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無聲海嘯》8 “舒白，你

第49章 《無聲海嘯》8 “舒白，你

第三次彙演時, 舒白并沒有到場。

這是不可避免的，在峥乂知道舒白拖着病體還要去盯梢時，惡狠狠地制止了她, 絕不許她去了。

只是, 誰也沒想到，竟然有人傷心了。

小偶像在臺上跳完了最後一支舞, 對着臺下鞠躬時，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坐輪椅的那個她，果然沒有再來啊。

不過，能見兩次面, 已經很幸運了。

也許她現在正在醫院裏休養？再也許，說不定她已經好起來了？這樣想着, 她又覺得高興起來, 希望她早日康複，快點變好吧。

懷着這樣的心情, 小偶像重新坐回簽售臺前，對粉絲問好、握手、簽名, 準備走上屬于自己的明星之路。

直到一個男粉絲走到她面前。

一開始還很正常, 直到兩人握手時, 他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裏，遲遲不松開, 才開始不對勁。

“我特別特別喜歡你。”男粉絲大膽地繞過桌子，徑直地走到她身側，說：“可以和你拍張照嗎？”

工作人員還沒來得及上前，他的手就已經搭上了她的腰，掌心貼着她身體, 粘膩地往下滑去。

什麽？小偶像第一次遭遇這種事。

他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時，工作人員趕緊上前把人隔開了，他被保安請了出去，沒想到他臨出門時還回過頭來，挑釁地朝她笑了一下，像是篤定她不敢生氣，又像是在說，我花了那麽多錢，摸你一下怎麽了？

小偶像有點惡心，但簽售還在繼續，下一個粉絲已經走上前來，小偶像看了一眼工作人員，對方朝她使了個眼色，她只好把剛才的事咽下去，繼續笑着營業。

只是無端的，小偶像想起了坐輪椅來的那個姐姐，原來并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帶着真心來的啊。

*

峥乂是最後一個知道舒白要出院的。

舒白刻意瞞着她，等峥乂終于從護士口中聽說這件事時，距離舒白出院只剩三天時間了。

劉阿姨是第一個發現她們在冷戰的人。

以往她來送飯，峥乂總是笑着迎上來，一邊接保溫桶一邊說“劉阿姨您來啦”，還要湊過去聞聞今天炖了什麽湯，現在呢，峥乂安安靜靜的，舒白靠在床頭，也沒什麽話。

劉阿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先問峥乂：“小乂啊，今天學校忙不忙？”峥乂說“還行”。再問舒白：“小舒，傷口還疼不疼？”舒白說“不疼”。

兩個人各說各的，誰也不接誰的話茬。

劉阿姨活了大半輩子，什麽市面沒見過，眼珠子一轉就明白了。她也不勸，等晚上回了家，才和寧民說：“小舒和小乂鬧好像別扭了。”

寧民聞言問了句：“為什麽？”

“小舒非要提前出院，小乂不答應，倆人就這麽僵着了。”劉阿姨嘆了口氣，“小舒那脾氣你也知道，看着好說話，實際上犟起來比誰都犟。小乂呢，又心疼她，又拿她沒辦法，兩人就生起氣了。”

寧民沉默了一會兒：“也好。”

“什麽？”劉阿姨沒聽明白。

“醫院裏人多眼雜，回家才方便。”寧民頓了頓，又說，“小妻妻吵架，不用外人摻和，讓她倆鬧去，等舒白回了家，自然會低頭的。”

劉阿姨唉聲嘆氣了一回：“行吧，那我就不操這個心了，讓她們自己好起來吧。”

*

舒白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劉阿姨一早就來了，她和峥乂一個忙着收拾東西，一個跑上跑下辦理出院手續。

只是峥乂一言不發，舒白也全程冷着臉，劉阿姨看在眼裏，悄悄嘆了口氣，也不好說什麽，只能更賣力地跑前跑後，盼着這倆人能早點消停。

到了家，劉阿姨本想說在這住幾天，幫忙照顧舒白。她剛開口，峥乂就說：“劉阿姨，您回去照顧寧阿姨吧，家裏有我呢。”舒白也點頭：“有她在就行，您別擔心，回去吧。”劉阿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嘆了口氣，拎着包走了。

門一關，屋子又靜了下來。

峥乂把舒白的東西一件件歸置好，把卧室的床單被套換了新的，又泡了杯蜂蜜水放在舒白手邊。

舒白看着她忙來忙去，更煩了。

她很不高興，峥乂竟然敢跟她生氣，敢不和她說話，敢用這種方式罰她，真是好大的膽子。

她轉身就去了卧室，不再理她。

峥乂看人走了，也沒開口攔，轉身進了廚房，洗菜、切菜、開火，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等飯菜都上了桌，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她才擦了擦手，走進卧室，彎腰把舒白抱去吃飯。

“你別碰我。”

“！”

“你放我下來！”

“不放。”

“峥乂！”

“就不放。”

峥乂由着她兇，手臂收緊了些，快走了幾步，把人輕輕放進餐椅裏，又繞到對面坐下。

餐桌上擺着一頓極為豐盛的晚飯。清蒸鲈魚、白灼蝦、炖得酥爛的番茄牛腩，還有一鍋熬得濃稠的乾貝粥，熱氣袅袅地往上冒。

這是住院三個月後，回到家的第一頓飯，峥乂做得很認真，每一樣都用了心，舒白看得明白。

“舒白。”峥乂輕聲叫她。

舒白擡起眼來，又想乾嘛？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原諒你了。

“我們結婚這麽久了，我還從來沒有好好跟你說過我自己的事。你想聽嗎？我想說給你聽。”

舒白遲疑了一瞬：“你說吧。”

“我出生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小縣城裏，小到幾乎所有人都互相認識。從我有記憶開始，只要別人一看到我，就會說這是誰家的孩子，長得真俊，跟她爸媽一個樣。”

“小時候家裏比較窮，我父母是普通警察，一個月工資除去開支，也剩不下什麽了，生活總是窘迫的。小時候媽媽還會帶着我去鄉下的姥姥姥爺家裏，拿一些蔬菜水果米面回家。”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我爸媽抱着我往向下老家走，路上碰見一位好心人，看我們可憐的很，就往我媽手裏塞了一點錢，說給孩子買口熱乎的。後來我爸說起這事，還笑，說幸好你長得俊，人家瞧了心疼。”

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來什麽，峥乂輕笑了一下，落在舒白眼中，格外柔軟。

“這樣的日子，按道理來說，應該是很難挨的，尤其是我爸，照顧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還要靠家裏和外人的施舍，對一個男人來說，似乎格外難堪。”

“可與之相反的，我爸爸是一個格外樂觀豁達的人。他接受了貧窮的生活，并在如此崎岖的命運中，盡自己最大努力，給我和媽媽帶來了足夠多的幸福時刻，也給更多蒙冤受苦的人帶來了能稍微安下心的公平正義，一直到他因公殉職。”

“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裏的依靠，帶着一個還沒有長成的孩子，一個女人又該受多少苦呢？我想不到我媽媽到底受了多少苦。”

“大家總是想照顧她一些，可我媽媽總說，大家都過得艱難，哪裏需要一直照顧呢？于是，就這樣，她帶着我磕磕絆絆地長大了，直到她因病去世。”

峥乂望着舒白，像是透過她，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從小到大，我在媽媽辦公室裏寫過很多次作業，也見過很多很多次狼狽不堪的糾紛。警察是一個很好的職業嗎？我想不是的。”

“無論從我父母身上，還是從我們自己身上，都可以明确地得出結論——警察從來都不是一個很好的職業。收益極其微小，付出特別巨大，無論怎麽看，都很不值得。”

“可我想，警察存在的意義，或許就是為了更多更多無能為力的人，向這無常的命運，讨一讨公道；向被傷害的人們，要一份安慰，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眼淚，他們的委屈，他們的傷痛，一直有人為他們努力着。”

“所以，我想，這也是你成為警察的原因，對嗎？舒白。”

舒白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像月光一樣，覆在峥乂臉上。峥乂望着她，接着說了下去。

“舒白，我們的婚姻起源于一場意外，可我覺得，我們的相愛似乎是一種必然。”

“從2026年到2267年，對這個世界來說，我是個誤入的異類；可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是我終于抵達的終點。”

“哪怕被現實撞擊到命垂一線，哪怕有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你都不準備退縮，你會一直向這人世間的黑暗處進攻，直到肅清一切醜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這就是你，讓我引以為傲的妻子。”

“有時候我會在想，隔着200多年，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是不是一種負擔？可我轉念一想，我的父母會這樣想對方嗎？不會的，他們只會覺得，對方的存在是最好的恩賜，無論前路如何，他們都會握緊對方的手，一直走下去。”

“于是，我也改變了我的念頭，選擇相信你。在成為警察這條路上，你就是上天賜予我最好的禮物。”

說完這些，峥乂低下頭，從口袋裏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餐桌上，推到舒白面前。

“雖然我們已經結過婚了，可我還是想再向你表達一次我的心意，我們的婚姻不是意外，而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才想和你結婚，想和你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我一直在想，我要怎麽樣向你求婚呢？你會喜歡什麽樣的戒指和婚禮？我該怎麽樣才能真正打動你的心呢？”

“後來，我發現，每個月在你發工資後，都會被準時扣走一筆錢，起初我以為那是房貸車貸，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是一筆捐款。從你剛工作起，到現在，十年來從沒有中斷過，你把你的一部分工資捐給了那些需要錢才能上學的孩子們。”

“所以，我準備了這份求婚禮物。”

“在警署這幾個月，我前前後後一共拿到了五萬塊的工資和獎勵，我把它們都捐給了你一直在捐的那個教育救助機構，換來了這份證書。”

峥乂說完，把證書放進了舒白手裏，自己則單膝跪下，仰着頭，握住舒白的手，看向她。

“對不起，舒白，我已經沒有錢再去買戒指了，很抱歉要讓你空着手接受我的求婚了。”

“舒白，你願意嫁給我嗎？”

舒白望着眼前的峥乂，望着她眼底的赤誠，恍惚間，竟像看見一只蝴蝶在大西洋上輕輕振翅，那麽輕，那麽小，卻足以在一個月後，于萬裏之外掀起一場無人能夠阻擋的海嘯。

她和峥乂，或許早就是如此了。

命運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将她們一環一環地扣緊，那鏈條纖細如發，卻堅韌如鐵，從相遇之前，就已開始糾纏，再也掙脫不得了。

這只來自200年前的蝴蝶，落在她手中了。

于是，她望着她，說：“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