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璀璨人生》6 總要有人承

第56章 《璀璨人生》6 總要有人承

再次來到土嶺村, 峥乂有些恍惚。

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溫吞吞地鋪下來，山風攜着果木清香從坡上吹過, 幾戶人家的煙囪裏升起細細炊煙, 雞鳴狗吠之聲隐約可聞，一切都顯得那麽寧靜、質樸。

誰能想到這裏會隐藏着罪惡呢？

伊甸不也一樣嗎？明明是上帝為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創造的樂園, 卻也隐藏着數不清的罪惡。

峥乂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希望這一次，能挖出點東西來，為了葉馥，也為了王山。

舒白下了車後, 走到峥乂身邊，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擡步往山路上去。

峥乂收回心思, 跟着舒白的步子，亦步亦趨地, 踏上了那條熟悉的羊腸小道，其他同事也跟在後面, 很快就到了地方。

搜山竟然出乎意料的順利。

或許是王志太過于自信, 篤定不會有人把目光投回這片群山深處, 他竟直接把東西埋在了當年囚禁林岄的那間屋子下面。

等周友帶着人那片土一點點挖開，不多時, 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數據箱被取了出來，裹着厚厚的防潮層，幾乎沒有任何鏽蝕。

周友檢查了一下後，擡頭看向舒白：“舒隊，是加密數據盒, 需要帶回局裏才能破譯。”

舒白點點頭：“回去處理吧，收隊。”

明明很順利的一趟行程，可峥乂的心卻一點也輕松不了。

她回望這座山嶺，想到曾經的一切，忍不住開口問：“舒白，為什麽在2267年還是會有婦女拐賣案呢？現在科技都已經這麽發達了，犯罪事件不應該變得更少嗎？”

舒白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輕聲說：“科技的高度發達，從來不等于文明的同步進化，區域發展的極度不平衡，會讓一些地方提前抵達未來，也讓另一些地方永遠停在過去。”

“科技改變不了人性，只要貪婪還在，掠奪還在，踐踏他人尊嚴的快感還在，有些罪惡就永遠不會消失。”

舒白的聲音被山風一吹，就散去了大半，幾乎要聽不清了。峥乂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世界，到底還有多少個土嶺村呢？”

*

三天後的深夜，C9區警署。

周友已經在數據箱前耗了整整兩天，數據箱裏是一套他從沒見過的加密序列，每次以為觸到底了，又會跳出一個新的驗證節點。

他幾乎把所有家底都翻了出來，才在第三天淩晨，聽見了那聲久違的“通過”，屏幕閃了一下，無數數據流湧過，最終，頁面定格在一扇門上。

周友一愣，下意識點了進去。

這扇門後面，無數個直播窗口，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屏幕。

鏡頭裏清一色是漂亮的男孩女孩，有些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甚至還有幾歲的孩子，他們置身于虛拟房間中，一舉一動全都在被直播着。

房間角落跳動着幾十萬在線人數，每一個窗口下方，都滾動着大量實時評論，用詞露骨，不堪入目。

周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幾秒鐘後才猛地回過神來，抓起手環打給了舒白。

電話那頭，周友聽着舒白不可思議道：“幾十萬人實時觀看？！”過了一秒，她又追問，“除了這個，還有別的東西嗎？”

周友愣了一下，又回頭去翻，屏幕一幀幀滾過去，半晌後，他緩過神來，說：“目前破譯出的內容，只有這個了。”

舒白在那頭沉默了好幾秒，又問：“這個數據箱裏，有沒有參與者名單，或者房間管理權限？”

周友重新撲回屏幕前，開始一頁又一頁翻找，密密麻麻的ID、房間號、交易記錄，像一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大網，在冷白光中緩緩展開。

他看得頭皮發麻，可還是逼着自己一幀一幀地找，許久之後，他啞着嗓子說：“舒隊，有的，後臺所有數據都能鎖定，所有開房者、主要購買者、運營管理者，都有記錄。”

“好，我現在給局長彙報。”

*

那通電話之後，事情像被推上了軌道的列車，再也停不下來了。

局長接到舒白的電話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才說了一句“你馬上趕過來”，兩人連夜趕去了C9區中央管理局，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又回答了無數個難纏的問題。

終于，淩晨四點，抓捕命令正式下達。

*

可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伊甸存在重大漏洞！涉及大量隐私洩露和未成年地下直播！幾十萬人參與其中！

“中央管理局是否長期知情？”“受害者有多少人？是否包括未成年人？“市民的個人隐私安全如何保障？”無數個問題從四面八方砸過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暴雨。

網絡上的聲浪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不是說伊甸很安全嗎？”“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現在才發現？”“你們到底在保護誰？”質疑、憤怒、恐慌，所有的情緒在短短幾天內卷成了一個巨大的海嘯。

C9區警署門口早被堵住了，采訪車的引擎聲從早響到晚，人群舉着手環拍攝，記者們扛着長焦鏡頭，只要見到一個穿制服的出來，便一擁而上。

于然和峥乂站在辦公室窗前，看着下面黑壓壓的人頭，許久後，于然才開口：“到底哪裏出了意外？不是要求案件保密嗎？消息怎麽會洩露出去？還鬧的這麽大？”

峥乂目光落在手環上一片刷不到盡頭的新聞推送裏，過了很久才說：“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确實沒有用了。

伊甸一直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是工作、社交、娛樂，甚至情感寄放的場所，結果現在忽然告訴所有人，這個所謂的“第二世界”裏，竟然藏着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它們可能會在你吃飯、睡覺、洗澡甚至上廁所的時候，用一雙蟑螂般的眼睛窺視着你，更可怕的是，這一切發生在虛拟世界裏，你翻遍房間也找不到一個攝像頭，只能任由它們為所欲為。

伊甸曾是全民信任的基石，而如今，這塊基石被撬開了一道裂縫，随之墜落的，不僅是那幾個罪犯，還有公衆對整個系統的信任。

“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現在才發現？”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沒有人能回答。

于然嘆了口氣，正想說點什麽，目光忽然掃到手環上彈出的一條直播，愣了一下，臉色驟變：“峥乂，你看。”

峥乂湊過去一看，屏幕上是C9區公共管理局和C9區警署聯合召開的發布會直播間，鏡頭剛剛打開，畫面中央端坐着一排人，鏡頭掃過一張張面孔，最終，定格在正中間的一個女人身上。

五六十歲的模樣，頭發已經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她穿着深色套裝，面色沉靜，目光平視前方。

峥乂怔怔地盯着屏幕，怎麽會是她？舒白的媽媽，竟然是C9區的區長？她怎麽會在這種時候，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鏡頭裏的寧民微微前傾，對着話筒，開口：“此次事件，暴露出我們在伊甸安全管理、平臺監管以及未成年人保護等多個方面的嚴重失職。作為C9區區長，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此，我代表C9區公共管理局，向全體市民誠懇致歉，并表示深刻檢讨。”

“我們已經成立專項調查組，對涉事平臺及相關人員依法開展全面審查，并在第一時間配合警方開展案件偵辦。同時，針對伊甸安全體系的全面排查也已啓動，任何漏洞，一經查實，立即修複。對于失職失責人員，不論涉及何人，一律依法依規追究，絕不姑息。”

她停了一下，擡起眼睛，直視鏡頭：“同時，我已主動向中央管理局遞交了停職審查申請，在調查結果公布前，停止一切職務，全面接受審查。”

什麽？停止一切職務？接受審查？

發布會還在繼續，但峥乂已經聽不太清了，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舒白知道這件事嗎？她現在在哪裏？

峥乂起身就往外走，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等她推開舒白辦公室的門，才發現裏面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

舒白知道了嗎？她肯定知道了。寧民出現在發布會上的那一刻，舒白一定看見了，那麽她現在……

*

此時此刻，舒白已經沖進了寧民辦公室。

寧民已經結束了發布會，正坐在辦公桌後，擡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已料到她會來。

“您怎麽能站出來？”舒白走進來，反手合上門，看着自己的養母，“這件事跟您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主動去開這個發布會？為什麽要把自己放在臺前？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麽說？您這是在……”

“在什麽？”寧民打斷了她。

舒白停住了，她看着自己的養母，看着那張在直播鏡頭裏被無數閃光燈照過的臉，過了好半天，她才說：“一定要這麽做嗎？”

寧民望着眼前這個從小養大的孩子，很久後，才緩緩開口：“這件事發生在我任上，難道我不應該為此負責嗎？”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案件會把您牽扯進來……”舒白痛苦地低下頭，啞着嗓子道。

“小舒，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在開始之前就看見結局。”寧民說，“你做了你該做的事，你沒有錯，至于我，也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而已。”

舒白竟然無言以對，她經手過那麽多案件，見過那麽多因果倒錯善惡糾纏，從沒有哪一件，讓她覺得不該查。

她從踏入刑偵這一行起，就知道真相是有代價的，可她從未想過，這一次的代價，竟然是寧民。

明明，明明……

“小舒，總要有人承擔責任的。”寧民看着她，平靜地說，“你已經長大了，這些年來一直都做的很好，以後也要加油，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