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尋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八章:尋仇
四個月不見,沈青又變回七年前誓死要為萬重報仇的尖銳模樣,憔悴中布滿狠厲,殺伐更勝從前。
辛辣的酒氣随着她的呼吸傳到銀月公子鼻尖,他擡起頭,可以清楚看見沈青的眼睛裏挂滿血絲,細密如蛛網。
大漠裏插不下暗哨,直到沈青出了茲蘭,無閑道才傳回她單騎返程的消息。他雖感意外,卻也轉念釋然:
趙宴心有成算而不宣之于口,不是能久居人下受擺布的。關西天地廣闊,他身上又沒有五毒祭,不願意随沈青回來闖荊棘也正常。
情傷是最好的軟肋,銀月公子的等待中夾雜幾分說不清的興奮,卻沒想到包袱裏是趙宴的屍骨。
他拂袖一揮,左右侍女躬身退下。整座殿宇靜得落針可聞,沈青以為他有心庇護,冷笑着就要轉身。
她馬不停蹄地奔波了大半個月,累到極處才能在狂醉中略微合眼,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殺了江自行,殺了秦軻,最終回無心堂同歸于盡也可,被絞殺也罷,她只要一個解脫。
沈青搖晃着往外走,忽而手腕一緊,被人拽住,銀月公子的手抵在她後心,渾厚的內力順着經脈汩汩而來。
沈青詫異地反手掙脫,不想受他的恩惠,可銀月公子牢牢抓着她,漫不經心道:“你不是要殺人麽。不調好內息,可盡不了興。”
他的功法至陰至寒,與萬重傳授的純陽心法相悖,兩股內力在沈青體內激蕩,痛若翻江。
沈青垂眸咬牙忍耐,銀月公子的力量強大似山巅暴雪,将她斑駁糟亂的內傷冰凍掩埋,雪水無聲融合一切,春風一吹,複又得活。
有輕微的跛腳聲自殿外傳來,沈青眸光一凜,忽而向外沖殺。恰逢雷缈挑開珠簾,看到銀月公子掌心翻動,顯然是方才運功驟停,正在平複內息。
她垂涎銀月公子的功力已久,百般獻媚而不得,此刻不由妒火中燒,差點将嫣紫的指甲掐斷。
沈青疾風般掠過雷缈,直直沖向她身後,只見她旋身暴踢一腳,殿中響起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江自行的面具也在她的拳風下碎裂,半張臉的燒傷疤痕暴露無遺,讓他極度羞惱。
殺招連連,他狼狽地跪在地上,單手撐着仰身後躲,沈青踩着他的踝骨一把扯回來,掌中峨眉刺如閃電霹靂,狠狠紮在他的斷腿上!
江自行凄厲哀嚎,回攻的動勢均被按下。沈青抖着腕子往後一拽,生将他的小腿劈出一條赤紅溝壑,皮開肉綻,似砧板上的牛羊,露出整條白骨。
這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雷缈詫異回神,見沈青殺意凜然還要下手,連忙抽下發間長簪一擋。
“你瘋了?!他可是藥宗宗主!”
銳器相撞,金光迸起,沈青眉目輕蔑,更将雷缈激怒。她滿腔妒怨正無處消解,立時纏鬥過來,化指為鈎,專攻要害。
沈青一改往日的迂回應付,騰挪攻守間毫不留情,雷缈竟有些支應不住,她繞指将長簪變為短笛,橫到唇邊剛要吹奏,可不知為何又猛然撤手,回身嗔喊道:“主上,你就任由她胡鬧嗎!”
銀月公子倚着軟榻視若無睹,江自行惱羞成恨,忽而迸出無邊惡意,也要摧折沈青的肝腸:
“趙宴的頭七都已過了,沈姑娘,可沒忘了給他燒紙吧?”
沈青心魂一顫,揚手就是一耳光,江自行混着鮮血吐出一顆牙,卻猖狂地大笑。
她恨不得将這老狗千刀萬剮,可雷缈橫加阻攔偏不讓她如願,二人狠鬥間皆被對方所傷,銀月公子方冷聲道:
“夠了。”
雷缈忿忿收手,沈青心有不甘,終究也停下了動作。
銀月公子緩步走來,掃了一眼血流不止的江自行。經過一遭皇城權欲的浸淫,他比從前更貪婪無恥,連裝出來的仁慈面相都變了。
自從皇帝病體康複,江自行就徹底遭到了秦軻的厭棄,從國醫的至高之位無情貶落。銀月公子雖然猜出一切與趙宴相關,卻也樂得讓江自行代他承受秦軻的怒火。秦軻斷他一腿仍不解氣,諸般刑罰輪番加身,被打得只剩一口氣,銀月公子才出面将其保下。
大業未成,藥宗宗主的名頭留着還有大用。
江自行被擡回長銀山,日常行動均有無閑道的人監看。他惹不起秦軻,更鬥不過銀月公子,只能将畢生屈辱反複咀嚼,最終都歸攏到趙宴頭上。
銀月公子原本掌控着他的動向,直到上個月,京中發生一件大事。
——皇後遇刺,險些滑胎。
一行身手奇佳的黑衣人闖進皇城,直奔皇後的長樂宮。厮殺和尖叫響徹殿宇,衆死士拼力相護,全部當場斃命。
皇後驚惶無狀地逃竄,幸有忠心侍女換了外袍和金冠替她赴死,那些黑衣人來去無蹤,皇後雖然保住一命,卻被吓得見了紅。
秦軻震怒,連夜進宮,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把皇後接回相府安胎。銀月公子暗中查探,發覺那夥刺客的領頭者竟是武林盟主華知源。
原來,羅遵死而複生之後,就以體弱之名淡出朝堂,暗中在武盟游說,請動了華知源全力相幫。
但武盟衆人心思各異,半數是礙于盟主的聲勢才勉強附和。加之刺殺途中各派均有高手折損,一時怨聲載道,抱怨不休。
武盟中出了間隙,對銀月公子無異于天降助力。他讓雷缈大力收集線報,借機反向招安,奔走間竟忽略了江自行,讓他離開了長銀山。
……
銀月公子看着白玉磚石上面的血,冷聲道:“兵符、血诏呢?”
江自行強撐着上半身,好似事不關己,咬牙忍疼裝啞巴。
沈青緊攥着峨眉刺,沉聲罵道:“我在關西苦熬一個月方才得手,偏這老賊橫插一腳。他想坐收漁翁之利,壞了堂中大事,難道公子能饒?”
“沈女俠真會找借口。”雷缈嗤笑一聲,尋機拱火:“你三下兩下就去了江老宗主半條命,十個他也壞不了你的事吧。我倒不信他有那潑天的能耐,能從你手裏搶走血诏。莫不是你暗中背叛,把血诏送給了別人?”
沈青懶得與她争辯,只是毫不退避地回視銀月公子的目光。雷缈還想再說,卻見銀月公子膝頭一動,蹲下身對江自行攤開了手:
“拿來。”
他對沈青這詐屍般突兀的信任,把雷缈氣得險些發笑。
江自行低着頭,心跳如擂鼓。他在赴京途中被抓過來,受這些賤人侮辱,不僅皮肉受罪,更無半分宗主的顏面。
顏面……他江自行這一生就是為了顏面。他自幼就不擇手段習來醫家秘術,到後來創下人人敬仰的藥宗,他要的就是江湖的贊嘆和恭敬,要他們在生死間對自己叩首祈求。
從前他看不起無心堂,可在銀月公子的推動下拜入相府後,才體悟到這人世間真正的權力主宰,而他的顏面和尊榮還能更上一層樓。
國醫,國之大醫,是無上尊者,可被史官記載、被萬民叩拜!
秦軻雖然喜怒無常,卻切實地許諾:只要他送來血诏,過去種種就一筆勾銷,他更能重回高位,再享國醫尊榮。
江自行的胸腔隐有熱血沸騰,勇氣生發,忍着劇痛周旋道:“公子莫急,老夫有心為公子分憂,血诏已經送到了秦相手裏。”
銀月公子眸光一暗,“老宗主的動作倒是利索,那兵符呢?”
“什麽兵符?我沒見到。”江自行喘着粗氣,一臉茫然,“是不是沈女俠藏起來了,還在這倒打一耙。”
“還敢撒謊!”
沈青踩着他裸露的腿骨旋力一轉,“分明是你偷了虎符,你還殺了他!”
“那是他活該!”江自行仰頭痛喊,雙眼幾乎爆裂,再顧不得措辭僞裝,癫狂吼:“趙宴趁我翻看血诏時忽然引爆火藥,結果卻把自己炸死!老天有眼,他自作自受,死得真好!!”
話音未落,便聽咔嚓一陣碎響,沈青用內力碾碎他整條腿骨,又挑斷他另一邊腿筋,手腕一轉紮向咽喉,卻被銀月公子接下此招。
他的眼神如刀鋒刮過江自行每一寸筋骨,勾唇一笑:
“江老宗主傷得不輕,送到趙錢和孫李那兒,讓他們務必盡心,好好醫治。”
——————
見來人擡走江自行,沈青自是不甘。銀月公子在她追去之前冷聲提醒:“趙錢和孫李的本事,你應該知道。”
沈青腳步一頓,果然停了下來。
她心中有和銀月公子一樣的疑問——虎符乃青銅熔鑄,不可能被一場大火燒化。
趙錢和孫李是兩個嗜血癫狂的無常鬼,折磨人的法子層出不窮,定能讓江自行說出實話。可若真的不在江自行手裏,還能去哪兒?
她在噩夢中反複重回事發那天,一遍遍親手合上那扇門,一遍遍看過趙宴蒼白的臉。沙房子裏除了他和那些黑衣刺客,不可能再有旁人。
而她親手翻過那片廢墟,确定虎符沒有遺落。難道……沈青的呼吸急促起來……難道趙宴并沒有死,是他帶走了虎符嗎?
縱然連江自行都親口确認他焚于烈火,縱然是她親手挖出那件金絲軟甲,沈青還是牢牢抓住這一絲妄念,不可自控地渴盼起來。
她在這份脆若薄紙的臆想中緩步向外,被一同出來的雷缈惡意一撞,看到了她發間那支長簪。
雷缈的身世隐秘,九歲才加入無心堂,半年之後沈青就成功叛逃,兩人實在相交甚淺。長大之後數次見面,雷缈均是披金戴玉,首飾更換如流水,唯有這支長簪,從不更改。
她可化簪為笛,笛曲有摧心之力,沈青是見識過的,方才打鬥時二人都起了殺心,可雷缈為何猛然撤笛?
……
沈青看着她的背影,漸漸握緊雙拳。
雷缈武功不過爾爾,何以穩坐道主之位,若沒記錯,她最擅長的技法并非武藝,而是蠱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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