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反方向的鐘》5 “好，哥哥

第67章 《反方向的鐘》5 “好，哥哥

“布丁, 今晚真的可以自己睡嗎？”

周布丁坐在小床上，擡頭看向媽媽，媽媽的臉上露出一種她很熟悉的神情, 每次媽媽要出門上班、要留她一個人在家、把她交給學校老師的時候, 都是這個表情。

她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媽媽面前, 踮起腳，讓媽媽低下頭，順勢親了一口：“媽媽，我已經8歲啦，可以自己睡啦, 你就放心吧！”

雖然布丁說了她可以，但布丁媽媽看着她, 這麽小的一個可憐小寶寶, 真的可以自己睡嗎？果然還是放心不下呢。

爸爸站在媽媽身後，同樣擔憂的目光, 從布丁臉上移到她的腿上，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布丁, 要不要爸爸再教你一遍？怎麽裝卸機械腿？”

周布丁猛地搖了搖頭：“爸爸, 你已經教了我無數遍啦！我真的已經學會了！”

她沒說謊, 她确實學會了。從去年開始，爸爸不再幫她裝卸了, 開始手把手地教她，拆了裝、裝了拆，練了好個月，早就學會了。

可惜，爸爸媽媽好像總是記不住她已經學會了這件事, 他們總是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問，好像她永遠停留在剛裝上機械腿的那一天。

所以，面對父母的唠叨，周布丁有些不耐煩了，她把倆人推出了房門，說：“你們快點回去睡覺吧，我也要睡覺啦！晚安！”

被女兒推出門後，夫妻兩人對視一眼，其實她們心裏也明白，孩子總要長大的，只是……

深夜，夫妻二人一起躺在床上，都睜着眼，難以入眠，布丁爸爸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嘆了口氣。

“你說……布丁會不會害怕？”

“不會吧，她膽子可大得很。”

倆人又沉默了一陣後，又說。

“她晚上睡覺會不會不舒服？萬一晚上她想上廁所，來不及裝怎麽辦？早知道該準備一些紙尿布。”

“應該不會吧，布丁聰明着呢。”

“我知道她聰明，可她才8歲……”

“你8歲的時候，不也自己睡了。”

“那不一樣……”

話畢，媽媽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爸爸盯着天花板，又嘆了口氣，翻過身剛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指尖碰到她的臉，就觸到了一片濕意，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哄人：“怎麽哭了？別哭啊。”

“你說，布丁這輩子可怎麽辦啊？現在伊甸亂成這樣，到處都出事故，她現在上學還好說，我們能一直盯着，等她以後工作了、上班了、結婚了……”

想到最近的混亂，爸爸沉默了會，故作灑脫地安慰說：“沒事，有我們在呢，我們多看着點她，多陪陪她就好了嘛，大不了讓她在家呆一輩子，咱們養她一輩子嘛，咱們寶貝女兒，肯定會幸福的。”

*

雖然主卧裏爸爸媽媽心情十分沉重，擔心來擔心去的，但在隔壁房間，布丁的心情卻十分愉悅~

這可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自己睡！

其實布丁知道，自己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別人下肢是健康正常的雙腿，自己卻是一雙堅硬又怪異的機械腿。

也難怪爸爸媽媽那麽緊張她——之前她不過請警察姐姐帶自己兜了一下風，媽媽就投訴了人家。

他們總擔心，她會因為這雙腿受到排擠欺負，可是她卻不明白，爸媽到底在擔心什麽，這雙腿不是很帥嗎？

無論是在幼兒園，還是上了小學之後，每一個見到她機械腿的人都只會“哇哇哇，好帥啊！好酷啊！”

所有人都圍着她打轉，每個人都想和她做朋友，大家都會以成為她的朋友而驕傲，從小到大，她都是風雲人物！

爸媽老擔心她受欺負，難道她們不知道她這雙機械腿一腳可以把人踹出去幾米遠嗎？真是兩個傻瓜。

算了，不理這兩個傻瓜了。

哦耶！她終于争取到自己睡了！這張床好大，她可以在上面滾來滾去，想滾到哪邊就滾到哪邊。

滾了好一會兒後，布丁終于困了。

臨睡前，她想到了自己的同學王小天，王小天也有一條腿殘疾了，他走路的時候，身體一歪一歪的，好像很吃力的樣子。

睡覺之前，她想着，明天去找王小天玩吧，她要告訴他，裝機械腿一點都不疼，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快讓他爸爸媽媽給他裝一個吧！

*

“小天，小天，快起來。”

王小天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就看見哥哥蹲在床邊，壓着聲音喊他，房間裏很黑，只有窗外一點月光透進來，照出哥哥緊張的臉。

“哥哥……怎麽了？”

“小天，快起來，快跟我走。”

王小磊把7歲的弟弟從被窩裏拉出來，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弟弟身上套，又蹲下來給他穿好鞋，王小天乖乖地由他擺弄，揉着眼睛，人還沒完全醒過來。

等收拾好了，王小磊背上已經準備好的背包，拉着弟弟的手，貼着門板聽了一會兒，外面很安靜，父母似乎睡熟了。

他輕手輕腳地拉着弟弟往外走。王小天右腿殘疾，走得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跟着，經過父母房間門口時，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吵醒他們，再挨一頓打。

終于走到大門口，王小磊輕輕擰開門把手，門卻突然發出一聲響，他僵了一瞬，屏息等了幾秒，确認屋裏沒有動靜，趕緊拉着弟弟側身擠了出去。

等兩人徹底走出那個家，王小磊才真正松了這口氣，拉着弟弟的手快步走了起來。

“小天，我今天聽說了一個好地方，那個地方不僅能治好你的腿，還能好好把你養大，你去了以後，就不會再挨打了。”王小磊帶着弟弟不管不顧地沖進了黑夜裏。

雖然是黑夜，但王小天一步也不害怕，在這個家裏，爸爸媽媽嫌他走路慢、嫌他吃飯掉、嫌他是個拖累，只有哥哥會照顧他，只有哥哥不嫌棄他，只有哥哥對自己最好了。

“哥哥，那裏遠不遠？你陪我一起去嗎？”

“不遠，當然是哥哥陪你去吧，你放心。”

王小磊其實早就發現了，爸媽不準備要小天了。他們對小天越來越不好了，動辄打罵，随意體罰，不給飯吃，生病了也不管，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

王小磊原本打算等自己考上大學，再把小天接出那個家。到那時，他就能半工半讀地照顧弟弟。

可現在，眼看着小天身上的傷一天比一天多，他越來越害怕，他怕小天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了。

幸好，他聽說了一個好地方。

他聽別人說，只要進了新世界，什麽病都能治好，什麽苦都不用受，想上學就上學，想玩耍就玩耍，也不會再挨打。

這種好地方，他要帶小天去！

兄弟倆人奔波了幾個小時，終于來到了約定好的地方，一條巷子的盡頭，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王小磊敲了敲門，門開後，出來一個神色模糊的人，他把攢了很久的錢交過去，那人數了數錢，點了點頭，讓他們進去了。

王小磊讓小天坐在接入設備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小天，你聽哥哥說，等會兒你閉上眼睛，會看到很多東西，你記得，一定要選“進入新世界”，知道嗎？”

王小天點點頭，按照哥哥教的，戴上設備，登入伊甸，王小磊在一旁緊張地看着。

他看見弟弟的身體先是輕輕一顫，随後便軟軟地靠進椅背裏，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着了。

王小磊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的臉，心裏默默數着秒，一秒，兩秒，三秒……

他忽然有些後悔，不該讓小天一個人進去的，萬一裏面出了什麽事，萬一那個什麽新世界根本不像別人說的那麽好……

可是沒想到，幾分鐘後，弟弟竟然又睜開了眼睛，看着他說：“哥哥，我進不去。”

王小磊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怎麽會進不去？別人都進去了啊？”

“我不知道，它說我不符合條件。”

王小磊自己登入一看，發現新世界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了審核機制：根據最新規定，新世界實行準入審核制，優先接收家境赤貧、身患絕症、孤苦無依者。您不符合當前準入條件，暫無法進入。

“哥哥，現在該怎麽辦？”王小天看着哥哥。

王小磊心想，難道要回家去嗎？可回家後，想到爸爸媽媽，又想到弟弟身上的傷口，胳膊上的淤青、背上的鞭痕、膝蓋上沒處理的擦傷……

他低頭看了看弟弟攥着他衣角的手，說：“你別怕，哥哥再想想辦法，你餓不餓，哥哥先去給你買吃的去？”

王小天點點頭：“我餓了，哥哥。”

王小磊把他安置在一旁，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轉身沖進了夜色裏，他跑到一個還亮着燈的便利店，買了面包和水，又拉住店員問新世界審核的事。

店員是個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說現在新世界可不好進了，審核嚴得很，除非是快死的人，不然進不去。

“除非是快死的人？”

“是啊，你沒看新聞嗎？現在只有特殊情況才能進去，重病快死了的時候，在瀕死狀态下申請，就能通過審核了，我聽說好多人都是用這個法子進去的。”

王小磊楞楞地站在原地，快死的人嗎……

一直過了很久，王小磊都還沒回來，王小天坐在長椅上，兩條腿懸着，夠不着地，他先是把腳尖繃直了去碰地面，碰不到，又縮回來，反複了幾次，就不敢再動了。

哥哥不要他了嗎？哥哥把他丢了嗎？

他攥着哥哥的外套，把臉埋進去，聞着哥哥的味道，哥哥不會不要他的，他相信哥哥。

又過了半個小時，王小磊終于回來了。

他蹲在弟弟面前，把面包和水遞給他。王小天接過面包，低頭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哥哥的臉。

王小磊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小天，我已經找到辦法了。別人告訴我，現在新世界規則變了，只有特殊情況才能進去。所以……”

他停了一下，看着弟弟的臉：“所以，只要我把你勒死，在臨死的時候，你就可以進去了。”

王小天拿着面包的手停住了：“勒死？那是什麽？哥哥……這樣真的可以進去嗎？”

“可以的，哥哥不會騙你的。”

王小天擡頭看着哥哥，哥哥從來沒有騙過他，哥哥給他系鞋帶、給他擦臉、給他藏吃的、替他挨打，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哥哥說什麽他都信。

“好，哥哥，那你勒死我吧。”

于是，等弟弟吃完東西，王小磊拿出準備好的繩子，讓弟弟站在他面前，把袋子套上弟弟的脖子：“小天，過程中可能有點痛，你忍一下，知道嗎？”

“好，哥哥，我知道了。”

沒想到，勒緊繩子後，劇烈的窒息感迅速襲來，王小天受不了這種痛苦，兩條腿在地上狂蹬，雙手控制不住地亂抓亂扣，指甲掐進哥哥的手腕，一道一道地劃開，血珠子冒出來，很快糊成一片。

看着弟弟掙紮的痕跡，看着弟弟的臉一點一點變得青紫，王小磊想到弟弟的未來——那個能治好腿、能上學、能幸福生活的新世界——于是，他加大了力氣。

“小天，不要怕，你馬上就能去新世界了，你等我一會兒，哥哥也會進去的，哥哥會去陪你的……”

哥哥話在王小天耳邊飄蕩，他幾乎要聽不見了，他太痛苦了，眼睛開始發黑，耳朵裏全是異響，哥哥不是說讓他幸福嗎，怎麽會這樣痛苦？他不明白。

哥哥，我不想去新世界了。

可惜，哥哥已經聽不見了。

就在王小天徹底閉上眼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檢測到用戶已經處于瀕死狀态，審核通過，歡迎您成功進入新世界。”

下一秒，所有痛苦都消失不見了。

王小天重新獲得了呼吸，他茫然的站在一個光亮潔白的大廳裏，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條殘疾的右腿，沒有任何變化。

哥哥呢？哥哥怎麽不在，他要等哥哥來嗎？他一個人該去向哪裏？他不知道。

這時候，一個人，走向了他，檢查了他的身體，看到了他身上的殘疾後，将他帶去了一個小房間裏，讓他在這裏等着。

王小天手足無措地等着，小房間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哥哥在哪裏？這些人又是什麽人？

又過了好一會兒後，另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先是将王小天從上到下看了個遍，又仔細看了看他因為殘疾而萎縮的腿，露出了一個微笑。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來到這裏？你的家人呢？”他問。

“我叫王小天，哥哥送我來的，哥哥說這裏可以治我的腿，還說在這裏可以好好上學……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哥哥還沒來……”

那人聞言，笑了笑，說：“沒錯，你哥哥說的對，這裏可以給你治病，還可以讓你上學，也能讓你和哥哥在一起呢。”

王小天驚喜道：“真的嗎？哥哥什麽時候來？”

那人拉着他的手，邊走邊說：“我先帶你去治療，等你治療好了，再去見哥哥，好不好？”

“我們要去哪裏？多久能治好？”

那人笑着說：“你的腿傷得不輕，得治很久。我先帶你去一個小島，島上有很多像你一樣的小朋友，你們可以一起接受治療，到時候會有很多醫生來，一對一地給你們治療。”

“小天，只要乖乖接受治療，就能早點見到哥哥啦，你想不想早點見到哥哥？”

王小天先是看着眼前這個人，他看起來很溫和，說話也很溫柔體貼，不像爸爸媽媽一樣，只會吼他、打他、嫌他礙事。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裏人來人往，面孔一張接一張地晃過去，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他又往人群深處看了一會兒，還是看到沒有哥哥。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那只殘疾的右腳微微向內拐着，哥哥說，等治好了，他就能像別的小朋友一樣正常跑跳了，爸爸媽媽就不會嫌棄他了。

既然是哥哥送他來這裏接受治療的，那這個人現在帶他去治療，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會乖乖接受治療的。”他說。

*

如果要從天空俯瞰，新世界其實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大，只是大部分的區域都處于一片灰色之中，只有中心區域才亮起了光。

當然，在這一大片區域之外，有一個足夠隐秘又足夠牢固的小島。這個小島四周環海，海面平靜，波光粼粼，綠樹環繞，從外面看過去，像是一個安靜的高檔度假村。

“小寧，你真以為增加一個審核機制，就能制止大家進入新世界嗎？”

此時此刻，鳳立人正處于島中某處別墅區，他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他們只會更加覺得，新世界是改變命運不可多得的機會。他們會迫不及待，争先恐後，甚至不擇手段，只為搶到那一個越來越稀少的進入新世界的名額。”

“小寧，接下來，就讓我們猜一猜，現實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吧？”

說完這句話，他随手點開一本手冊，翻開第一頁，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容露了出來，仔細一看，正是王安卉。

接下來，他每翻一頁，就露出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容，他一張張看過去，像在挑選感興趣的商品。

幾分鐘後，他的目光停住了一張臉上，他盯着那張臉看了好幾秒，嘴角竟浮起一絲微笑。

“就讓剛才進入新世界的王小天小朋友，來我房間裏吧，”鳳立人合上手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一叩，“殘疾可是大問題，我親自來給他治療。”

一想到即将要發生什麽，鳳立人莫名的有些顫栗，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在他身下恐懼又顫抖的臉，那雙含着淚的眼，該是多麽美妙啊。

不一會後，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小天來了嗎？可這腳步聲平穩、有力，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似乎并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

他皺起了眉頭，扭過頭一看。

“啪！”一個拳頭砸爛了他的臉。

作者有話說：

這章沒寫好，後面可能改都是我的錯，留言會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