行哀痛至極,紅了眼眶:“我未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是老夫引起的這一切,所以老夫才是真正的兇手!”
趙宴無聲冷笑,握在背後的拳頭死死攥着,只覺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沒想到這場僞善大戲還能這麽演。
有俠士問:“所以,您手臂上的傷,真的是武正唐抓的?”
江自行停頓一瞬,随即點了點頭:“老夫對武教主到底心有不忍,是以将他的屍身安放在萬藥閣,打算按下此事,也算保全他的名聲。卻不知是何人偷了他的屍體,埋到假山,引出今日之亂。”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更是一頭霧水。
華英急道:“這人居心叵測,得把他揪出來才行!”
“是啊老宗主,您是為武林除害,這些事怎麽能怪你!”
“不,不。”江自行擡起手,按下衆人的義憤填膺,自責地垂頭哽咽道:
“這件事發展到現在,已經葬送了兩條人命,這一切罪孽都在老夫的身上!若非老夫偶得定春,若非老夫執意召開草木宴,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他的眼眶中滴下渾濁的淚水,蒼涼道:“不要再追查了,讓一切都到此為止吧。老夫行醫半生,誓要行舟普濟,卻從未想過會有人因老夫而死。老夫累了……想閉關數日,諸位俠士若無要事,便也下山吧。”
說罷,他步伐沉重地走出了牢房,好似肩上有千斤重擔。衆人此前的疑心盡消,言語間都是對江自行的同情和理解,沈青扶着牆站起來,皺着眉看向趙宴。
趙宴只是看着江自行的背影,沒有任何表情。
——————
事情就這樣了了。
華知源整個清早都在專心打坐,還是從華英口中聽聞這些始末。他并未發表任何想法,只是帶着武盟衆人一起下了長銀山。
沈青因為內傷,由漠上玉攙扶着走在最後。趙宴則始終若有所思地跟在二人後頭。
華英拖着步子跟在漠上玉身邊,嬉皮笑臉道:“漠妹妹,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識,你的山寨在哪兒?改日小爺好去找你讨杯茶。”
漠上玉看也不看他,“有病。”
華英笑得更歡,還要再說,就被華知源叫了一聲。他的眼神在漠上玉身上打了個轉兒,終是戀戀不舍地移開了。
諸位俠士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是以一路無話。下山後各自領了車馬,與華知源拜別過後就分頭離去。華知源命華英一一相送,又轉回身來,先是問趙宴:
“趙郎中的醫館開在何處?若無車馬,我可送你一程。”
趙宴拱手道:“多謝盟主美意。但趙某難得來此醫藥聖地。還想再多留一日,向江老宗主讨教一二。便不與諸位同行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似想起什麽,回頭對沈青道:“沈姑娘,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希望你能早日放下偷盜之心,回歸正途。”
說罷,他雙手合十,俯身行了個佛禮,便毫不猶豫地走回了藥宗。
沈青一頭霧水,想追上去問個究竟,華知源卻接起趙宴的話頭,又對她諄諄道:
“偷藥一事冤枉沈姑娘和漠姑娘了,但我還是有一言相贈。正如趙郎中所說,回頭是岸,兩位姑娘本可大有作為,何必甘心為賊盜,讓祖上蒙羞呢。”
他不提祖上,沈青還能勉強聽着。一提這兩個字,頓時起了逆反之心:
“多謝華盟主,不過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那個寶貝徒弟吧。一出門就勾搭姑娘,怎麽,發情憋得無處排解?你們華山沒有女弟子,總有母豬吧?”
華知源臉色頓時鐵青,拂袖而去。沈青一時嘴快,說完了才想起身邊的漠上玉,尴尬道:“抱歉啊。我忘了你想加入武盟,應該讓你和他多說兩句的。”
漠上玉擺擺手,滿不在乎:“受了這麽一遭窩囊氣,加不加入還另說呢。”
沈青又問:“那草藥之事怎麽辦?這兩天意外頻發,竟耽誤了你的正事。”
“無妨。”漠上玉從腰間掏出一張紙,上面細致地畫着三種草藥:
“趙郎中給我繪了這幅圖,把草藥的産地、功效都仔細說了。我一會兒便到山裏去尋。不過倒是有另一件事,我覺得應當告訴你。”
她把那天晚上和趙宴出去的事和盤托出,末了顯出幾分擔心:“他提的那三件事,一是讓我背回武正唐的屍體,二是抓只野貓,第三件,卻是要走了我随身所有的火藥……”
“什麽?”
沈青雙眉一擰,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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