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過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一章:過往
“我和長銀山上那些草木一樣,都是作為一味藥出生的。”
漆黑的夜色裏,趙宴聲音平緩,像是随着記憶的升騰,要在那段血腥陰暗的過往中凝固。
“你或許有所聽聞,江自行本有一個很受疼愛的兒子。因為妻子難産夭亡,江自行便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這個孩子身上,給他起名叫江辭。
“江辭在母體內中了毒,先天孱弱難以存活。江自行遍查醫書,在他五歲那年找到一個奇方,需以骨肉至親的純淨之血養着,直到他的通身血脈更新九九八十一個周天。于是,就有了我。”
他生來便是為了取血,每隔十天就要被劃開皮肉,即便是嬰孩時期,江自行也從沒手軟過。他被關在藥宗最偏僻的西院,房門終日落鎖。就在這樣暗無天日的血腥和孤寂中,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在那将近十年的光陰裏,他沒有名字,也沒有人來陪他說話。經年累月的以藥草為食,因為沒見過更好的飯食,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他的天地,就只有那黑屋子的方寸大。
突然有一天,江辭闖進了西院。他偷偷打開門鎖,推開門的剎那,兩人都愣住了。
房間裏的孩子蜷坐在地上,連件完好的衣服都沒穿。脖子上拴着手腕粗的鎖鏈,周身遍布各式各樣的傷疤,像被醜陋的蜈蚣包裹着。
而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着最柔軟華麗的雲錦,腰間系着裝滿聖草的避毒錦囊,連踩在塵埃處的鞋底,也是由十數個繡女精心納成。
看到孩童的樣子,江辭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像誤入苦海的尊貴谪仙,從不知人間還有這樣的疾苦。
“你怎麽也算是我的弟弟,竟然住在這種地方……”
少年啧啧感嘆,自上而下的眼神憐憫極了。
他拿來幾件舊衣服,還有些木雕和雜書,還心血來潮的教會了男孩認字。江自行只當他在養一個寵物,并不多管,在藥宗,只要江辭開心,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後來有一天,江辭帶來幾顆紅果,男孩小心翼翼地咬開果皮,汁水迸到舌尖上,酸酸甜甜的。
他對一切都無知而新奇的樣子總能取悅江辭,而嘗過酸甜滋味之後,再面對那些難吃的苦藥草,他就不可避免地産生了疑問:
“為什麽?”
下人們回答不上來,只能逼他趕緊吃完,男孩挨了打也不肯吃,他還是不懂,明明有好吃的東西,為什麽他要吃這個?
這番異動最終引來了江自行,西院傳出男孩凄厲的慘叫。江辭也循着聲音跑過來,不忍心地勸道:
“爹,別這麽打他,畢竟是我弟弟啊。”
“胡說!跟一個藥人談什麽兄弟?他若吃了旁的東西,污染了血液,那可會影響你的身體!”
江辭眉目一震,從那之後,再也沒給男孩帶過任何吃的。
日子一天一天重複,江辭的身體太差,不能做的事太多,他開始感到倦怠和寂寞。于是又想起了男孩,讓他來當自己的玩伴和奴仆。
男孩此時已經明白,江自行和江辭就是他的父兄,但他對親情并無感知,因而也沒有怨恨,只是感念江辭的好,如果江辭活着需要他的血,那給他就是了。
離開西院,才知道外面有數不盡的新鮮事物。男孩奔跑、摘花、上山、爬樹,貪婪地了解這個世界。盡管遍體鱗傷、出身低賤,他也還是比江辭健康太多。
而江辭也慢慢察覺到這一點,心裏滋長出名為嫉妒的惡果。當男孩再一次靈巧地爬上假山時,江辭憎惡地咬着牙,指使下人把他狠狠推落。
也是從那時起,更苦的日子開始了。
江辭今日把他當奴隸,明日把他當戰馬,只有看他狼狽低賤地跪在自己面前,心裏的不甘才能平複。
若是江辭不慎摔了一跤,江自行就打斷男孩的腿;江辭擦破一點皮,江自行也要削去男孩的肉。偏偏藥宗宗主的醫術又是舉世無雙的好,不管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虐待,男孩總會剩下一口氣來,吊着他的命,逼他活着。
忍無可忍之下開始反抗,反抗的結果是更兇狠的毒打。十幾歲的男孩試圖逃跑,然後就被關進了石牢。
他在石牢裏被關了整整兩年,後來得知他開始絕食,江辭親自去了一趟,再度把他救了出來。只是沒了曾經的憐憫和關懷,只輕飄飄留下一句:“他若死了,我喝什麽?”
男孩被帶回江辭的院子,像一條看門犬,脖子又拴上那條鐵鏈,然而這個時候,他已經懂得了什麽是尊嚴。
他忍下所有淩虐和侮辱,偷偷翻看江辭房裏的醫書。
很快,男孩長到了十七歲,再有三年,八十一個周天的血液更新便可完成,江辭就此重獲新生。
到那時,男孩再無利用價值,便可安心去死。
男孩争分奪秒地翻看醫書,在藥宗裏發現許多相生相克的毒草,他把那些毒草都塞進嘴裏,忍着髒腑鑽心的痛,把毒融進血液中。
為了避免被江自行發現,他不敢把毒下得太快,整整一年之後,江辭才開始咳血。
江辭受了病苦,男孩的日子就更難過。釘骨、烙刑,為了能讓江辭心裏痛快一些,什麽刑罰都承受過。
江自行不眠不休的照顧兒子,搜集許多藥方,變本加厲地取血,而那些毒血喝得越多,江辭的身體就越差越弱,又這樣過了一年,江辭死了。
男孩拼力逃出藥宗,在無數人的追趕中,從山崖頂端一躍而下。
“我當時抱着必死的心,沒想到竟被山下的一個老先生所救。他見我遍體鱗傷,四肢齊齊摔斷,也不問我的來歷,只是幫我接好斷骨,日日養着。”
談起那個老人,趙宴的聲音才有了些許溫度。
“我起初以為他也是江自行派來的,對他冷言冷語,他也不在乎。身上的傷養好之後,他把我推進一個池子裏,連頭也使勁按下去。那些池水像刀子一般,碰到皮膚滋滋作響,好似要将人煉化。我在池水裏痛得暈死過去,再睜開眼睛時,身上的傷疤都已經消退,連面容都與之前長得不一樣了。”
“我視那老者如再造恩人,問他名字,他卻不說。一頓飯之後,他催我離開那山谷,不許告訴別人曾與他見過。我外傷雖愈,體內餘毒仍在,料想也活不了太久,便漫無目的的四處游蕩,幾天之後餓得發昏,遇見一戶姓趙的人家,新婚大喜,遍邀村民去吃酒宴。我受了這一飯之恩,便給自己随口起了個名字,就叫趙宴。”
沈青默默聽完所有,如同親眼看着他在生死間掙紮,無聲的眼淚順着臉頰流淌,不知何時打濕了鬓發。
“都過去了。”她在黑暗中握住趙宴的手,“好好睡一覺吧。”
……
第二日清晨,沈青醒得很早,額頭的高溫已經退去。她還沒換下那身髒衣服,想找個地方清洗一下,便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村裏許多房子冒着炊煙,沈青繞來繞去沒找到水,倒是遇見一個胖乎乎的姑娘。
兩個人語言不通,也沒法對話。那姑娘端着一個木盆,像是要去洗衣裳。沈青比比劃劃地問她哪裏有水,姑娘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讓沈青站在原地等她。
沈青等了許久,也不知究竟要做什麽,耐心即将耗盡之前,姑娘抱着盆子遠遠跑過來,塞給她一套乾淨的衣服。
二人來到後山,山腳下有一汪碧藍色的清池,姑娘示意她可以在此沐浴,沈青俯身撩起一把水,經過太陽的炙烤,溫溫的。
她盥洗過後換上了那身胡裝,比她的身量略肥一圈,從針腳可以看出是自家縫制,毫不華貴,卻很舒服。
那姑娘也洗完了衣服,見沈青的長發散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幫她編成了兩條辮子。兩人坐在石頭上曬太陽,沈青折了一朵野花撚在指尖,樹林間有小鳥的叫聲,她什麽也不想,只是閉上眼睛去聽。
太陽越升越高,漸漸有些熱了,沈青跟着她走回村子,沿途遇見幾個要去做活的村民,彼此之間熱情地打着招呼。又走了一段,那姑娘笑着對沈青擺了擺手,消失在拐彎處。
沈青循着記憶走回醫館,看到趙宴正在和格拉裏說着什麽,兩人俱是一臉認真,格拉裏一邊聽一邊苦惱地抓着他那頭卷發,擡眸看見沈青,指着她驚訝道:“托蘭的衣服!”
原來托蘭便是那個姑娘的名字,沈青點點頭,笑道:“是,托蘭給我的。”
趙宴見她這身裝扮,梳兩個粗粗的麻花辮,眼裏滿是新奇。沈青走過來把那朵野花遞給他,“你們在說什麽?”
趙宴笑着把小花插進她的辮子裏,指着桌上那把乾藥材,有些無奈道:“格拉裏一早就惦記給我們看傷,幫我換了藥,又擔心你還沒退熱,抓了這幾樣藥要沖水給你喝。”
沈青又點頭:“對,我昨天已經喝一碗了。”
趙宴哭笑不得:“這樣沖水能治什麽病,本來這兒就藥材稀缺,全都這樣浪費了。我跟格拉裏說,可以教他怎麽熬藥,他好像聽得糊裏糊塗,正發愁呢。”
格拉裏的頭發已經抓得像茅草一樣亂,坦白道:“我,看病,蘇爺教的。”
沈青正想和趙宴說蘇牧的事,剛起了一個話頭,便聽身後有人進來,神情冷淡,正是蘇牧。
“格拉裏,你先出去。”
蘇牧一臉嚴肅,格拉裏也不敢多問,想着昨天劍拔弩張的争吵,他放下手裏的藥材,沖着沈青眨眼,囑咐她好好說話。
他出去時順便關上了門,趙宴看見沈青的表情,又想着格拉裏那聲蘇爺,幾乎瞬間就明白過來。
蘇牧顧自拉開凳子坐下來,開門見山道:“我看你二人傷勢已經無礙,休息好了,就請離開吧。”
沈青猶豫着沒有說話,趙宴揖手,先謝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不必。”蘇牧一臉冷漠,“能被烏吉拖回來,是你們自己命不該絕。我會讓格拉裏送你們出去,收拾收拾,這就走吧。”
“前輩。”沈青打斷他的逐客令,又不好直接追讨血诏,便只問道:“您可聽過一首琴曲,名叫薄雲天?”
蘇牧冷眼看她:“你到底想說什麽?”
“蘇牧前輩,七年之前,我師父親至大漠,對你……可有什麽囑托?”
“胡言亂語,我怎麽知道誰是你師父。趕緊離開!”
蘇牧轉身就要走,沈青快步攔在他面前,堅決道:“前輩,那物件是我師父以性命相托,請你務必交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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