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毒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四章:毒發
沈青被高舉在半空中,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只聽見自己的頸骨被捏得咯咯響。迷蒙之中,她看到天際旁的兩只孤雁,飛入晃似伸手便可觸及的雲端。
銀月公子微眯着眼,欣賞她的怨恨和無助,他忍不住用指腹輕輕摩挲那白皙而脆弱的脖頸,暢快地獰笑道:
“青兒啊青兒,本尊一時仁慈,讓你多活了這許多年。早知有今日,還不如把那無涯草多下兩株,讓你和你那蠢師父一起死了才好。”
他驟然承認當年的毒手,果然在沈青眼底尋到更加洶湧的恨意,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枉你費盡心機,殊不知拼死尋找的仇敵就在眼前,而你活得像狗一般,日日伏低做小,跪在他的腳下。”
沈青喉底溢出不甘的嗚咽,掐着他的手臂,恨不能摳進骨頭裏。恰逢山間驟起狂風,烏雲蔽日,四野陷入一片黑暗。
衆人想要搭救又不敢上前,眼看着銀月公子高高擡起另一只手,化掌為刃就要将她頭骨擊碎,彈指間,忽見空中銀光驟閃,銀月公子動作一頓,嘴角竟溢出一串血珠。
他全身內力散亂四走,方才吸食的十幾種力量在經脈裏互相搏鬥,使得呼吸頓挫,內息斷阻,指間竟再無法續力。沈青瞬間抓住機會,從他掌中掙脫開來!
她自半空狠狠跌在地上,眼前一片發黑,察覺到趙宴來扶起自己,只得茫然地跟着他往後退。四周人聲鼎沸,動勢紛然,銀月公子被趙宴一針封住氣海,正是絞殺的好機會!
沈青雙眼不能視物,只能用聽來分辨周圍的動向,她抓着趙宴手臂,強掩飾着體內氣血翻湧,垂頭低聲道:“我好像即刻便要毒發,你能不能想個辦法,先幫我壓制一下?”
趙宴一手攬着她,一手被她抓住,聞言立刻低頭去看,卻只能看見她脖子上的瘀痕。
“先前給你那顆辟毒丹,可随身帶着?”
沈青呼吸一頓,默然搖了搖頭。五毒祭兇險非比尋常,趙宴片刻也不敢耽擱,便取針紮入她頸後的風府、耳側的完骨兩個xue位,沈青霎時疼得後脊發顫,下意識攥緊了趙宴的手。
趙宴被她掐痛,發覺沈青呼吸沉沉,似在竭力忍耐,他心中頓感不妙——沈青慣在刀尖上打滾,下針怎會讓她疼到這個地步?他翻手掐住沈青的脈搏,壓抑着不安道:“你的毒肯定有異狀,我先帶你走!”
沈青的奇經八脈紛紛逆轉,脈象亂如頑童擂鼓,她自覺已經支撐到了極限,再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周身僵硬如同一樁死木,只能由着趙宴的方向,兩人正要轉身後退,漠上玉忽然閃身一撲,一把将他倆推開!
沈青毫無防備地摔下去,那兩支沒來得及拔出的銀針竟被猛然撞進體內!她痛得慘呼一聲,像被長釘敲了頭骨,噴湧似的嘔出一大口血來。
趙宴被推得向後踉跄幾步,看到半把斷刀紮進黃土,方才險些就砍中他倆。烏雲之下,四外刀光劍影重重不休,漠上玉翻身躍起又去拼殺,前方有人明晃晃地拿着刀劍沖過來,他卻顧也不顧,只沖向前去護着沈青。
沈青的臉異常慘白,額頭布滿冷汗,那兩支長針沒入頭頸,正好截堵了她的督脈和陽跷脈,原本逆行倒灌的內力于經脈中滞澀停阻,眼前的黑霧便随之緩緩散開。
她顫抖着擡起頭,看到那些人身上綻開一道又一道血痕,薛婉手持長劍,正竭力護持銀月公子的安危。而銀月臉上紅黑兩色翻湧,正痛苦地仰天大叫。
他的聲音有如獅吼,盡是失控外洩的狂力,周邊屍身橫倒不知凡幾,薛婉一力拼殺,一邊護着他往山門處退。
衆人哪肯放他活着離開華山,紛紛飛身追去,化陣合圍。沈青看到那陣圍得愈發緊密,薛婉漸漸不敵,被少林弟子的羅漢拳法死死困守,露出右側好大一片空隙。
若今日不能親眼看他伏誅,她便是死也閉不上眼。
沈青咽下喉道裏不斷上湧的血,任趙宴扶着自己站起來,透過衣料感受到趙宴的溫度,她忍不住擡起頭,用最後的力氣擠出一絲笑。
“趙郎中。”
許久沒有再聽到這樣的稱呼,仿佛回到初見的竹林,趙宴緊緊牽着她的手,急迫而鄭重地說:“我帶你走。”
沈青笑着搖頭,寸許不動,她實在忍不住咳了兩聲,喘息着抹去唇邊的血痕。
“江湖之人,生死由命。今日之後,好好去過你的日子,把過去,把我,都忘了。”
趙宴紅着雙眼,像握着一把消失殆盡的流沙,只能徒勞地問:“你想做什麽?”
沈青轉回頭,看向前方猩紅滿地的殺場,視死如歸地笑起來:“從前師父跟我說,如果一個人的刀夠快,噴出來的血就像風一樣,很好聽的。”
不待趙宴挽留,沈青忽而蓄起僅剩的內力,提足飛入那一片刀光,她看準的銀月公子的心口,舞出袖刀貫力一擊!
銀月身前無一人相護,無力出招又來不及閃躲,刀光四撒如漫天羅網,電光石火間,竟一把将薛婉拉到自己身前!
薛婉的劍還插在別人胸口,一眨眼袖刀已殺到了頸前,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得下意識閉上了眼。
袖刀割斷她垂落的發絲,如巨蟒一般勾纏上來又忽地撤退。沈青在看清之後驟然收刀,強忍反噬移轉身形,可這彈指間趙宴的封針竟然失效,銀月內力貫通,擡手一掌便打在沈青身上!
她如深秋的枯葉一般墜地,輕飄飄泛起一陣塵埃。
銀月公子看着再也無力支撐的沈青,又看向怔愣的薛婉,像是發現什麽有趣的破綻,繼而身子一躍,就這樣帶着薛婉離開了華山。
“狗賊別走!”
“殺了他!為空住大師報仇!”
有壯漢提刀欲追,被幾位掌門攔住,眼下屍橫遍野,無心堂的人幾乎盡數折損,武盟亦是傷亡慘重,更有趙宴為保命而下的毒針未解。衆人紛紛回身求趙宴醫治,趙宴卻臉色蒼白地看着前方一片屍體。
沈青緊閉雙眼躺在其中,似乎已經沒了氣息。
——————
山林肅穆,雀鳥哀啼。
趙宴打橫抱起沈青,發覺她的身子輕得像一把乾柴,硌得他直掉眼淚。
他已将解毒的藥方口述給弟子,再無心理會武林中半點争端,一路抱着沈青來到後山的天池。
沈青的身子已經冷了,只剩一口細微到幾乎斷絕的氣。趙宴帶她走進天池的石洞,小心放在鋪着狐皮的石床上。
她臉上沾着血和塵土,鬓發徹底散亂了。這世間的聲音再也不能将她喚醒,她也再不是那個神出鬼沒的素手摘星,不是神氣活現的沈女俠。
池水氤氲散出熱氣,将她的臉襯得愈發模糊。趙宴平生從未有過如此的恐懼茫然,反複幾次才以針封住要xue。而這短短片刻,沈青的身體突生異狀,竟有赤紅的血絲順着脖頸蔓延到她臉上,像要把她整個吞食。
那些血管內裏臌脹,像有游蟲在四竄移動,趙宴心中大驚,強壓抑着顫抖,擡手去解沈青的衣衫。哪知才剛解開衣帶,就掉出來一個錦盒,正是他在千機城裏留下的那個。
趙宴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面卻是空的。
他幾乎瞬間明白了一切,層層卸下沈青的外裳。隔着一層素白裏衣,沈青通身皮膚竟比鬼魅更為可怖——那條原本刻入肌理的紅線,不知因何四散開來,像一棵橫倒的大樹,狂亂地在她身上張開。
趙宴越看越驚,越看越亂,那些毒液吞噬了沈青每一寸經脈,直到此刻仍在癫狂的游走。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俯身吻下去給她渡血,鮮血染紅兩人的唇齒,可沈青失去意識不知吞咽。趙宴捏開她的下颌把血灌進去,沈青突然痛苦地呻吟一聲,身子一陣抽搐。
她痛得弓起身體,面上青紅不定,幾乎下一瞬就要氣絕,而趙宴發現她身上的紅線湧動,竟将方才那幾口血全部吞噬。
他心神一動,忽覺不對,與沈青分別這一年,他始終在搜尋五毒祭的破解之法,可五毒祭最兇狠不過毒發斃命,絕不應有此異狀。
趙宴小心取出先前不慎紮進去的那兩根針,每取一根,沈青就随之嘔出一口黑血,那血噴濺在趙宴的衣擺上,痛心之餘,竟發現幾只微小的黑蟲在血污裏彈跳。他強抑制着內心的震動,用匕首挑破了沈青腕上的小血管。
烏黑的血湧出來,伸指一撚,裏面盡是微小的蠱蟲。剎那間,趙宴連呼吸都停了一拍,眼淚和匕首一齊砸在地上。
來不及了。
這下蠱的路數同關西那次如出一轍。華山決戰之前,沈青一度落在無心堂手裏,雷缈定然給沈青喂食過蠱蟲的卵丹,蠱蟲生在她的血脈,長在她的血脈,将五毒祭的毒液帶到各處,遍布了她的全身。
即使大羅神仙在世,沈青的毒,也無藥可解了。
趙宴從心口滲出無邊無際的悲傷,這才發覺,與失去至愛相比,從前種種不過都是愚夢一場。他小心抱起沈青,痛惜愛重地仔細系好她的衣帶,用指腹描摹她的眉眼。
在關西假死那日,為了免于被江自行發現,趙宴其實并沒有立刻就走。他就躲在那棟沙房子的拐角,看着沈青跪在廢墟裏挖掘他的“屍骨”,看着她是如何死去活來,痛徹心扉。
回到中原之後,他時時留意着沈青的動向,知道她在無心堂裏沉寂許久,直到第二年伊始才去執行任務,只是身形消瘦,顯然大病了一場。
他始終清楚地看見沈青,看見她眉梢眼底的痛苦,看見她拼了性命為自己做了何其多。而他看得越多就越慚愧,越後悔,越不知該如何面對。
沈青這麽傻,認準了什麽就甘願為之付出一切。她是趙宴心裏永遠的明珠,是他這輩子遇見的最好的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浸濕了沈青蒼白的面龐。
她的氣息已經愈發弱了,連皺眉的力氣都不再有,像是就要這樣在他懷中死去,結束這身不由己的一生。
趙宴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低頭吻上她的眉心,在釋然和決絕之中,重新将沈青橫抱起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