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無聲海嘯》2 我就想讓你

第43章 《無聲海嘯》2 我就想讓你

峥乂這一覺睡得極沉。

白天執勤了一天, 晚上又罰站了六小時，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昨晚一沾地鋪就昏睡了過去。

就連做夢, 都夢見還在校門口站着, 一群小朋友圍着她喊“姐姐好帥”，正美着呢, 于然突然沖過來揪着她耳朵喊：“還臭屁呢！人家長投訴你了！”

她一個激靈，人就清醒過來了。

天剛蒙蒙亮，病房裏靜悄悄的，峥乂從地鋪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看着舒白的睡臉，猶豫了一下, 輕手輕腳地湊過去, 想親一下她。

誰知道剛貼上去，舒白就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峥乂僵在原地，親也不是, 退也不是, 最後只能硬着頭皮輕輕親了一下, 才直起身來，小聲說：“你繼續睡吧, 我去執勤了。”

舒白看着她，目光淡淡：“你不服氣？”

峥乂連忙搖頭：“早服氣啦。”

“那為什麽怄氣不吃飯？”昨晚舒白特意讓劉阿姨留好了飯，就等峥乂罰站完去吃，誰知道結束後，這小孩硬邦邦往地鋪上一倒, 眼睛一閉，開始裝睡。

聽到這句話，峥乂是有苦說不出。

昨晚她确實是有點挂不住面子，存了點小性子，本想裝裝樣子，讓舒白來哄她兩句，誰知道一沾枕頭，直接睡死了過去，再睜眼天都亮了！

現在和舒白面對面，這個心思也不好直說，她哼哼唧唧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我就想讓你心疼心疼我嘛。”

舒白哼了一聲：“是不是罰你罰少了？”

“沒有沒有！”峥乂立刻擡起頭，雙手合十，開始求饒，“舒白，夠多了，真的夠多了，不要再罰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都多大的人了，還玩不吃飯這一招，也不嫌幼稚？舒白偏過頭去，打定主意要晾她一晾。

這小孩昨晚累狠了，飯也沒吃，腳也沒泡，直挺挺往地鋪上一倒就睡了過去。還是她強撐着下床，把她兩條腿撈過來，從腳踝到小腿肚，一點一點地揉，揉了一個多鐘頭，要不然今早起來還不知道要難受成什麽樣。

可這種事，舒白又怎麽會告訴她呢？

落在峥乂眼裏，就是舒白很不高興。

峥乂原本心裏也存着幾分委屈，可轉念一想，做錯事的分明是自己，卻還拿身體讓愛人心疼，又算什麽呢？這樣想着，委屈便散了個乾淨，只剩下許多慚愧。

她上前一步，看着舒白的臉色，悄悄握住舒白的手，舒白任由她握住，還好沒被甩開，她松了一口氣，說：“舒白，我以後一定認真對待工作，不再讓你擔心了，原諒我，好不好？”

原本還想多晾她一會，可……

舒白轉過頭來，在峥乂腦袋上摸了摸，開始教她：“峥乂，穿上了這身警服，在老百姓眼裏，你就不再只是自己，對人民群衆，要認真，要負責，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亂來，知道嗎？”

峥乂耷拉着腦袋，半天不吭聲。

舒白捏了捏她耳垂：“聽到了嗎？”

“聽到啦，以後我會謹言慎行的。”

舒白這才松開手，峥乂順勢把臉埋進她掌心裏，舒白由着她蹭，過了一會兒才說：“峥乂，我給你請了一位私人教練。”

峥乂擡起頭：“教練？什麽教練？”

“是一位格鬥教練。”舒白說，“你性子軟，心腸又熱，遇到事情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往前沖，多練練拳腳，以後真到了要緊關頭，也能多護着自己一點，接下來每天下勤後，先練兩個小時格鬥。”

峥乂眼睛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可這樣的話，那我豈不是就不能在晚上的時候一直陪在你身邊了？”

舒白橫她一眼：“自從我醒過來，你哪天不是黏在我身邊？膩了這麽久，也該去做正事了。”

峥乂癟了癟嘴，到底沒有再說什麽，乖乖應了一聲：“好嘛。”

舒白聽着走廊裏峥乂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後，心裏愈發篤定，将峥乂調去護學崗，果然是正确的。

峥乂的從警之路，和一般人不一樣。

正常的警校生，畢業先下基層，在片區裏待個一兩年，雞毛蒜皮、打架丢東西、鄰裏糾紛，一樣一樣地磨過來，等性子裏的棱角被這些最瑣碎不過的警情慢慢磨圓了，再一步一步往重要崗位走，到時候再見到人性裏最晦暗的東西時，才能真正站得住。

可峥乂呢？一進警署就被分到了刑偵一中隊，上手就是林岄案這樣的重案，緊接着又是姜勇案、葉馥案，她還沒學會怎麽在平凡的日子裏做一名合格的警察，就已經見識了人性裏最暗、最髒、最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這對她的影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也見過不少人從意氣風發到麻木冷硬，像一盞一盞明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她不想峥乂也這樣。

好在，時間還很長。

她還可以慢慢教她。

*

“警察姐姐。”

校門口，峥乂剛站定，就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看見昨天那個小女孩正站在幾步開外，怯生生地望着她。

小女孩見峥乂回過頭來，又走近了一小步，仰起臉對她說：“警察姐姐，對不起……”

峥乂看着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起昨天于然替她挨訓的樣子，想起舒白罰她站到半夜的冷臉，她甚至暗暗想過，如果她當時沒有心軟就好了，可此刻，真的聽見這句“對不起”後，所有情緒全都變成了一聲嘆息。

她摸了摸她的頭，說：“快進去上課吧。”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慢慢朝校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峥乂一眼。

像是不安，又像是不舍。

峥乂又朝她點了一下頭。

小女孩這才快步跑進了校門，小小的背影很快混進了湧動的人群裏，沒了蹤影。

*

同一時刻，C9區行政中心。

會議從下午兩點開到了六點，中間只休息了不到十分鐘，議題一個接一個，文件翻了一頁又一頁，長桌兩側的人臉上都帶着不同程度的倦色。

寧民專注着會議，只是到了最後半小時，她的太陽xue開始一陣一陣地發緊，視線邊緣像蒙了一層霧，她不動聲色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霧氣消散一些，又繼續聽彙報。

會議結束時，旁邊的人起身和她說話，她應了兩句，聲音穩當如常，等所有人都散了，她才慢慢站起來。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腳下軟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身後跟着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區長！您怎麽了？”

寧民扶住門框，等那陣眩暈過去，臉色緩了緩，才擺擺手：“沒事，太累了吧。”

“您這幾天連着開會，都沒怎麽休息過，您要注意身體啊。”工作人員扶着她走進辦公室，把人安置到沙發上，又去倒了杯溫水遞過來，“今晚的會先推了吧？等您身體好一點再繼續？”

寧民接過水，喝了幾口，道：“不用，正常開就行，我休息一會就好了。”

工作人員還想說什麽，想到寧民的脾氣，嘆了一口氣，又囑咐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辦公室。

寧民靠在沙發裏，閉着眼，坐了很久。

她今年多大了？六十五歲了。從前連續熬幾個通宵都不覺得什麽，這兩年卻明顯感到身體在大不如前了，她也老了啊。

她想到了會上關于是否加強伊甸登入管理的條例，想到了會議室裏那些争執不休的面孔，想到了C9區一千多萬人的生計……

*

醫院裏，舒白正靠在床頭看資料，聽見敲門聲，以為是護士，随口說了句“請進”。

門被推開後，竟然是寧民。

舒白愣了一下：“您怎麽來了？”

寧民走進來，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先在她臉上掃了一遍，才說：“路過，來看看你。”

舒白仔細看着她，應該是從辦公室直接過來的，臉上還有掩不住的倦色，忍不住問了句：“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叫醫生……”

“沒事，最近忙。”寧民沒接這個話頭，只問她，“你接下來是怎麽安排的？”

舒白沉默了一瞬，她了解寧民，她說話做事從來不在無意義的事情上繞彎子，既然對方不願多提，那她再怎麽問，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于是，回答道：“我想先等身體恢複，等恢複得差不多了，再回署裏慢慢開展工作，至于車禍的事……”

寧民點了點頭，她明白。

母女倆又安靜了一會兒。

寧民的目光落在舒白腕間那根紅繩上，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如果遇到什麽困難，就來找我。如今結了婚，就不再是一個人了，要護好自己，也要護好小乂。”

舒白擡眼，頗有些意外，看着寧民認真的神色，也點頭說了句：“好，我會的，您放心。”

寧民最後看了她一眼，站起來：“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好，您路上慢點。”

*

晚上八點多，劉阿姨拎着保溫桶來了。

她收拾着床頭櫃上的東西，嘴裏念叨着：“小乂今天怎麽還沒回來？是不是又加班了？這孩子也是，這麽忙，飯都不好好吃……”

舒白看着她把雞湯倒出來，狀若随意地說：“劉阿姨，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告訴我？”

劉阿姨正低頭舀湯，手連抖都沒抖一下，等舀滿一碗，遞到舒白面前，才擡起頭來，笑着說：“小舒，什麽大事啊？你在說什麽呢？”

舒白看着她的臉，笑容自然，眼神坦蕩，看不出任何破綻，她低頭，伸手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沒事，我随便問問。”

劉阿姨“哦”了一聲，笑了笑，繼續低頭忙手裏的活，嘴裏不緊不慢地念叨着明天該炖點什麽湯，又說往後得給峥乂也備上飯盒，省得忙起來吃不上熱乎的。

舒白低頭看着雞湯，不言不語。

作者有話說：

給《狗妹2》約了美味稿件，請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