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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狹路相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四章:狹路相逢




秦軻的随侍仔細搜過三人的身,才準他們入內。羅遵率先走在前方,正遇一個小藥童端着沒喝完的藥盞跑出來,黑褐色的藥汁從盞中傾灑,濺到他的官服上。




趙宴鼻尖一動,從氣味中聞出了幾分端倪。








那藥童匆匆賠禮,也不待寬恕就跑了出去,羅遵沒心思與他計較,讓趙宴和沈青在外候着,自己大步邁入殿中。








承明宮裏金碧輝煌,雲頂楠木做梁,水晶玉碧為燈,身穿黛紫華服、頭戴鳳鳥點翠的皇後正在殿中踱步,一手扶腰,另一手撫摸着根本未曾隆起的小腹。








沈青低着頭向裏斜觑,看見羅遵跪下行禮,不知說了些什麽。皇後居高臨下地審視着,也不準他起身,随後有宮人到她身邊附耳低語,皇後柳眉微微倒擰,轉頭向門外看來。









她的眼神麻木而冰冷,帶着對生命最根本的漠然。盯了半晌,輕蔑地勾動嘴唇,随即轉身入了偏殿,不再理會任何人。








羅遵對着她的背影叩首謝恩,又急匆匆邁向寝宮。不多時後,有小宮人快步跑來,引着趙宴和沈青入內。








內殿燃着名貴的龍腦香,卻掩蓋不住澀苦的藥氣,還有幾絲病中腐朽的酸臭。龍床外側垂着幔簾,掩住皇帝羸弱的身軀。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每喘上兩三口氣,就會帶出一絲痛苦的呻吟。








三步外立着一扇伽南香木屏風,透過碧白雲紗,可見一道人影立在床邊,正俯身為皇帝診脈。








另有兩人從旁而站,說話那人的調子不陰不陽,顯然是昌吉。




“羅大人亂請些什麽無名之輩,竟敢代替國醫診治?就算有秦相應允,也得有國醫從旁監督着,否則那郎中胡亂用藥,危及聖體,你擔待得起嗎?”








羅遵正要反駁,餘光瞥見趙沈二人,連忙出來接引,壓低聲音道:“昌吉不肯走,非要和國醫從旁監看。”








趙宴點頭,和沈青走到榻前跪身行禮,昌吉一甩拂塵,高高在上地不予理會。








江自行的手指還搭在皇帝腕間,依舊用銀面具遮住右側下半張臉,面具一直延伸到衣領中,連脖子都蓋住。他微微側目,只見兩個陌生男人跪在下首,一高一矮,衣着和容貌俱是普通。便收手而立,冷聲道:




“據羅大人所言,兩位能以懸絲診脈,隔紗下針,是皇上欽點的名醫?”








沈青用男人的粗嗓子恭聲應是,江自行倒不多加為難,直接從床邊退開半步:“那就請吧。”








兩人起身,沈青略微擡頭,只見屋內幾人神色各異。




羅遵挂心皇帝病況,一臉嚴肅,隐有憂急;江自行木着臉,冷漠中摻雜兩分輕蔑;昌吉則是眼帶譏诮,從上到下打量兩人,總想攔上一攔,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些。








她躬身揖手,又道:“國醫恕罪,懸絲診脈乃草民家傳秘法,不可與外人見。還請大人們暫移尊步,讓草民為皇上診治。”








“大膽!入了宮還由得你立規矩?國醫聖手,朝野皆知,豈會偷師你們那些雕蟲小技。速速上前來,敢有半點差池,叫你們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昌吉語氣兇狠,說話間就要發怒。沈青只得起身,從袖間掏出一軸金絲,擡腕一甩,那金線便像長了眼睛,從簾縫裏穿過去,繞上了皇帝的手腕。




沈青閉着眼睛,左手持線,右手在線上按動寸許,倒真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她凝神片刻,背出趙宴在殿門外教她的臺詞:




“皇上操勞太過,傷及髒腑,下焦寒而上焦火,寒火相攻以致暈厥,另外肺有積水,雙腎損傷。需以木通、滑石清火,加附子、制川烏溫陽散寒,另配地黃、澤瀉、牛膝。再讓我師兄以銀針導水,方可病愈。”








這方子僅醫表症,對內裏實損毫無助益。江自行聞方一笑,若說先前對這兩位突然出現的游醫還有幾分好奇和試探,此刻已全然變成了不屑。








昌吉不通醫理,又催促二人下針。沈青心懷顧忌地看了一眼江自行,磨蹭着從藥箱裏拿出針卷。




她臉上寫滿不情願,又說了堆人多憋悶、不利病體的話,說話時每每斜觑江自行,一副小家之态,擺明了怕他偷師。








趙宴算準了江自行的脾性。他貫通醫道,一向被尊為聖者,哪受過這番防備,更何況他本就看不上二人,當即狂意大發,冷哼一聲拂袖便走。




昌吉打定主意要礙事,奈何沈青搬出一大堆理由,又有羅遵從旁相脅,萬般不甘下,也甩着拂塵跟了出去。








羅遵總算松一口氣,聽着皇上愈發微弱的呼吸,連忙催促道:“趙郎中,快上前來。”








話音剛落,屏風外陡然傳來瓷器碎響。江自行在藥童的賠罪聲中大步折返,連聲音都變了一調:“趙郎中?”








他的臉色和他蓋住的傷疤一樣猙獰,目光如剜肉似的在二人身上逡巡,咬牙道:“哪個是趙郎中?”








沈青在心裏暗叫不好,正欲上前領認,趙宴卻快她一步,拱手而禮,“回禀國醫,正是在下。”








他用沈青所傳之技,略微改換了聲音,嘴角卻噙着一抹淡笑,正是江自行最憎恨的那種表情。




一瞬間,藥宗發生的一切都重回腦海,那殺兄弑父的孽子,害得他被武林衆人懷疑、在大火中狼狽求生、險些聲名盡毀,不得不歸于銀月公子麾下,現在竟還陰魂不散,要來奪他的國醫尊榮!








江自行怒火偾張,頃刻間燒光了理智,一把上前揪住他衣領,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咬牙道:“是你!”








氣氛陡變。趙宴擡起頭任他打量,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江自行的呼吸愈發急促,甚至微微顫抖起來,羅遵不知兩人的糾葛,急忙喝道:“國醫放手!”








有宮人上前試圖分開二人,江自行忿忿地退了半步,卻趁衆人松神之際陡然返身,嘩啦一下扯開了趙宴的衣襟。








男子的皮膚暴露在衆人眼下,幾個小宮女掩目驚呼。沈青怒而上前,強忍着沒有動手,循聲回來看戲的昌吉也吓了一跳。








燈火下,趙宴皮膚完好,除了背上有傷,再沒有半點疤痕。




哪有被大火燒過的痕跡。








江自行一半震驚,一半不甘,正要上前再審,身後卻傳來秦相蒼老的聲音。








“國醫。”








江自行動作一僵,顯露幾分畏懼,秦軻緩步走過來,淡聲道:“皇上榻前,何故如此失态,還不給趙郎中賠禮?”








趙宴把衣衫重新系好,仍是笑眯眯道:“丞相言重了,許是國醫将草民錯認成了哪位故人,一時激動,倒也無妨。”








秦軻颔首,轉身之際又掃了一眼江自行。他眼底兇光凜然,卻不敢違逆秦軻,咬着牙略一拱手,和昌吉一起退了下去。








擦肩而過之際,沈青微抖衣袍,指尖彈出一抹花粉,暗暗留下了記號。












羅遵屏退其餘宮人,內殿終于恢複安靜。趙宴給皇帝吃下一顆赤紅丹丸,加以針灸輔佐,他的氣息才順了些許。








緊接着,趙宴刺破皇帝指尖,擠出幾滴血珠到絹帕上細看。羅遵強忍緊張,小心問道:“皇上情形如何?”








趙宴皺眉未答,解開皇帝衣衫,手指依次按壓幾處,皇帝昏沉着将醒未醒,發出了不同程度的痛呼。




他的神色愈發凝重,嚴肅道:“毒入髒腑,至多,可保一年。”








羅遵大驚,扶着屏風勉強站穩,又悲又急道:“那豈不是!”




話說到一半,生怕隔牆有耳,又強壓下聲音:“那豈不是正如了秦軻的意?”








趙宴垂頭掩住神色,眸光閃動,狀似無奈地搖頭嘆道:“是啊,除非快些拿回血诏,否則梁國真是危矣。”








——————








夜色更重,皇帝的病情漸穩。羅遵正欲送趙宴和沈青出宮,卻被秦相橫插一道,請到了相府中。








“本相受病苦日久,難得見到良醫,便請兩位也幫我這老頭子瞧瞧。何況相府離皇宮更近,若有急事,也可更快送兩位入宮。羅大人如此明晰為臣之道,想來也不會因此等小事忤逆上官,若實在放心不下,便一同到相府共住,本相也歡迎。”




說這番話的時候,秦軻始終帶着和藹的笑容,好聲好氣地堵死了所有反駁的可能。












相府華麗,竟不弱于宮中。宅院四周古樹參天,檐上四角高高翹起,漢白玉的柱子支起回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圓形的拱窗和轉角的石砌,盡乃玉磚所壘,極盡奢華。








秦軻年邁,在承明宮外候了半宿已然累了,囑咐下人将他二人帶到偏院,便顧自回去休息。








沈青跟在下人身後,看到偏院四角俱有暗衛盯梢,昏黑夜色裏,樹上、假山後、石柱旁……不知共有多少雙眼睛。




她和趙宴進了客房,起初還閑話幾句皇宮之繁華,随即吹熄燭火,再無半點聲音。








夜風拂動樹梢,轉眼又過了一個時辰,暗處的人漸漸放松警惕,打起瞌睡。客房的窗戶無聲無息開了個縫,先是抛出一個石子,見屋外毫無動靜,那條縫又推開幾分,一只小黃蜂嗡嗡振翅,飛進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偏院早早來了不速之客。銀白面具在清晨日光下微微閃爍,江自行坐在石桌旁,見趙宴推門而出,森然一笑。




“趙郎中,別來無恙啊。”








趙宴一愣,随即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草民見過國醫。不過一夜不見,國醫怎生如此客氣?”








江自行不錯眼地盯着他,如火光炙烤,要将他的假面燒出一個洞,“郎中醫術精湛,竟然真使皇上病情穩定,想來下一步便是受封獲賞,從此再不是無名之輩。若家中高堂尚在,定會為你歡欣。”








趙宴聽得發笑,像沉浸在即将到來的喜悅中,順着話頭滔滔不絕道:




“那可承國醫吉言。草民從小被家父寄予厚望,他自知醫術平庸,只能指望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若能得皇上親封,光耀門楣,也算沒有枉為人子。還有我大哥!我們從小兄友弟恭,我外出學醫久不在家,全靠大哥奉養雙親,幸而大哥身體康健,再活上八十年也——”








“夠了!”江自行猛然拂落桌上茶盞,在銳響中含怒站起,“逆子,僥幸茍活就該找個山頭躲好了!竟還敢出來與你老子相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你以為羅遵護得住你?”








趙宴先是詫異,随即面色凝重,帶着一點為難,“國醫說了這一長串,是想認我做兒子?這實在讓人意外,可我認爹是有要求的,需得是德高純良之輩才行。”




他說着,勾唇一笑,直直盯着江自行的臉:“你想當我爹,不夠格啊。”








江自行大怒,揚手就要掌掴,忽有下人跑來通禀。他聽完後面色驟變,看向趙宴的眼神一半震驚一半懷疑,終是随下人快步離去。








趙宴也往外走了幾步,看到一行人匆匆離府,神色甚是凝重。有來往下人竊竊私語,他躲在柱子後聽了幾句。




——竟是宮裏有人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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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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