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驚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二章:驚覺
似乎只是一轉眼,嶺南的小路上就又開起了花兒。
沈青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任馬兒漫無目的的亂走。擡頭看到天上的群雁,才恍然想起如今已是五月。
她似乎成為了真正的刺客,手起刀落,行動果決,沒有多餘的同情和慈悲。
過去那些對生命的堅持已經失去了意義,可只要不再思考,也不會覺得痛苦。她只是日複一日地過下去,用人頭換取必須知道的情報。于是,也很少流淚了。
馬兒停在一片竹林旁,瞧着有些眼熟。
去年五月,她與趙宴便相識在竹林,一個是身受重傷的倒黴毛賊,一個是背着鋤頭要活埋自己的笑面郎中。
想起那天的狼狽,沈青忍不住發笑,她在漫山蒼翠中胡亂地走,忽然迎來一片開闊,曲折的山路蜿蜒向上,半山腰的大紅寨旗随風飄揚,原來這真的是去年那片竹林……再往前走,就是漠家寨的地界了。
自從藥宗一別,再沒聽說過漠上玉的消息,當初她熱血上頭拉着趙宴幫人捉兇,卻不知命運就此開始無聲轉動。
正想着,山路的另一邊忽然傳來争論聲。
——“阿姐,亂世才能出英雄,你不能總想着明哲保身啊!”
——“出你個頭!人家都是正統的武林門派,咱們背着土匪的惡名,去了也教人瞧不起,只會被利用!去年在藥宗走了一遭,我徹底看清了他們的嘴臉,眼看着爹的身體也好起來了,我現在只想護着咱們手下這些兄弟,消消停停地過日子。”
——“那不一樣嘛!武盟那些人是混蛋,咱們不跟他們玩兒。但這次是慈航宗的宗主親自邀請,對咱們很看重!我看那人言談真誠,又有謀劃,連試試也不行嗎?”
半晌也等不來回答,漠瀛川扯了一個難看的鬼臉,氣呼呼地加快步子往山寨走。
“阿姐從前也立志做一番大事,要是連這都不敢答應,就是…就是沒志氣!大蠢蛋!”
漠上玉腳步一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喊道:“漠瀛川!”
“乾嘛!”
“你站那兒別動,等姐姐一下。”
漠瀛川雖然鬧脾氣,卻還是聽話地站在了原地。漠上玉掄着胳膊活動了一下筋骨,猛然加速沖過去,擡腿就是一個飛踢!
“哎呀!”
“吃了熊心豹子膽你敢罵我!看老娘不打死你!”
“阿姐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了!別,你別掐我!啊!!!”
……
沈青站在竹影之中,看着漠上玉把漠瀛川按在地上掄拳,在山路上掀起一陣塵土。
至于漠瀛川口中的慈航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江湖中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随時可能覆滅,也随時可能興起,沈青搖搖頭走下山去,并沒有放在心上。
——————
回無心堂之前,沈青重操舊業,特地去尋了幾個寶貝。
遲靈山的犀牛角,玉寒宮的卻火珠,還有高價難求的精純鹿麝,盡數擺在了小醫樓的桌案上。
趙錢靠着藤椅,笑得一臉和善。
“沈姑娘之前所托之事,我們哥倆已經查清了。南疆确有一種毒蠱,細小如微塵,可以附着在餐食之上。一旦吞吃入腹,密密麻麻的蠱蟲就會順着血流進入髒腑,待人被折磨死之後,它會吃空內髒,再破體而出。”
他細說了幾個中蠱之後的反應,和關西村民們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沈青凝眉追問道:“可有醫治的辦法?”
趙錢摸了一把胡子,不太确定:“據說是沒有。這蠱蟲分為子母,只要下蠱人手中的母蟲不死,子蟲就無所忌憚。”
“我倒是聽說過一個偏方。”圓頭圓身子的孫李緩步挪到桌邊,自打沈青當着他們的面折磨了江自行,孫李就把她自動劃分成同類,生出幾分變态之間的惺惺相惜,
“過去有一本醫家禁書,記載着一種藥人,自出生就用珍奇草藥喂養,佐以五行針法調制,培育成功之後,這藥人的血就可以克蠱蟲,解百毒。只是過程較為艱難,就算是拴着鐵索,也很少有人能扛住,前些年我們兄弟試着養過幾個,他們都受不了那份痛苦,尋着法兒地自盡了。”
沈青終于解了困惑,卻聽得周身發冷,她親身見證過趙宴的血有何奇效,他不正是孫李口中的藥人嗎。想來,那夜趙宴對她說的過去已是有所保留,他真實經歷的折磨,要比她想象中更多。
南疆
江自行發了狠心要趙宴死,原來雷缈就是他的幫手。
離開小醫樓之後,沈青走進了無間道最深處的暗室。用內力推開石門,裏面放着一具幽綠的冰棺。
江辭的屍身安放在棺材裏,和去年見到時沒有什麽不同,皮肉乾癟地挂在骨頭上,裸露的手臂已經長出了幾個屍斑。
江自行過去最愛這個兒子,為他想方設法,極盡所能,可如今他沉溺于權利和尊榮,一顆心撲在京裏,已經很久沒回過藥宗了。
連江辭被人擡走都不知道。
沈青的目光穿過棺蓋,定定地看着。不知薛婉何時進來,靠着門框,抱臂看着她,“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沈青連頭也沒回,随口道:“走去哪兒?”
薛婉笑笑,并不在意她裝傻,“前幾日皇後産子,大半個朝堂都為之歡慶,秦軻也算是心願達成,離帝位更進一步。”
“聽說了,倒是沒枉費他一番籌謀。不過皇後生完孩子第四天就急匆匆回了宮,連産月都沒坐,看來父女關系堪憂啊。”
見她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薛婉忍不住感嘆:“你比從前更沉得住氣了。”
沈青自嘲一笑,
“回來之前,我特地繞行去了京中,秦軻親自安排了數十位高手,日夜無休地守在皇後母子身邊,誰敢這個時候去刺殺,必定會被捅成篩子。我仇人太多,命只有一條,總得想個萬全之策,多殺幾個才劃算。”
薛婉知道沈青從來沒放棄報仇,可這番直白還是讓她感到意外。
她從腰間掏出一顆藥丸,沈青接過來直接丢進嘴裏,薛婉更加不自在,她皺眉道:“你也不問問那是什麽?”
沈青想也沒想,“還用問嗎,到日子了,是五毒祭的解藥。”
薛婉徹底斂去了玩笑的神色。
“沈青,你不應該這麽信任我。”
“你會害我嗎?”
“不是沒有可能。”
薛婉加重了語氣,警告似的說道:“我親手殺過你。明知吃了五毒祭就萬劫不複,我也還是隐瞞着親手遞給你。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說不準我會再殺一次。沈青,無心堂裏沒有朋友,我更不想背着你的信任,你最好正常一點,小心着你的命。”
沈青擡起頭,見她一臉嚴肅,反倒笑了。
“阿婉,如果和你相比,我其實很軟弱。我受不了無心堂這樣日複一日的冷寂,我需要師父,需要趙宴,他們死了,我就需要報仇。報仇是我的指望,就像我指望愛,指望信任一樣,這輩子總得牽挂着什麽,才有力氣支撐着往下活。我知道,其實你一直對我手下留情,所以我願意相信你,可如果你哪天真的把我殺了,我也不會怪你的。”
她倚在冰棺上,看向角落裏的黑暗。
“秦軻如今春風得意,我勢單力薄,要等他最松懈的時候才能下手。如今不過走一步算一步,要是哪天必須得死,你也不用遲疑,給個痛快就行了。”
薛婉沉默着搖頭,和小時候一樣,她永遠無法理解沈青到底在想什麽。
“主上費心把你抓回來,卻總是不明白,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就算日日把你拴在堂裏,也是不會改變的。”
“那你呢?”沈青想起薛婉守在山下等待銀月公子的背影,“你跟他是一路人嗎?”
薛婉眼神一暗,僵硬地側過頭去,半晌,又問道:“你忌憚秦軻,為何連江自行都放過?”
“有的時候,死也是解脫。”沈青回頭瞥了一眼冰棺,輕飄飄道:“我要讓他比趙宴承受更多的痛苦,讓他在最得意時跌落谷底,最痛苦煎熬時,連死都不能夠。”
——————
一旦打定主意,日子就過得飛快,等到沈青再度進京時,夏天都已經快過完了。
武林勢力愈發混亂,原本的武盟徹底割裂,半數都歸附銀月公子,淪為秦相一黨。華知源帶着剩餘門派,對抗遍地橫行的山賊匪兵。
就在兩股勢力争鬥不休時,慈航宗在中原各處施粥行善,救濟窮苦,在落草為寇的能人異士中,吸納所有能夠為己所用的助力。
轉眼,八月将盡。沈青在京中盤桓數日,本想見羅遵一面,卻沒尋到他的蹤影。預備離開那天,她在長街上看到一個商賈打扮的熟悉背影,追上去兩步,竟然就是羅遵。
羅遵見到她十分意外,竟下意識要往胡同裏躲,被沈青一把扯住袖子,二人找了個僻靜地方,沈青皺眉道:“你躲我做什麽?”
“不是躲你。”羅遵此刻已恢複平靜,低聲道:“秦軻到處派人在追蹤我。”
沈青沒懷疑,上下瞧着他的打扮,“我聽說你說服了華知源。”
“是啊,秦軻毀了血诏,皇上也只能傳位給小太子,若能得到武盟相助,他日如有兵變……也算一番助力。”
談及血诏,沈青心存內疚,低聲說了句抱歉,畢竟事關重大,是她失約在先。 可羅遵并無怒意,連埋怨的話都沒說,只是擺擺手,渾不在意似的。
沈青一時沉默,她想見羅遵,本來也沒有要事,只是因為八月将盡,按照趙宴先前的推測,恐怕皇帝已經時日無多。
羅遵不提,她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想了又想,倒扯起不相乾的話題:“你如今常在江湖上走動,可聽說過慈航宗?”
羅遵的眉毛微不可見地抖了一抖,正色道:“那是什麽?完全沒聽說過。”
他左右一陣張望,也不等沈青答話,就急迫道:“沈姑娘,我有要事在身,今日需得出京。此刻時辰已不早了,我不能再耽擱,他朝有緣相見,咱們再敘話吧。”
說罷,他一拱手,身影淹沒在人群中。
沈青心裏暗自奇怪,羅遵對皇帝的忠心毋庸置疑,怎麽只字不提皇帝病況,還放心在這種時候離京?
她索性又在京中停留幾日,宮中未見任何異樣。皇帝雖然纏綿病榻,卻也只是日常用藥調理着,毫無病危的跡象。
沈青親自到禦醫局翻了醫案,又潛進皇帝的寝宮,正逢皇後來探望,大約坐了一盞茶才離開,江自行跟在皇後身邊,恭聲回答她的問話。
“皇上還有多久?”
“回娘娘,若不加以乾預,還能再支撐将近一年。”
“還有那麽久?”皇後也大為意外,帶着兩分厭惡:“他不着急嗎?”
江自行日日跟着皇後,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就是秦軻,便賠笑道:“最近民間有不少風言風語,丞相聽了不悅,剛得太子便殺皇帝,難免遭人非議。丞相說,既然大局已定,不如等太子滿了周歲,再行大事。”
皇後聽得一陣冷笑。
“本宮這個爹啊,一輩子都是那麽虛僞。喪心敗德的事都做盡了,卻非要求個好名聲。須知過于苛求的都是障礙,本宮倒要看看,他最後能拼得個什麽結果。”
皇後與江自行逐漸走遠,獨留沈青在原地發愣。
一年之前,趙宴親口斷言,皇帝至多還剩一年的壽命。
他的醫術不會出錯,可皇帝确确實實還活着……
為什麽?
這一年皇帝身邊只有禦醫,那些人醫術平平,維持康健已是難得,斷無本事延長壽命。
可為什麽皇帝還活着?
為什麽羅遵毫不擔心,為什麽血诏沒了他卻并不在意,他在此時離京,他怎麽知道皇帝不會現在就死?
趙宴曾經說過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青心亂如麻,趁着夜黑飛出皇城,她策馬趕回無心堂,紛亂的念頭不停往腦海裏撞。
那一點懷疑就如星火燎原,許多之前忽略的小事迅速跟着湧現。
趙宴對朝政并不熱衷,直到從羅遵口中聽說兵符。他斷言皇帝時日無多,也正因時間緊迫,沈青才會遠赴關西。
兩人在大漠中險些喪生,沈青自責道歉,可趙宴卻比她更為內疚。
蘇牧彈琴考驗心智,如果心存陰詭,必定會被琴曲所傷。沈青安然無恙地聽了整首曲子,門外的趙宴卻險些暈厥
……
不!別再想了!
趙宴已經死了,他生時對你毫無保留,你怎麽能這樣惡意揣測?
那兵符呢……兵符至今不見蹤影,這又算什麽?趙宴對江自行恨之入骨,如果他非要報仇,兵符的權利和人馬,不就是他最好的助力嗎?
兩種聲音激烈争吵,沈青心神混亂,揚鞭大喊一聲,驚起樹上一群飛鳥。
無閑道裏,雷缈正在查看機關傳送的信件,擡頭見沈青不管不顧地往裏闖,手中信件啪的一摔,厲聲道:“站住!”
她抓住沈青的胳膊,使勁兒往外推了一把:“沈青,你是不是太猖狂了?”
沈青沒有半點耐心,一把甩開雷缈的手,兩人當即在大殿中纏鬥起來。
雷缈平素慣愛找茬,早習慣與她交手,可沈青今日格外狠厲,雷缈暗自心驚,邊打邊罵道:“你闖人家地盤還敢動手,要臉不要!”
沈青氣血沖湧,滿腔驚疑與憤懑無法消解,越看雷缈的臉越覺得讨厭。連峨眉刺都不用,直接劈手喚出袖刀。
都怪她。若不是她下蠱,趙宴不會死,一切都還有餘地,自己也不會做了被人蒙騙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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