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地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八章:地牢
陰濕、森冷的幽暗地牢裏,充斥着陳朽腐敗的憋悶空氣,偶爾有麻癢的觸感蕩在臉上,是不知從何處落下的蛛網。
地上散亂着前人的白骨,發射後作廢的銅鈎、鐵刺和鐮棘,還有沿着入口蜿蜒的血跡,無不昭示着随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楊烈全身癱軟,靠着冰涼的石壁艱難喘息,即使陷在黑暗之中,他也時刻戒備地瞪着雙眼。
突然,五步之外傳出響動,楊烈渾身一顫,不可遏制地哆嗦起來。
“休息夠了嗎?楊伯父。”
趙宴溫和的聲音随腳步一起靠近,聽在楊烈耳裏,卻有如惡鬼在厲厲磨刀。
“起身吧,咱們該繼續了。”
楊烈不敢多言,打着擺子站起來,身上已多了數不清的傷口,被挑了筋的雙手以詭異的姿勢扭折,周身關節滞澀地勉強移動,活像個被操控的人偶。
狹長的密道越走越窄,他懸着心謹慎向前,生怕再觸發什麽機關。可越是擔心就越顫抖,突然踢到一塊碎石,連呼喊都來不及,就被牆體射出來的鐵箭洞穿了肩頭。
楊烈再也堅持不住,鮮血像決堤似的從嘴角往外冒,搖晃着就要倒地時,忽覺後頸一痛,又被刺入三根銀針。
即便處于黑暗,趙宴行針也沒有分毫偏差,長針在體內淩厲輾撚,将已是強弩之末的軀體再度強行喚活。
楊烈早已感覺不到疼痛了,他麻木地向前走着,一生如同走馬燈在眼前閃現,緩緩拉回到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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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醫館那個叫趙五的郎中,性格老實,長得憨醜,唯一可堪注意的,是娶了七年未曾回京的沈青。
楊烈略施小計把人扣住,果然引得沈青來尋。
精心安排的一場偶遇,卻沒套出想套的消息,幸而沈青被鼓聲引走,才讓他有了喘息之機。
眼前只剩個廢物郎中,楊烈心裏含着一口惡氣,強忍着傷痛掙紮起身,卻見趙宴拉了把椅子,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曼陀羅花粉,可使人內力盡散,意志昏沉,你請我來醫治的那位仁兄,就是中了此毒,才被你砍去雙腿吧?”
楊烈瞳孔一震,詫異地打量這個其貌不揚的人,心中半是震驚半是羞惱,雖不知其中緣由,但他既然敢這麽說,毒必然就是他解的。
楊烈怔愣着沒有還口,心中暗暗起了殺意。又見趙宴皺着眉,搖頭嘆道:
“你真是財迷心竅,竟敢當着小青的面貶損她師父,也不怕她直接殺了你?小青其實最是心軟,只要你待她好,她就什麽秘密都肯告訴你。偏偏伯父你如此心急,非要把場面鬧得這麽難看。”
楊烈年近五十,哪能受得了一個小輩的教訓,當即反口就要大罵。髒話到了嘴邊,卻又是一頓:
聽這小子的話風,他知道沈青所有的秘密?
楊烈心中百轉千回,費盡心思布局謀劃,豈能甘心就此認輸?這郎中全然不懂功夫,自己雖有傷在身,收拾他卻不成問題。想到此處,楊烈眼珠一轉,忽而笑道:
“小子,你有點東西。唉,尋寶一事我雖有私心,但其實也是為了幫你們。萬妹子救我一條命,我豈會真的傷害你和小青?不過是話趕話吵了起來,賢侄,你別學小青那個臭脾氣,好好跟我說說,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趙宴果斷搖頭,一副懼內模樣:“伯父你別白費心思了。小青的師父千叮萬囑,一定要保守秘密。我雖然知曉內情,但絕不會告訴你的。”
楊烈無奈地看着他,感嘆道:“到底是年輕人,把義氣看得比天大,其實義氣最沒用了。你和小青感情雖好,可貧賤夫妻百事哀,手上沒些銀子,往後幾十年怎麽過活?”
趙宴表情一暗,像被戳中痛處似的,“我确實過夠了行醫坐診的苦日子,可是小青……她把師命看得比天還大!我豈能辜負她?”
“诶,說什麽辜不辜負?若你有了萬貫家財,享福的不還是她?你們啊,得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待之後尋到寶物,好好為萬重立個墳茔,為她洗清冤屈,掃除鬼魅的謠言,這才是真的孝敬師父!”
趙宴眉頭緊鎖,幾度想要張口,又生生忍了下來。
楊烈見他有所動搖,心底的興奮全然蓋過傷痛,拖着身子湊近幾分,一副循循善誘的樣子,再度勸道:
“趙賢侄,你是個男人,你得撐起這個家。方才席間看你二人相處,你是處處體貼,嬌慣着小青,好雖好,卻少了幾分男兒氣概。現在你倆新婚情熱,她也依戀你,可再過個五年十年,若你還只是個普通郎中,沒有養家的本事,她豈還能死心塌地跟你過日子?”
“不會的……小青,小青不是那種人……”
“你看,你自己也遲疑了,對不對?伯父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什麽都沒有銀子實在。你把你知道的消息告訴我,咱二人一同尋寶,過後五五分賬,你從此就能帶着小青四海逍遙!有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小青更得敬你愛你,那才是真正的長遠吶!”
趙宴擡眸,眼底是難以遮掩的躍躍欲試,但終究還未點頭。
“賢侄,別猶豫了!小青功夫極好,說不定片刻就要回來,憑她的脾氣,你我誰都讨不了好!眼前良機萬不可失,你可千萬別糊塗啊!”
聽他再三懇切催促,趙宴終于握緊了拳頭,堅決道:“行!就聽你的!”
楊烈心中大為暢快,可手還提不起勁,真是又急又惱。此時,趙宴從袖中掏出銀針,低着頭走到他身邊,藏起眼底蓄謀已久的光。
“伯父別擔心,我來用針法幫你暫時續筋,什麽都阻擋不了咱們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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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腦劇烈刺痛,喚回了楊烈的神思。趙宴擡手抽出長針,語氣早已變得冷漠。
“十二條經脈廢了九條,就算我這九天回命針法再玄妙,也扶不起一個死人。楊伯父,我勸你別再分神,這地牢機關重重,若還沒走到一半你就死了,咱們可怎麽分財寶啊?”
“殺…了我……求你……”
楊烈無法回身,艱難擠出兩聲嗚咽,趙宴絲毫不為所動,推着他繼續向前。
不知地牢何處有洞,忽聽水浪翻湧,随之灌進來一陣陰風。
牢頂巨石震顫,泥沙碎石噼裏啪啦地砸下來,趙宴腳步一頓,知道是又有人來闖。他拉着楊烈躲向角落,忽然指尖一空,面前勁風驟襲,竟是楊烈凝聚所有氣力,向他痛擊一拳。
趙宴仰身一閃,拳風落空,楊烈渾身冒血,早耗光了氣力,一擊不成,轉身就向窄道中跑去。
“死!都死!诓我騙我的,來跟我搶的,都得一起死!”
他的腳步屢屢觸發機關,伴随着皮開肉綻的血腥,夾道裏回蕩着癫狂的怒喊。
趙宴俯身撿起一支鐵箭,攥在掌心。
在無心堂時,他日日去角鬥場觀摩,默習死士間的搏殺。雷缈和銀月公子只當是為沈青流連,卻無人知曉他心中的憎恨與不甘。
丹田被江自行所毀,一生無法修習內力,只能笨拙地背下招式,應對随時可能出現的突襲。
想到這些,趙宴的目光無比陰沉,他俯身躲進地牢的凹角,靜靜等待震顫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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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為楊烈續通筋脈,二人來到池塘邊。
楊烈眼底精光閃爍,顯然是打算獨吞財寶,趙宴裝作無知無覺,只是望着水面驚訝道:“密道竟在池水裏?”
“原本此處是片平地,我偶然掘地發現了入口,就搬了塊大石頭來堵着,又在旁邊蓄了個池塘,掩人耳目。可這地方也真是邪門兒,沒過多久,入口就變換位置,自己挪到了池底。”
楊烈邊說邊蹲坐下來,伸腿到水中試探,趙宴小心跟在他身後,一副唯命是從的語氣:“伯父,咱們進去之前得先弄清楚,你的消息到底是怎麽得來的?”
楊烈的眼底閃爍着尋寶的狂熱,直言道:
“半年前,我在京郊丢了一筆貨镖,賠了人家不少銀子。滿腔苦悶無處排解,就想起了萬重妹子。聽說她的镖局被稱為鬼地,無人敢擾,索性翻牆進來偷個清靜。剛在梁上打了個盹兒,就聽見院外有人說話。”
他回想當時情景,那幾人像是小兵打扮,手裏提着掘地的鋤頭,一邊填平院中的沙坑,一邊嘟囔着敘話,在一長串不相乾的唠叨之後,忽有一人感嘆道:
——“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機關的破解圖是在一幅畫裏!姓萬的娘兒們真是害人不淺,都數不清坑死了咱們多少兄弟!等回頭拿到圖紙,破了她的機關,把寶物獻給丞相,定要一把火燒了這破房子,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可不是麽!若她肯早些歸順,又何至于害死自己?不過話又說話來,能讓丞相惦記七年,那寶貝,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們的議論聲忽強忽弱,楊烈拉長耳朵,聽見其中一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就這麽告訴你吧,千金不換,萬寶難求,誰要是能親手找到,保證加官晉爵,這輩子吃穿不愁!”
楊烈聽得心緒震蕩,他在江湖上失意多年,索性豪賭一把,帶着镖局兄弟來到了京中。聽那幾個小兵的意思,秦相還有些日子才能拿到《山外樓》,他正好趁機橫插一腳,只是發愁該怎麽買地。
約莫真是老天相助,他帶人在這條街前後轉悠了幾天,竟就有人主動找來,幫他解了這燃眉之急。
趙宴問道:“是何人相幫?”
“好像跟朝廷有點關系。有個叫羅遵的刑部侍郎,還在镖局開業那天前來道喜。我起先擔心他們另有所圖,可搬進來住了好些日子,倒也沒有怪事發生。”
楊烈專心探查池底,說得不以為意,可趙宴雙瞳一轉,心下瞬時了然:
镖局土地被秦相把持,羅遵和秦相公然對立,設法幫楊烈住進來,就是在幫自己。
秦相有心篡權,可皇帝畢竟還沒死,就算他再心急,面上也還是得演下去。
銀月公子派沈青去偷畫,便是暗中為秦相助力。他們拿到圖紙,必要破土尋寶,可楊烈這夥人在此礙事,于是又搬出了鬼魅傳說。
楊烈也不是全無腦子,他擔心會被“鬼魅”所害,便隔三岔五地主動弄出血案,引來刑部的官兵巡查,使得背後之人不敢妄動。
而今兩方博弈,楊烈不過是亂入其中的蝼蟻。
心緒翻轉,趙宴又想到了江自行。一場火燒不死他,竟還讓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國醫……
如今自己服了定春,舊傷全愈,天降下沈青拉他一把,他必得好好留着性命,跟那個真正的該死之人鬥下去。
趙宴轉頭看着楊烈,此人目光短淺,根本撐不了幾天。要想讓保皇黨的刑部光明正大介入調查,便需要一場轟動民間的血案。
思及此處,他環視四周,沉沉嘆了口氣:“這镖局兄弟衆多,也不知能找出多少寶物,夠不夠與他們平分。”
楊烈臉上蠻肉一橫,不屑道:“平分?老子拿命換來的東西,為什麽要與他們平分?”
“我自然也不想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伯父你畢竟只有一個人,若弟兄們合起夥來跟你争搶,你又有傷在身,如何抵擋?唉,只怕到了那時,咱們兩個豁出性命的,反倒成全了別人。”
楊烈越聽越生氣,眼底陡然冒出兇光,他看着手裏的長刀,突然攥緊拳頭,粗聲道:“你且在此稍等,我先去解決了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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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頂碎石終于停止掉落,一場震顫使得布局再次變幻,此時的前後兩邊已經和來時不同,不知又換上了什麽機關。
趙宴擡指叩了叩石壁,牆體中空,後有沉重的悶響。想來是牆體中灌了沒頂的流沙,若有人強行破壁,只會換來一死。
沒有了楊烈用人身探路,趙宴謹慎感知四周,在腦內推演陣法。雖然行速緩慢,但也平安。如此走了一段後,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輕重有別,是有兩人一同入內,趙宴手中攥着鐵箭,用耳力辨認他們的方向。
突然間,牆中彈出數根帶刺的鐵鐮,那兩人觸動陣法,被困在十步之外。只聽利劍翻飛,銅鐵相斥,還有鐵鏈子随着打鬥顫響。兩人艱難抵擋,寸步難行。
趙宴回身繼續向前,不打算理會。卻聽後方女子吃痛,從牙關擠出一聲悶哼。
他心神一顫,突然轉身奔跑,全然顧不得陣法腳步,搶在銅鈎紮進血肉之前,将自身的脊背化為了女子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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