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紅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四章:紅果
沈青跑得太急,差點撞到趙宴身上。
自從在村子裏住下來,沈青就鮮少再這樣急迫,趙宴看了一眼她的來向,關切道:“什麽大事?”
“我發現一個秘密!”沈青踮腳瞥了一眼窗戶,看格拉裏不在,才神秘兮兮地笑道:
“格拉裏喜歡托蘭!”
趙宴一愣。
“真的!咱們剛來村子的時候,我不是給了格拉裏一副耳環麽?剛才我去托蘭家,發現那副耳環在托蘭的妝匣裏,她可寶貝了,都舍不得戴呢。而且你想想看,每次我們提起托蘭,格拉裏都會插兩句話,他還總是臉紅!”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這樣鮮活而鄭重地讨論着一樁情愛閑事,讓趙宴有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擡手捋順她因為奔跑而散亂的碎發,漫不經心道:“是嗎?那托蘭喜歡格拉裏嗎?”
“我猜是喜歡的。”沈青同趙宴一起坐下,想着托蘭害羞而歡喜的笑,心情松快地說:“托蘭的阿媽為了謝我幫她乾活,要給我做新衣服,我在她的舊布緞裏翻了翻,看她攢了很多紅布,裁裁剪剪的,沒準是要做喜服呢!”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在這個時候辦婚宴,會有天地萬物一同相祝。
她因為托蘭的歡喜而感到幸福,托腮看向遠方,想起少時和師父一起到友人家去喝喜酒,新娘子穿着火一般紅豔的喜服,捧着蘋果坐在銅鏡前,念了一首矢志不渝的詩。
她輕啓雙唇,和記憶中的新娘一起,呢喃般輕聲開口:
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
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參辰現,北鬥回南面。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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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穩當中順時流淌,村子外的樹林已經是遍地落葉,熟過勁的果子毫無征兆地砸下來,時常砸到烏吉的頭。
這只愛好往回拖人的大善狗已經許久沒有找到新的目标,這幾天卻隐約躁動起來。每次趙宴端着吃的去找它,總會看到它在林子裏排查似的到處嗅。
與它一起躁動起來的,還有沈青。
她每日仍舊照常幫工,話卻漸漸少了,總是眉目凝重地朝蘇牧的院子眺望。
轉眼間,離蘇牧定下的日期只剩五天,格拉裏的醫術已經大有進步,兩人為村民做了所有他們能做到,開墾荒地、儲備糧食、加固房子,每天鉚足力氣,沒活兒也硬找。
可是這樣真的能打動蘇牧嗎?
這一個月裏,沈青和趙宴多次去拜訪,可蘇牧要麽避而不見,要麽就是板起臉來說些難聽話,被問急了就梗着脖子,渾不怕死的樣兒,像又臭又硬的石頭。
沈青對這個喜怒無常的人充滿了不确定,因而也充滿了矛盾和忐忑,如果到了日子,蘇牧還是不肯交出血诏……恐怕她就要親手打破這個世外桃源般的村子長久的安寧。
村民們對潛藏的變動毫無所知,他們以為沈青和趙宴會永遠留下來。在做新生活計劃的時候,自然地把他們也囊括其中。
——托蘭和格拉裏的婚訊是托蘭親口傳來的,她拎來一籃子紅果,上面還蓋着一小塊紅緞子。
“果子送給你們,我和格拉裏成親,就七天之後,阿媽說七天之後是好日子,你們一起來嘛。”
沈青打趣道:“恭喜恭喜啊,怎麽以前從來沒聽你提過?”
“格拉裏太笨了,以前還沒定下來嘛。”托蘭開心地笑着,她很聰明,沈青随便教教,她的中原話就已經說得很好。
“阿帕找合适的沙子,還要上山砍木頭,給我們蓋新房嘛,阿帕說,給你們也一樣蓋,住在藥鋪子裏,總是不好的嘛。”
沈青和趙宴十分驚訝,想到懸而難定的未來,只是先謝過了托蘭一家的好意,并未多說。
托蘭滿面笑容地告辭,将紅果送去下一家。沈青坐在窗邊看着她的背影嘆氣,從籃子裏拿出兩個果子,這果子看起來十分乾淨,也不知托蘭是不是逐個洗過,連塵土都沒有。她随手在袖子上擦了擦,遞給趙宴一個。
“趙兄,吃麽?”
趙宴笑着搖頭,沈青便塞進自己嘴裏。可是當天晚上,她的肚子劇烈地疼了起來。
趙宴睡在外屋,聽到裏間竭力壓制的抽氣聲,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快步奔到裏間,借着月光看到沈青痛得滿頭冷汗。
“是不是毒發了?!”他說着,抄起匕首就要割手腕。
“別!”沈青忍痛喊道:“不是,我能感覺出來,不是五毒祭。”
趙宴将信将疑地停下動作,沈青臉上的确沒有毒發時的烏紫,只是腹部疼得厲害,像有根粗針紮進了肚子裏,連帶着腸子一起翻攪。
趙宴把脈之後立刻為她施針,疼痛稍有緩解,沈青伏在床邊一陣乾嘔,衣裳都被冷汗濕透。趙宴用拇指按着她的內關xue,眸光掃過這間屋子裏的所有。
她的脈象如常,不似生病,在村子裏住了将近一個月,向來适應得很好,吃喝也都和平素一樣……
他正苦思無果,外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趙!你在嗎!你快出來!好多人生病了,快跟我去看一看!”
趙宴扶着沈青靠坐在床頭,匆匆開了木門,格裏拉滿臉急色,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快,快!我阿帕阿媽都病了!肚子疼得很,又高熱又吐白沫!我治得不好嘛,還有托蘭家也是,她急得要死了!”
說話間又有幾個村民跑來求醫,症狀幾乎一樣。聽着他們焦急無措的描述,趙宴迅速冷靜下來。不可能整個村子一起突發急病,這應當是中毒了。
各家各戶飯食不同,能讓滿村同時中招,他厲然回眸,看向桌上那一籃帶着喜慶祝福的紅果。
這果子出自村外的樹林,村民們經常采摘,從沒有意外。驀然間,趙宴想起烏吉近日來的異動。他總在那片林子裏嗅,到底在嗅什麽……
格裏拉沒耐心等他細想,不住聲地在一旁催促。寂靜的夜裏冷風習習,臨近的幾幢沙房子裏,隐約傳出痛苦的呻吟。
沈青聽到他們的話,半弓着腰,扶着牆走了出來。她聲音虛弱,忍痛道:“趙兄,我有內力護心脈,症狀也比他們輕,你先去看看他們,我沒事的。”
格拉裏又驚又急:“沈也病了?!太奇怪了,到底怎麽了!”
趙宴沒有回答,他看着沈青忍痛的表情,迅速對格拉裏囑咐道:“找個寬敞的房子,把有症狀的人都帶過來,先在合谷、曲池、天樞、內庭,這幾個xue位下針,快去,我馬上就來。”
格拉裏重重點頭,把意思解釋給幾個村民,幾人分頭跑走了。
趙宴換了一套針法,重新助沈青排毒,她吐得胃裏一陣陣痙攣,頭暈目眩。好不容易腹痛停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四肢忽然又爬上一陣奇異的螞蟻噬咬般的鑽心痛癢。
屋外有村民在奔走,伴随着擔憂和痛苦的叫喊,漲潮般一浪高過一浪。沈青強忍着盤腿坐起來運功,想把毒逼出去,卻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月光穿過窗縫,将地面照得灰白,趙宴垂眸去看那一口污血,竟見幾只微不可見的黑灰色小蟲,塵埃般大小,在污血中跳動。
他心頭悚然一驚,再不猶豫,瞬時割破手腕,把血送到沈青唇邊。
沈青後仰着拒絕,他急得用了力氣,直到她把血吞入腹中。沈青躲避不及,氣惱地推開趙宴的手,不知道是跟他還是跟自己發脾氣:“你這是乾什麽!難道我往後一有點事就要靠你的血嗎!這麽多人都中了毒,你有多少血才夠!”
“這次不一樣,小青。”趙宴按住腕上的傷口,不知預感到什麽,一雙手竟然微微有些顫抖。
沈青察覺他的異樣,看着那一籃果子,心中湧現一絲不安:“這到底是什麽毒?”
趙宴張口就要作答,可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他只是緩緩嘆了口氣,輕描淡寫道:“我也不知道。你先在這兒休息,我去看看那些村民,一會兒再回來看你。”
二三十個中毒的村民聚集在同一個沙房子裏,難得燃起的蠟燭照亮了這場無妄之災。這些平素相熟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全都捂着肚子哀叫,地上是一灘一灘吐出來的黃水,混着酸臭的氣味,幾乎要把膽汁都吐空。
有的人熬過第一波腹痛,開始經歷噬心的痛癢,就算是最年富力壯的漢子也扛不住,抽搐着倒在地上慘叫,家人在旁邊急得掉淚,有的跪地祈禱,有的哭着沖出門外對着月亮磕頭。
燭光幽微,在昏暗的房子和滿地掙紮中顫動,有一瞬間,像地府門口的長明燈。
格拉裏一個個地給他們紮針,但是作用太微弱了,他徒勞地徘徊在人群中,被痛苦的嚎叫淹沒。餘光看到趙宴走進來,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
“趙!求你了!你快救救他們!”
格拉裏眼眶通紅,忍不住看向沙房子的角落,托蘭和她的阿帕一起坐在地上,阿媽哭着照顧他們,托蘭滿臉愧色,拒絕讓格拉裏靠近,只是緊攏着雙膝蜷坐着,淚水橫流。
中毒的人太多了。
如果找不出毒源,那做什麽都是徒勞。
這裏藥材稀缺,趙宴只草草寫了個方子,讓格拉裏去熬藥。他沒有再浪費時間去檢查紅果,只是按照猜測,開啓了一套極為耗神的針法,從症狀最嚴重的人開始醫治。
長針入體,那個毫無武功的莊稼人,只覺得體內有一股奇異的熱能在四處竄動,從四肢彙集到心髒,最後嘔出一大口黑血。
周圍的村民紛紛吓到,以為要斃命于此,但那人嘔血之後,氣息卻順暢許多。
趙宴知道這套針法對了症,臉上卻毫無喜色,他走到下一個人身邊開始施針,只是這套針法太過耗神,也太慢了。
他一連救了五個人,再站起身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此時後心一暖,有溫熱的手掌覆上來,将內力注入他的經脈。
趙宴轉頭,看到臉色還沒有完全恢複的沈青,她症狀一輕就跑了過來,心中憂急無法言說,讀出趙宴眼底的擔憂和關心,只是安撫地向他點頭。
趙宴緩過神後繼續施針,沈青則去給其他人渡內力。這些人沒有功夫,自然也沒開丹田,內力治标不治本,僅僅能暫時緩解他們的痛苦。
沈青走到托蘭身邊,托蘭哭得雙眼紅腫,一把抓住了沈青的手。
她自己也吃了那紅果子,身體上的疼痛一點也不比別人輕,可讓她更痛的是不知該如何忏悔和彌補,幾乎被愧疚吞噬。
“青,是不是因為吃了我送的紅果子,老天不想讓我成親,他降罪給我,可我害了大家,是不是,這都怪我!”
“不是因為紅果子,托蘭,這不是你的錯。”
沈青抱住托蘭,用內力緩解她的疼痛,安慰了她好半晌。托蘭漸漸停止了哭泣,卻還是很自責。
此時已過去了将近一個時辰,格拉裏終于熬好了一大鍋藥,小心翼翼端到門口。
趙宴如此耗神,卻才治了不到一半的人,他環視一圈,起身走到門外。沈青看到他袖間有銀光晃動,心頭一緊,跟在了他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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