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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昌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一章:昌吉




烈日當空,無休止的蟬鳴惹人心慌,侍立在側的小太監小心打着金絲繡扇,為端坐上首的老宦遮陰送涼。








跪在下面的刑部小吏已是汗水淋漓,雙膝被沙石硌得又痛又麻,卻也一步不敢動。




“昌公公,我們羅大人出去查案子,不知幾時才能回來。這日頭毒辣,不若您先回去稍歇,待大人回來,小的即刻通禀!您可是天家近侍,若是曬傷了曬壞了,我們羅大人也不能心安吶。”








這小吏顫着聲音,一番話說得謹慎又恭維,上首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冷笑一聲,語氣輕蔑:




“回去?回哪?眼下京中出了滅門大案,咱家是奉秦相之名,特來協助羅大人。”




提及皇上,他虛虛拱了拱手,話音裏卻不見半點恭敬,“如今皇上聖體有恙,朝中大小事都由秦相代勞,咱家侍奉皇上十數年,當然要為皇上分憂。你這狗東西,口口聲聲趕咱家走,是對皇上心存不敬,還是想違逆秦相之令啊!”









“小人不敢!”那小吏重重一頭磕在地上,滿額的汗在砂石堆裏滾成泥,沒聽見話音也不敢直腰,心裏顫巍巍直打鼓。








——羅大人命他們帶兵圍守,終究攔不住這位高權重的閹人,一行人浩浩蕩蕩闖進來,誰知羅大人和那民間女子竟然已經離奇消失。




前門後門都有人把守,沒見羅大人出去過。青天白日的還能去哪兒……眼看着一個時辰過去,這要是擱在以往,昌吉早就發怒了。




他這次倒是沉得住氣,可是小吏看得分明,跟他同來的一隊人,一進廂房就沒了影兒,不知又是去哪兒翻找什麽。












沈青躲在石柱後面,死死盯着太師椅上那個背影。聽着那死人呓語般的熟悉腔調,她反手攥緊峨眉刺,瞄準了昌吉的後心。




手腕剛一起勢,忽然被人拽了一把。沈青含怒回頭,看到趙宴嚴肅地沖自己搖頭。








趙宴在日光下滲着冷汗,拽着沈青的胳膊不撒手。沈青剛想掙脫,忽聽後院傳出低又急的腳步聲,是從地牢出口又跑出來幾個人。








她拽着趙宴往後一躲,藏在牆角的陰影裏。








那幾個人一臉賊相,懷裏揣得鼓鼓囊囊,顯然是沒放過石室裏那筆厚財。為首那人跑到昌公公身邊耳語。昌公公聽了兩句,忽而身子一挺,詫異地向後看來。




他壓着怒火站起身,将走未走,原地踱了幾步,突然拔高聲音喊道:




“出了這麽大的案子,羅大人竟然擅離整整一個時辰,連聲交代都沒有!你們刑部就是這麽辦案的?對得起皇上的信任嗎!來人吶!把這些屍祿素餐的狗奴才都抓起來,一并帶走!”








他一聲令下,周圍陡然亮出十數把寬刀,将刑部衆人團團圍住。




羅遵敢與秦相抗衡,手底下的人也沒有軟弱之輩,兩方對峙之際,镖局大門被猛地推開。








“誰敢妄動!”








羅遵身着緋色官袍,頭戴官帽,凜凜大步走進院中。




昌吉也不慌,擠出一堆皮笑肉不笑的褶子,抓着話柄連聲诘問。羅遵不怒自威,半笑不笑地回道:“镖局憑空少了五具屍體,極有可能是真兇遁逃,本官身為案件主理,自然要全力緝拿,難不成也像公公一樣,坐在這兒曬太陽,指望老天相幫?”








昌吉冷哼一聲,手中拂塵搭腕一甩,高高在上道:“既是如此,羅大人可查出什麽了?”








羅遵一轉頭,後面人就擡進來四個沾滿污泥的箱子,昌吉擡腳踢開箱蓋,露出裏面爛沒了肉的骨頭。




“羅大人這是何意?”








“少的那五具屍體,其中四個就在這兒,還剩一個楊總镖頭,不知是死是活。本官親自帶人追到城外才找到這重要線索。昌公公卻在此橫加乾擾,還想扣我刑部的人?無知庶民都明白,幫不上忙就別添亂。您口口聲聲為聖上分憂,卻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昌吉斜眼一觑,他靴子上沾着泥土,确有風塵仆仆之象,可地牢中怎會只有財寶……他心裏猶疑不定,又譏諷道:




“咱家來時聽見好多人議論什麽人皮鼓,簡直荒謬。那個叫萬重的,連屍身都爛沒了,還想在天子腳下裝神弄鬼?羅大人,放任這種謠言滋生,可也是你的無能啊。”








沈青聽他賊喊捉賊,恨得直咬牙,向前一步就要射殺,無奈胳膊被趙宴牢牢拽住,她氣惱地轉回頭,低斥道:“放手!”








“你冷靜些!”








沈青已經被恨意沖昏了頭,沒有半點耐心,猛地用力甩開胳膊。




趙宴本就是傷重強撐,被她一推,後背撞上牆面,頓時疼得咬牙顫抖,眼前一片發黑。








昌吉聽到響動,眼風一掃,幾個随侍立刻持刀走來。大步在後院巡查一遍,卻沒看到什麽人,只有牆外的大樹無風晃動。








——————








沈青用輕功帶趙宴回到醫館,回身關上門窗,怒道:“為什麽非要攔我!”








趙宴咬牙撐坐着,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竭力勸道:“滿院子的親兵,你不要命了嗎?”








“那又怎樣!不過是一群廢物,難道我還打不過!”








“就算你殺了他,可之後呢?”




眼看着沈青不聽勸地往外走,趙宴的語氣也起了急。




“你沒聽見那些人怎麽叫他?昌公公!一個皇帝身邊的閹人,他敢號昌!足見政權旁落,皇帝受人掣肘之深!你師父至死不與秦相同流,一定被視為帝黨,可你呢,你如今是在銀月公子麾下!”








沈青被他的話語阻住腳步,背身而立,還緊緊攥着峨眉刺不肯松手。








趙宴不顧傷痛,走到她身後。




“入京後的局勢完全超出你我預料,連木匣裏藏了什麽都還沒弄清楚。銀月公子讓你殺羅遵,你殺是不殺?秦相遲了一步丢了木匣,豈會善罷甘休?他和無心堂合力,要不了多久就會查到你我頭上,到時又該怎麽應對?這些人沆瀣一氣,借着命案的由頭內鬥,沒人會主動提起當年的舊事。你想查清真兇,只殺一個老太監有什麽用!”








沈青的肩頭起伏不定,整個人像弓弦似的緊緊繃着,趙宴扳着她的肩膀将人扭轉過來,才發現她的臉上挂滿了惱恨的淚。








“為什麽,為什麽師父什麽都不跟我說?”




豆大的淚珠不停滾落,紛亂的情緒咽不下吐不出,沈青緊咬着牙關,沒有發出一點哭聲,只是艱難急促地喘息着。








她茫茫然追查了七年,只顧着探究師父到底中了什麽毒,銀月公子千金售賣的線索更是從未提及朝堂,她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殊不知仇人就在京中安然高枕,将她的滿腔憤恨襯托得像個傻瓜。








更讓她痛心絕望的,是另一個呼之欲出的猜想:




既然秘寶事關朝堂,引得兩方相争,萬重作為最後的經手人,只要一天沒有交出東西,就一天不可能被滅口。那些人會審訊她、逼迫她,但絕無可能直接放火燒死她。








沈青眼前又燃起那場大火,熱浪和焦臭齊齊撲來,将她卷進回憶中反複拉扯。她僵在原地,瞪大雙眼,總算看清了。








——灼熱無邊的火海中,一隊黑衣人沖殺進來,直奔萬重而去。身中劇毒的萬重手持長劍,厮殺不休。她招式凜厲,逼得黑衣人無法近身,他們團團将其圍住,卻沒有一人祭出殺招。




他們只是想把師父抓走……




而萬重早在入京之初就開始布局,早已将秘寶藏于機關繁複的地牢,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她親自放了那把火。












沈青劇烈地顫抖起來,胃部一陣陣開始痙攣,劇痛讓她不受控地開始乾嘔,可她長久沒有進食,什麽都嘔不出來。








幾番鏖戰之後她已是累極,此刻情緒劇烈波動,導致真氣在體內亂竄。趙宴在她背上連點兩xue,想扶着她到榻上稍坐,卻被沈青死死地抓住了手。








她緊抿着唇角,壓着滿腔困惑不甘,哽聲道:“她臨終前只叫我好好活着,沒有任何事情相托。到底是想保護我,還是因為我不值得她信任,所以才什麽都瞞着我!”








趙宴聽得心頭一酸,展臂将人攬進懷中,竭力平複。




“小青,黨争殘酷,從來都是用底層人的犧牲,換上位者的尊榮。你師父只是心有不忍,不舍得把你牽扯進來。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所以她什麽都沒有說,讓你自己選擇,如果你真的一路追查到此,就會看到她早已為你留下的答案。”








“可如果我沒有查呢!如果我只顧自己活着,沒有回無心堂,也從未踏進那個地道,從頭到尾我都——”








“如果真的是那樣。”趙宴打斷她,堅定又緩慢地說,“如果你真的抛下了一切過往,她只會為你感到快樂。”








沈青的淚水傾瀉而下,多想能闖進回憶裏,再見一見師父……她擡手使勁兒抹掉眼淚,從趙宴的懷中退出來,壓着啜泣道:“你根本不認識師父,張口就胡說。”








趙宴垂眼一笑,擡指幫她擦乾淚痕,“我雖與尊師素未謀面,但将心比心,足可想見。若是我有懸而不決、危機重重的事,也一定不忍将你牽扯進來,能做到尊師這步,已經很是不易了。”








“可我不要這樣的保護。”沈青堅決地看着他,滿眼執拗,“不管多大的危險,為了至親之人我甘願去闖,頭破血流也好,身首異處也罷,我寧死也不要被蒙在鼓裏的安全!”








趙宴看着她,像是把這話認真記在心裏,緩緩地點了頭。












趙宴後背還有傷,經過剛才一番拉扯,崩裂得更加嚴重。沈青回過神,連忙從櫃子裏翻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腦抱過來。








衣料被血液烏塗,黏糊糊的粘在傷處,撕扯時如剝皮之痛。可趙宴一聲不吭,生生忍了下來。




他雖然清瘦,卻并不羸弱。血珠順着肌肉的弧線下滑,隐入堆在腰際的衣衫。




猩紅的傷口從肩頭一直到腰側,又幾度被巨石碾壓,猙獰地盤在背上,像一只嗜血而生的兇獸。








沈青此刻沒有半分旖旎之想,她仔細清理傷口,小心撒上金瘡藥。趙宴滿臉煞白,始終忍着,看向放在炕幾上的木匣。








木匣和棋盤擺在一起,匣子上沒有鎖孔,但內設機關,并非輕易能打開。








如果沒有楊烈橫插一腳,沈青順利殺了羅遵,為秦相除去心腹大患,秦相就會命人按照圖紙進入地牢,取出這個匣子。




臨行前銀月公子故布疑陣,也是想讓沈青生疑,替他繼續追查這匣中之物。








趙宴的手指搭在匣子上,緩緩撥動上面的木格。








沈青站在後面,擡了一下眼皮,低聲道:“向左。”








這是幼年常和師父玩的機關游戲,她爛熟于心,趙宴按照她的指點,反複撥弄幾次之後,咔嗒一聲,




匣子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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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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