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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娑羅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娑羅障




陰雲遮月,宵禁過後的長夜被沉寂籠罩,只有巡查的官兵偶爾經過,一派山雨欲來之相。馬車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飛馳,偶有夜風掀起車簾,露出羅遵警惕如狐的臉。




他坐在車裏閉目沉思,腦中回映着大牢中的對峙。




……








“大人一定很好奇,既然沒有中毒,為何皇帝病情驟變。一切根本,其實就在此物。”








趙宴的語調不疾不徐,攤開手掌,露出一個素白瓷瓶,裏面裝着碧綠色的粉末,“這是壽王草的藥粉,本是通經健體之藥,唯獨一類人觸之如毒,便是中了娑羅障的人。”








羅遵聞所未聞:“娑羅障?”









“沒錯。娑羅障由九種不同的神草組成,每一種都是難得的聖藥。但這些神草藥理相克,融合之初,能使病者氣力大增,仿若康健,實則暗中摧心斷腸。病者初食見效,便會心甘情願地繼續服用,殊不知五髒和元神正在日漸枯朽,待元氣耗盡之日,大羅神仙也難救。”








羅遵聽得通體生寒,想到皇上掙紮病榻的樣子,眼底漸漸生出恐慌。








趙宴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又徐徐道:




“娑羅障的其中一味藥,名叫生骨花,與壽王草最是相克。我聽說昌公公是天家近侍,便請沈姑娘将壽王草的藥粉尋機灑進他的拂塵裏。待他入宮,拂塵抖動,壽王草的藥粉随風滲入口鼻,有沒有人中娑羅障,便一目了然。”








羅遵一把奪過瓷瓶,信手揚出其中藥粉。碧綠色的粉塵輕得像煙,順着呼吸進入身體,三人卻果真安然無恙。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查了,宮裏宮外,每一味藥我都找不同的人去查過,總覺着當中有詐,可從來查不出任何端倪……”








“那老頭兒是名震江湖的藥宗宗主,要是能讓你查出來,大半輩子豈不是白混了。”沈青白他一眼,從地上站起來,趙宴伸手幫她撣平衣角,将羅遵的猶疑看在眼裏,卻不再多言。




皇帝的病情就是對他最有力的催促,就算他再心存疑慮,也不敢拿皇帝的安危來賭。








羅遵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反複逡巡,遲疑半晌,終究道:“這毒你可能解?”








趙宴斂目一笑,“當然,只要大人帶我們進宮。”








……




馬車裏窸窸窣窣傳出響動,羅遵皺着眉睜開雙眼。身邊除了易容改妝之後的趙宴,還有另一個陌生面孔的男人。








那人坐在他對面,手持一面小鏡,為自己補完濃黑的鬓角,總算滿意。一張口,卻還是熟悉的女聲:




“馬上就要入宮門了,羅大人,我不過是想知道事情原委,你到底要憋到什麽時候?”








羅遵沉默,自從那天晚上在茶館遇到沈青,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他都覺得是在被推着走。看似他位高勢大占了上風,實則主導的另有其人。一環一環步步緊逼,他實在難以産生信任。








趙宴的手指在腿側輕輕敲動,見他仍舊沉默,便溫聲開口:“娑羅障不同于砒霜鸩酒,它是慢毒。毒發從半年到三年,全看下毒人的劑量掌控。然秦相既有弑帝之心,就不會平白心慈手軟,大人可知,是什麽事拖慢了他的速度?”








羅遵眸光躍動,突然呼吸一窒,恍然道:“是皇後……之前宮中給我傳過消息,說皇後有孕,至今剛滿一個月。秦軻想挾幼子弄皇權,勢必不願皇上現在就死,至少也要等到孩子出生!”








沈青驚訝:“皇上都這樣了,皇後還能有孕呢?”








羅遵心緒沉重,無暇計較她的不恭。趙宴觑着他的神色,接話道:“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對秦相來講并不重要。只要是從皇後的肚子裏生出來的,有皇子的名分,有秦家的血脈,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直白,戳中了羅遵心頭最深的隐憂。況且秘寶還沒到手,局勢對皇上愈發不利,看着馬車離皇城越來越近,他索性也不再隐瞞。








“先帝一共有五個兒子,皇上起初并不被看重,幸有丞相秦軻一路輔佐,傾全族之力相助,在十六年前幫他登上帝位。皇上感念秦軻之功,立秦家獨女秦若堯為後。當時君臣和睦,也算國泰民安。兩年後,小太子出生,也是在這一年,皇上開始推行新政……”








秦氏一族勢大,當時足以號令半個京城。新政改革,以秦相、蔣閣老為首的官僚貴族首當其沖。諸多利益受損的大臣暗中歸附、結黨,秦相也是從那時開始察覺,皇帝并不像表面那樣軟弱無能、能夠為他所掌控。




新政推行期間,秦相多番上谏,與諸位朝臣暗中阻撓。蔣閣老是個暴脾氣,幾度與皇上當庭對吵,那兩年朝局極是混亂,直到皇上大怒,接連罷黜多位官員,多次犯上的蔣閣老更是被責打十杖,傷愈後直接被免官還鄉。








“當時滿朝皆驚,秦軻與皇上徹底失和,甚至聯合幾大氏族試圖架空皇權,幸而皇上牢牢将兵權握在掌中,才避免了政變。秦相撼動不了皇上,就把主意打到小太子的身上。多年來,皇後對妃嫔極為嚴苛,不允許誕下任何一個男嬰,就是為了保證秦氏所出乃唯一太子。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八年前,小太子夭折了。”








沈青略一計算,小太子死的時候還不到七歲,和她逃出無心堂時差不多大,不禁由心生出一股無奈和悲憫。天家無情,一個在黨争陰謀下出生的孩子,最終也因為黨争的陰謀死去。




她低低問道:“太子是怎麽死的?”








羅遵嘆了一聲,眼前浮現當年的情景。那時他剛及弱冠,不過是個刑部員外郎,尚無資格在宮中行走。但太子夭折震驚朝野,那個性情活潑的小男孩兒溺斃在荷花池裏,據說他當時甩開宮人跑過去,只因看見了一只受傷落水的小鳥兒。








太子死後,皇帝大病不朝,秦相更是須發盡白,一夜蒼老。兩方的矛盾激化到無法調節的地步,也是在這一年,秦相發現了蔣閣老離京的秘密。




——蔣閣老曾是皇帝的老師,思想開闊,中正秉直。皇帝在登基之初就察覺秦相的野心,但奈何根基不穩,無力抗衡,便與蔣閣老合力演了一出大戲。








“蔣閣老離京前,皇上已經發現秦氏外戚專權,有借太子垂簾聽政之心。然而秦氏為官多年,勢力滲透整個大梁,不可輕易剝離。為保皇權不外落,他索性破釜沉舟,寫下一封血诏,傳位于親王之幼子,并附精兵虎符。若他朝秦氏篡位,只需将血诏送與親王,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入京,勤王即位。”








趙宴眸光一閃,看向羅遵手邊的木匣。那兩頁《薄雲天》的曲譜已被沈青毀去,裏面不再藏有任何玄機。








血诏、兵符,得之即可得天下。








沈青總算弄清原委,也想起了她和師父的經歷。




八年前,萬重見了一個神秘男人,她不肯聽命于對方,從此不斷遇刺被襲。如今方知那竟是秦相的手下。




後來萬重假意臣服,帶着沈青回京,與達官顯貴多番周旋,又奉秦相之命到蔣閣老最後出現的地方奪血诏。她回來之後交了一份假的,随後以火焚身,永遠藏下了真物的去向。








但是她不明白,就算萬重身手再好,不過是個俠客、镖師。秦相為何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給師父去做?一個權臣,手下能人無數,怎麽會找上武林人士呢。








她把事情仔仔細細又想一遍,忽而心頭一凜。




對了,是他!








凡是無心堂的叛徒,銀月公子必要殺之而後快,而沈青卻在他的掌控之外逍遙。是他心存怨恨,蓄意向秦相舉薦萬重,是他,絞盡腦汁毀掉沈青的倚仗,一步一步逼死了她最敬愛的師父。




而一無所知的沈青被恨意裹挾,心甘情願地重新踏進他等候已久的圈套。




……








沈青竭力壓制心頭的血恨,雙拳緊握,指尖幾乎掐進了肉裏。羅遵不知她因何生怒,然而事情講到這裏,就不得不提起萬重,以及另一段不願觸碰的沉重過往。








“我十六歲那年,你師父親自登門,送回了我兄長的棺椁。”








他說着,目光悠遠,仿若回到了那個雨天。




那天很冷,像沒有盡頭似的刮着風,黑壓壓的雲幾乎要從天上砸下來。萬重穿着一身赭色衣衫,拉着通體玄黑的棺椁。








她瘦得像一塊被反複捶打的鐵片,跪在大雨裏,任由羅母崩潰嚎哭、責罵撕打。




——羅照是為了救她而死的。




從頭到尾,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羅遵艱難開口,語氣轉為另一種沉痛。不同于憂心朝政的憤懑,而是充滿了遺憾、留戀,和不甘。




“兄長大我十歲,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無論多繁複的機關術,只要看一眼圖紙他就能懂。他生性灑脫不愛拘束,我爹卻總想讓他入朝為官,為了躲避我爹的唠叨,也為了鑽研更厲害的法陣,那一年,他去了千機城。”








猛然聽到這個地名,沈青一愣,想起長銀山上那個總是持扇而笑的身影,不禁問道:“千機書生關城月的千機城?”








羅遵點頭,繼續道:“關城月是兄長最好的朋友,當年你師父送棺而來,什麽都沒有說,是我特意去了一趟千機城,才弄清他二人的過往。”








千機城一片繁華,城中建築多用機關巧術,常有江湖人士到訪。那年深秋,大雁成群南飛,羅照和關城月坐在閣樓上喝酒,萬重策馬從樓下經過,馬蹄濺起的落葉打着旋兒随風而舞,飄進了羅照的酒盞中。








初見之時,羅照二十一歲,萬重三十歲。




對于在朝政熏陶下長大的世家子弟,江湖中的一切都是那麽自在新奇。而對于已經闖過大半個中原的女俠客,世間還沒有什麽值得她停留。








似乎是老天有意撮合,兩人在城中多番巧遇,同一片山澗、同一個酒館,關城月拉着羅照去聽名伶彈曲,一片花紅柳綠、衣袖濃香裏,萬重仰頭飲盡一壺冷酒,灑脫豪邁地由着一群美人兒簇擁。




……








沈青聽得出神,雖然沒有親眼得見,但她幾乎可以想到當時的場景,師父總是那麽率性,一切規矩對她而言都是狗屁。正想追問下去,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羅遵撩簾一看,宮門口就在眼前。








他停止了講述,帶着二人快步入宮。紅牆黃瓦隐于月色,沒完沒了地穿過甬道、邁過臺階,終于到了皇帝所在的承明宮。




燈火照亮每一寸青磚,群兵環衛,一衆宮女太監在外值守,禦醫們排着隊在外聽命,還有幾個跑進跑出的小藥童。








另有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站在宮門外,負手而立,盛夏夜,他還畏冷地系着一襲深紫披風。








侍者在旁提着燈籠,老者聽到腳步轉過身來,他面容蒼老,雙眼渾黃,許是因為笑得太多,嘴角有兩道天塹似的溝壑。




若非早有所聞,沈青一定以為這人多麽和善慈藹,而他卻是攪弄朝局、逼死她師父的元兇之一,丞相秦軻。








她和趙宴卑順地低着頭,聽到羅遵行禮,也跟着跪了下來。




“下官參見秦相。”








秦軻略一擡手,聲音疲憊蒼老,“羅大人請起,身後這兩位是?”








“哦,他們是下官張榜請來的名醫。”說着,羅遵将趙宴引到秦軻面前,“下官奉皇上之命,在四海之內遍尋名醫,這兩人正是應召而來。正逢皇上有恙,下官特意帶他們進宮。”








秦軻的目光緩緩移動,在趙宴身上停留許久,語重心長道:“羅大人憂心聖體,本相明白。但為皇上行醫并非小事,你怎能輕信不知根底的無名郎中?若有差池,九族全誅都擔待不起。還是快些送他們離宮吧。”








羅遵撩開衣袍跪下來,比他更為誠懇:“秦相所言句句在理,只是皇上曾聞民間有妙手醫者,能以懸絲診脈,隔紗下針。皇上明令下官,一旦尋來此等神醫,立刻請進宮裏。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不敢違逆聖意!”








秦軻皺眉,不贊同道:“皇上病了,難免心亂。你身為近臣,不但不直言進谏,反而借此谄媚,實在讓本相失望!還不趕緊帶着人出——”








“丞相三思!”羅遵忽然一頭磕在地上,截斷他的話:“下官知道,皇上屢屢不聽您的谏言,您心中惱火,可為臣之道重在盡忠,還請秦相暫時放下争端,以皇上聖體為重!”








他面帶惶急,仿佛真的為秦軻擔憂似的,“丞相是我梁國的重臣,怎能公然違逆聖令,若有那不知深淺的宮人傳揚出去,說您在皇上卧病之際橫加阻擾,将他親口召見的名醫趕出宮外,天下人必将誤解,下官為您不平啊!”








這一串話又急又重,秦軻身邊的侍從滿眼冷意,随時要為護主而動,秦軻卻忽然發笑,消解了空氣裏的劍拔弩張。








他笑得像佛殿裏的彌勒,用一只老手拍了拍羅遵的肩。




“羅大人說得在理。既如此,你就帶他們進去,好好診治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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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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