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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暫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二章:暫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更不認識你師父。”








蘇牧甩袖拂開沈青,言辭堅決,絲毫不為她的急迫所動。沈青未料他如此冷漠,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他面前。




“十九年前,我師父拼死護送那封血信,前輩既感念她的仁義,譜下薄雲天之曲,又怎能置她遺命于不顧?”








“你挾恩圖報?”蘇牧冷笑一聲,表情更帶厭惡,“其一,你怎麽證明你是萬镖頭的徒弟?其二,就算你是,于我有恩的也只是你師父,我報不報恩,輪得到你來管?”








“前輩如此說,就是承認我師父對你确有囑托!”









“你!”




蘇牧被她反将一軍,陡然生怒,趙宴連忙上前勸道:“前輩莫怪,我二人不顧安危前來大漠,實在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




他面帶懇求,拱手深揖,“如今大梁外有戰亂,內有黨争,大廈随時傾頹,唯有取回萬镖頭當年托付之物,才能匡扶正道,救萬民于水火!”








“你好狂的口氣!”蘇牧側開身子,冷臉不受趙宴的禮。




“你既也提起黨争,便該知那丞相秦軻是狼子野心的禍亂之輩,你們兩個喬裝改扮貿然來此,憑什麽讓我相信?萬一拿了東西卻交給秦軻,我豈非成了整個大梁的罪人!”








沈青這才明白蘇牧的擔憂和戒備,雖然焦急,卻也感佩他的用心,便鄭重道:“晚輩絕非秦軻同黨,願意接受任何考驗,便是讓我從刀鋒上踏過,只要能證明此心,我也甘願!”








蘇牧垂眸一瞥,似乎被這個提議打動,趙宴擔心他真以血肉刑罰來刁難沈青,正想勸阻,蘇牧卻直接轉身向外走去。




“上刀山下油鍋有什麽稀奇,若你真有膽子,就随我來。”








沈青不知他究竟打的什麽算盤,和趙宴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二人跟着蘇牧來到他的小院,一進大門,沈青忽然想起入村時那個陣法,萬一蘇牧在房中設陣困他二人,那就太被動了。








她擡手拉住趙宴,低聲道:“趙兄,你留在門外等我。”








乾燥的沙房子裏挂着幾張格格不入的古琴,桌上是已經泛黃的書畫和琴譜,筆墨和硯臺均是來自中原的舊物,窗邊的小幾上,還有一張陳舊的棋盤。








盤上的棋局下了一半,棋子零零散散。在偏遠的關西,沒人懂得中原的文化,蘇牧數十年來隐居于此,只能左右手互相對弈,以遣思鄉之心。








沈青似有所感,嘆道:“前輩既然挂心中原,為何多年來,始終不曾回去?”








“你不必費心試探我。”蘇牧從牆上取下一張古琴,端坐于桌前,冷淡道:“你說自己一心為民,絕不與那賊黨同污,可敢聽我一曲?”








沈青坦然回視:“有何不敢?”








蘇牧哼笑一聲,将手指搭在琴弦上,“此曲伴有攝心之術,名為驗金,若聽曲者內心坦蕩正直,自然無礙,可若心裏有半點陰私詭計,也會被此曲所傷。我知道你有武功在身,但最好別想着用內力抵抗,否則走火入魔,傷及經脈,可沒人救得了你。”








話音剛落,他指下按挑劈抹,震山崩玉般的曲調自弦間傾瀉流轉,沈青只覺有一股覆蓋包裹的力量,将她引至巍峨秀麗的山水中,世間萬物變得無限大,而她變得無限小,最後凝成一粒塵埃,在寂寂長河中飄蕩。








曲調揚高一轉,更添清正孤傲的意味,沈青閉上雙眼,好似過往發生的一切盡在眼前閃現,生殺、掠奪、陰謀、像吃人的藤蔓在她身後追趕,而她毫不猶豫地斬斷一切,奔向更高的山巅。








攝心之術随着曲聲傳揚,自然也進了趙宴耳中。他聽得呼吸急促,眼前發黑,好似赤紅的血在森森黑夜中凝聚、暴漲,最後猛然炸裂開來,滴濺在芸芸衆生的身上。








曲調越彈越急越彈越快,升揚至最高,又急轉直下,沈青忽覺四肢發麻,頭頂沉重,像有巨石壓下來,而她無聲承接,立身于天地之間,更加挺直了脊梁。








似日升月落,一曲終了,最後一根弦也停止了顫動。蘇牧緩緩收回雙手,看到沈青面色發紅,四肢微顫,雙目卻極為清明。




“你看到了什麽?”








“高山流水、世間萬物。不争貪,不攪擾,就沒有罪孽和痛苦。”








蘇牧一笑,目光終于和緩下來。




“你想要的東西,的确在我這裏。”








沈青心中大喜,雙手抱拳,振奮道:“懇請前輩轉交給我,我必不負前輩所望!”








“不行。”




蘇牧起身,堅決道:“此曲只試出你心智堅定坦蕩,可若你将秦軻奉為明主,覺着他可以開創太平,是以忠貞輔佐,那也是一樣的堅定坦蕩。”








沈青一愣,笑容瞬時僵在臉上。




“前輩,你戲耍我?”








蘇牧毫不在意她語調中的陰冷和威脅,将琴收好,顧自說道:“你急也無用,若我不肯點頭,就算你把這個村子倒轉過來,也找不到那物件所在。”








“你到底想怎樣?”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你們忠正為民的心,證明給我看。”








沈青咬牙道:“我已經立了誓言,聽了曲子,前因後果也都如實以告,你還要我怎麽證明!”








“那是你的事,剖心也好,詠志也罷,如果做不到,你二人怎麽來的,就怎麽滾回中原。”




蘇牧一揚手,滿臉寫着送客,沈青氣得想拔了他那一頭白發,将指節攥得咯咯響。








她氣沖沖走出門外,一回身,看到趙宴額頭沁汗,臉色蒼白,靠着牆才勉力站穩,連忙跑過去扶住他。




“趙兄!你怎麽了!”








趙宴艱難地扯動唇角,搖頭道:“這裏的日頭太毒,我頸側的傷疼得厲害,竟有些站不住了。”








沈青擡頭一看,那琴曲引她入了須彌幻境,竟沒注意到時間流逝,烈日高挂,已然到了正午。








“都怪我粗心,怎能讓你一直在外面守着!快,我扶你回醫館。”
















一進醫館,趙宴立刻為自己施針。沈青小心解開他頸側的傷布,卻見傷口并未崩裂,便只小心着又上了一層藥,重新包紮好。








銀針拔出之後,趙宴的精神總算緩過來幾分,“又讓你擔心了。”








沈青搖頭,自責道:“關西的日頭比中原毒辣數倍,早知道就該讓你在醫館休息,免得跟我過去受罪。”








她心裏有氣,見趙宴并無大礙,就把蘇牧變卦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我真沒見過這樣的人!血诏和兵符又不是他的,他說不給就不給啊!簡直朝令夕改,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師父怎麽就信着了這樣的人!”








趙宴撫着後背幫她順氣,一時沒有答話,沈青連坐也坐不住,踩着大步在房間裏兜圈。








“難道要我當着他的面,把秦軻的祖宗十八代全都罵一遍,才能證明我跟秦軻不是一路人?我真是忍了又忍,想着他是師父的故交才沒動手!他竟還讓我剖心自證,怎麽着,我死了,他追到地府把血诏塞給我?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他又不是不懂,那麽大歲數了,也不分個輕重緩急,想一出是一出!”








趙宴從未見沈青這樣連聲抱怨,倒豆子似的,兩條好看的眉毛幾乎豎挂在臉上,像根走來走去的小紅辣椒。他心裏的煩悶忽然消解,笑着起身勸道:




“剖心自是不能,他想要的證明,無非是确定我們行事會以百姓為先。這裏村民衆多,或許咱們可以想想,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比如呢?”








“比如……”趙宴緩緩踱着步子,認真思索道:“這裏依山傍水,吃穿不缺,倒沒什麽大事。你我來自中原,或許,有什麽區別于關西的技藝,能夠教給他們?”








“對啊。”沈青一臉麻木地贊同,“我是乾殺人買賣的,偷東西也會一些,這兩樣技藝堪稱純熟。”








“倒也不必。”




趙宴當即出手,把躁動的小姑娘按在凳子上。




“你忘了麽,我本來就打算教格拉裏熬藥。但這兒總共也沒幾樣藥材,不如幫人幫到底,我教他一物便可醫百病的法子——針灸。”








——————








“針揪?!”




格拉裏蹲坐在門檻上,滿眼疑惑地仰着頭。








趙宴手裏拿着針卷,耐心又細致地向他解釋,為何銀針刺xue便可醫病,格拉裏聽得昏昏欲睡,夢裏依稀瞧見了他太姥。








尚未從暴躁中平複的沈女俠抱臂靠坐在床側,跟着聽了小半個時辰,見格拉裏瞌睡得如同小雞啄米,乾脆大步走過去,把他和趙宴一起薅進了屋。








格拉裏還一臉茫然,就聽沈青大聲道:“你仔細看着!”








說罷,她撲通一聲癱在床上,僵着身體翻了個白眼:“我,要死了!”








格拉裏震驚。








沈青又扯過趙宴拿針的手,“他是郎中,現在,他紮我!”








格拉裏仍然震驚,并且想上前阻止。








趙宴忍笑,假裝把針紮進她身體,沈青鯉魚打挺猛蹿起來,精神振奮道:“我活了。”








……








格拉裏沉默了。








趙宴看他魂游天外似的愣神,不放心道:“這不行吧……他只是聽不懂中原話,又不是傻,你這麽簡單潦草的演法,萬一被他曲解,覺得針灸——”








“啊,我懂了!”




趙宴的話還沒說完,格裏拉突然感嘆一聲,目光炯炯地看向針卷。




“那個,能救人,真的麽?”








沈青連連點頭,對格拉裏大加贊賞,她潇灑地把辮子甩到身後,功成身退似的拍了拍趙宴的肩。




“江湖水深,趙兄,慢慢學吧。”








——————








格拉裏開始跟趙宴學習針灸,沈青不知此法是否真的可行,每每去找蘇牧,他都閉門不見,她只能壓下心頭的焦灼,在山間地頭中奔忙,争取能為這裏的人多做些什麽。








來牟、薯蓣、西天麥,都開始在秋季成熟,這日沈青掐指一算,加上趕路的二十幾天,他們離京足有一個月了。








她感覺經脈異動,心頭湧起一陣不安,匆忙放下鋤頭往回走,噬心之痛随着腳步開始在體內暴漲,剛走到一半,就痛得癱倒在地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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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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