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反方向的鐘》11 “這樣畸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反方向的鐘》11 “這樣畸形
白色房間裏的裂痕越來越大, 像一面被重錘砸過的玻璃,紋路從天花板一路蜿蜒到地面,又從地面爬上了牆壁, 裂縫裏也滲出暗沉的顏色, 像什麽東西正在腐爛侵蝕着。
這個牢籠要崩塌了嗎?
鳳立人平靜地躺在床上。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舉世無雙, 有些不能現世,如今都要随着這具意識體的消散一筆勾銷了。
其中,新世界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幾十年的心血,一磚一瓦, 一行代碼,一段邏輯, 從無到有, 從荒蕪到繁華。
可此刻,就在這個他親手創造的世界裏, 他像一個凡人一樣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等待命運的終點。
他甚至有些好奇, 消散之後是什麽感覺?是虛無, 還是另一個開始?就讓上天告訴他答案吧。
而與他相反的, 是峥乂。
“Nina!”
“Nina!你在嗎?Nina!”
一陣空間波動後,Nina從漣漪中走出來,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牆壁上橫七豎八的裂痕,掃過床上安詳等到死亡獎勵的鳳立人,最後,落在峥乂年輕又驚恐的臉上。
“Nina……”峥乂剛想開口。
“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他獻祭了自己,親手打碎了新世界的門, 你和他深度綁定着鏈接,他的結局,就是你的結局。”
什麽?她才二十一歲,剛參加工作沒幾個月,剛和愛人約定了婚禮,她的人生才剛剛展開,像一本只翻開了扉頁的書,後面還有厚厚一沓空白等着被填滿,竟然就這樣迎來了死亡嗎?
峥乂的心開始變得慌亂,她強撐着最後一點理智,問:“那接下來新世界會怎麽樣?C9區的大家會怎麽樣?”
“新世界的大門會一直敞開,會有更多的人選擇走進去,它終将成為未來世界的一個支點,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什麽?絕對不行,這樣下去現實世界會崩潰的,Nina,求求你,可以幫幫我們嗎?”峥乂哀求道。
Nina看着峥乂,灰藍色的眼睛裏映出眼前正在消散的人影,在短暫的思考後。
“我可以給新世界打一個補丁,讓每個想進去的人都能拿到準入資格,但真正進入要等到三年之後,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三年後進入?或許在這三年內,現實世界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或許到時候技術成熟了,或許到時候有新的方案,或許……或許還有無數個或許。
“好,就這樣做吧,謝謝你Nina。”
“好的,那我去增加補丁。”Nina轉過身往前走去,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峥乂。
“對了,你的意識還有兩個小時就會徹底消散了。”Nina走到裂縫前,忽然回過頭來,“在這之前,給你的妻子打最後一個電話吧。”
說完,她側身走進了那道裂縫,銀白色的身影與白色的空間融為一體,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了一個21歲的年輕人,獨自度過生命的餘晖。
昨天之前不是一切都還很順利嗎?峥乂不明白,她關了登入口,抓了鳳立人,她馬上就可以見到舒白了,為什麽今天就變成了這樣?
可她只剩下兩個小時了。
她不能浪費一分一秒了。
*
此時此刻。
舒白站在那間空蕩蕩的房間裏,面對空無一人的手術臺,忍受着愛人消失的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地方是孟介安排的,從手術臺到接入設備,從安保到人員,全部由他一手調度,作為代理區長,她擁有絕對的權力,可以用任何名義将峥乂轉移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是孟介做的,那她應該去找沈獻?
可是——沈獻又是值得信賴的人嗎?
就在此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沈淩帶着姜明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複雜:“他非要見你,說有重要的事。”
舒白眉頭一皺,姜明怎麽來了?她壓下心裏的焦躁,蹲下身,盡量放輕聲音:“怎麽了?你說。”
姜明看了沈淩一眼,又看了看舒白,才走上前,說:“舒白姐姐,峥乂姐姐之前跟我說過,有事情可以來找她。我給峥乂姐姐打電話,她沒有接,所以我就只能來找你了。舒白姐姐,我姐姐不見了……”
姜景不見了?偏偏是這個時候?
舒白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放輕了聲音問:“你姐姐走之前,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姜明又看了一眼沈淩,踮起腳,湊到她耳邊悄悄說:“前兩天我和姐姐看電視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叔叔,我認得他的聲音……他以前來過我家,這個叔叔叫沈獻……”
沈獻去過姜明的家?
現在姜景不見了……
舒白有了一瞬間的恍然。
她立刻調出警局最高權限,查詢了姜景的手環記錄,屏幕上跳出一串坐标,她的足跡從醫院出發,一路向北,最終停在了一處自然保護區。
*
這裏是一片人跡罕至又風景秀麗的地方。群山連綿,雲霧纏繞,山腳下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樹冠層層疊疊,遮住了天空。
而在某處高山之上,一座裝修簡樸的建築悄然矗立,它的外觀是自然保護區的工作大樓,灰白色的外牆,普通的門窗,和任何一座山區工作站沒什麽區別。
可內裏,卻格外不同。
只見巨大的數據線從地下延伸上來,像一條條黑色的血管,密密麻麻地彙聚到建築中央的高臺。
金屬的、冰冷的,臺面上嵌着一圈一圈的光紋,正在有節奏地脈動着,像一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
高臺之下,峥乂靜靜躺在地上。
高臺之上,沈獻正抱着一個人。
元嘉悅閉着眼,面色平靜,呼吸平穩,頭靠在沈獻肩上,沈獻小心地環着她的腰,動作輕柔,神情溫柔,宛若情人。
舒白一行人打開大門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幾乎是第一時間,舒白就奔向了峥乂,抱緊了失而複得的愛人,和高臺之上的一對男女遙遙相望。
舒白擡起頭,看向沈獻,沈獻依舊牢牢抱着元嘉悅,他的表情平靜、釋然,毫不在意所有人異樣的目光。
沈淩站在門口,看着自己的父親,看着父親懷中那個陌生的女人,嘴唇動了動,終于擠出一個字:“爸。”
聽到這句話,沈獻終于有了些反應,他緩緩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你早就發現了吧 ,我并不是你的父親。”
沈淩的呼吸停了一拍,果然。
舒白看着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做了我該做的事。”他擡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舒白身上。
“你們所有人都低估了鳳立人,他是個天才一樣的人物,他的作品不僅僅是新世界,還有我。”
“鳳立人根本不會拿寧民來要挾你們。寧民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置生死于不顧。你們是她的親人,也能夠坦然接受她的離去,所以用她來威脅你們,又怎麽可能有用呢?”
沈獻低下頭,輕輕在元嘉悅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吻。
“他只能威脅得了我,因為只有我,會為了愛人做出一切惡心、下作、又不可原諒的事。”
“愛人?”沈淩看向元嘉悅。
沈獻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元嘉悅臉上,像是在透過她,看一段已經消散褪色了的時光。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男孩與女孩,在伊甸相識,繼而相戀,和世間所有的情侶一般,他們也曾許下過山盟海誓。男孩跟她說,他會離開故土,奔赴她所在的城市;他願意奮力打拼,傾盡所有,給她一份理想當中的幸福。”
他看着元嘉悅,手指拂過她的發絲。
“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伊甸中上演,太多人得以與心上人終得相逢相守,可命運的詭吊之處就在于,誰也預料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麽。”
“在突然之間,男孩的家鄉爆發了戰争,他死于某個沉睡的淩晨。再次醒來時,有人坐在他面前,問他,想不想見到自己的愛人?他毫無疑問地回答了,想。”
“那人又問他,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嗎?男孩回答,只要能夠重新見到心上人,無論要付出什麽,他都心甘情願。”
“于是,當男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鏡子裏的那張臉已經變得格外陌生了。”沈獻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屬于沈獻的手,“他有了另一個身份,有了另外一個家庭,還有了一個十多歲的兒子。”
沈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終于明白了,為什麽父母會離婚,為什麽自己曾經如此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為什麽曾經那個會把他扛在肩上的父親,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又疏遠冷淡的陌生人。
“你為什麽就這樣接受了這一切?”沈淩問,聲音有些啞,“為什麽……”
“很難以接受,對吧?”沈獻看着他,說,“我當年也是這種心情。頂着一具別人的身體,要我怎樣出現在自己的愛人面前呢?我當然想過自殺。”
“但是鳳立人警告我,一旦我死了,不僅我的愛人會死,連同你和你母親也都會一起死去。” 他擡眼看向沈淩,“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難道你的選擇會更好嗎?”
一句反問,問住了沈淩。
扪心自問,如果設身處地,他真的就會有更好的選擇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舒白的聲音突然從側邊響起,她望着毫無知覺的元嘉悅,開口發問:“元嘉悅她知道這一切嗎?”
沈獻低下頭,看着懷中的人,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片脆弱的花瓣。
“鳳立人既不肯放過我,當然也沒有放過她,自從我變成沈獻以後,他就安排姜勇靠近她,最後還讓姜勇娶了她。”
“于是,姜勇這個刻薄無情、殺妻棄女、貪婪無度的男人,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娶走了我的愛人。”他的聲音開始有了起伏,像平靜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湧動。
“我怎麽能夠接受,我的愛人嫁給這種令人作嘔的男人?我又怎麽能接受這樣的男人亵渎她、觸碰她、擁有她?”
“我別無選擇,只有淪為鳳立人的傀儡,我才能守在她身邊,她才能始終只屬于我。”
“在每一個黑夜,在她沉沉睡去之後,我都會出現在她身邊,像一頭陰魂不散的惡鬼,日複一日地糾纏、侵占、侵蝕着她,讓她成為我唯一的愛人、妻子,可我卻永遠沒有勇氣,讓她在白天看到我這張醜陋的臉。”
“這樣畸形、扭曲、難堪的愛……”
“怎麽能讓她知道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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