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起死回生》2 你可憐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起死回生》2 你可憐我,
早上六點, 葉馥聽見門輕響了一聲。
一串細微的腳步聲穿過客廳,在隔壁卧室門前停了一瞬,房門開啓又合上後, 一切又歸于安靜。
葉馥半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窗簾縫隙裏漏進來一線灰藍晨光, 照在書架上那排讀過無數遍的書脊上,最後,她閉上了眼睛。
隔着一堵牆,峥乂也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空氣裏隐隐約約飄來苦澀藥味,身上的被子很軟, 但身邊空蕩蕩的, 沒有那個會伸手攬住她腰的人,原來思念是只離開了一秒鐘就會出現無數遍的壞東西。
她點亮手環——零點醫療研究院。
這個名字在文件裏反複出現, 但關于它的信息卻少得可憐,沒有人見過它在哪裏, 沒有任何注冊信息, 沒有任何公開的醫療資質, 整個C9區的地圖上都搜索不到它的坐标。
可它确實存在着,所有被非法摘取、非法買賣的器官, 最終都會流向那裏,它是整條犯罪鏈條的終點站。
找到它,打掉它,就是這次卧底的目的,也是她此刻躺在別人家裏, 不能守在舒白身邊的全部理由。
峥乂關掉任務頁面,打開了另一份文件——葉馥的病歷檔案,葉馥,24歲,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心力衰竭,發病至今一年零四個月。
病歷上的記錄密密麻麻,就診日期、檢查結果、用藥調整,一條一條排列下來,像一道緩慢下行的階梯,每下一級,狀況就差一分。
病歷上,“心髒移植”四個字被反複提及,像是絕望中唯一的窄門,可這扇門太過狹窄,合适的供體實在了了,等待的盡頭不知是明天還是永夜。
即便命運垂憐,讓葉馥擠過了那道門,手術臺本身也是生死場,就算活着下了手術臺,排異反應也可能如影随形,拼命換來的幾年光陰,也仿佛是向死神借來,随時可能被收回的。
更何況,她想起初見葉馥時,輪椅上那具過分瘦弱的身體,她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還能承受一臺心髒移植手術嗎?
峥乂關掉手環,閉上眼睛思考。
所以,葉馥願意參與這次任務,是因為她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顆心髒了。
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三個年,也許更短,她就會死去,她選擇用一個将死之人最後的時光,幫警察拿到證據,讓這條罪惡的鏈條徹底斷裂。
原來一牆之隔,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
等峥乂再次推開房門時,已經八點半了。
晨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照在茶幾上攤開的書頁上,葉馥坐在輪椅上,長發垂在肩側,聽到動靜,擡起頭來。
“早上好。”她對着峥乂笑了一下。
峥乂看着她,這張臉本是文氣的,卻被病容占了上風,長發已經不太有光澤了,顴骨從蒼白的皮膚底下透出輪廓,嘴唇和臉頰幾乎是一個顏色,血色剛浮上來,轉瞬就不見了。
這樣脆弱的生命,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病床上的舒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問:“很早就起來了嗎?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睡不着呢,”葉馥把書合上,“早些起來,還能多看一會書呢,你呢?睡得怎麽樣?”
峥乂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這是一本很舊的紙質書,封面已經磨損了,書脊上有反複翻看的折痕,是因為知道時間可能不夠用了,所以才更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嗎?
如果此刻坐在輪椅上的人是舒白——僅僅是這個念頭從腦海閃過,峥乂的心幾乎都要碎掉了,她再次看向葉馥:“葉馥,我們幾點去醫院?需要準備什麽?你可以告訴我,我來幫你做。”
葉馥看着這個年輕的警察站在自己面前,表情拘謹,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顧一件易碎的東西。
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很可憐吧?一個生着病的人,獨自住在這個小房子裏,等待着死神的到來。
可是。
“峥乂,”葉馥輕聲道,“不要可憐我,除了生病之外,我們之間并沒有區別,在你來之前,我也是自己一個人做完所有事的。”
“你可憐我,我會覺得很難堪。”
峥乂看着她,看着那雙在消瘦臉頰上顯得格外大的眼,看着膝蓋上搭着遮住細瘦腳踝的薄毯,看着被病痛抽走了顏色卻依然平靜的臉。
“我沒有可憐你,我只是不忍心,我……”
葉馥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垂下眼,嘴唇動了動:“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他們為什麽派你來了。”
*
醫院永遠是擁擠的。
咳嗽的老人、抱着孩子焦躁的父母、拿着檢查單來回穿梭的家屬,這裏到處都是疾病,這裏無限接近死亡。
葉馥坐在輪椅上,這種場景她太熟悉了。
有人抱怨,有人嘆氣,有人在打電話焦急地商量着治療方案,而峥乂站在這一切混亂之中,卻在對她說:“是不是太吵了?會不會不舒服?要不要去安靜的地方等?”
葉馥搖了搖頭,從前她一個人來醫院的時候,也是這樣忍受這一切。一個人排隊,一個人等叫號,一個人穿過擁擠的走廊,她的心是麻木的,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是麻木的,所有人匆匆掠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可今天卻有點不一樣了。
今天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健康的、漂亮的女孩,推着她的輪椅,于是那些目光也跟着變了味,從單純的同情變成了好奇揣測,她們是什麽關系?是姐妹?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麽?
葉馥低着頭,盯着自己膝蓋上那條薄毯的褶皺,第一次在醫院裏有了一種無法自處的感覺。
“怎麽了?是不是覺得冷?要不要把毯子往上拉一點?”峥乂又彎下腰來問她。
葉馥擡起頭,對上她清澈的眼睛:“我想回家。”
峥乂愣了一下:“馬上就到我們,還有兩個號就……”
“我不想看了,”葉馥移開目光,“回去吧。”
*
等進了家門,葉馥坐在輪椅上,看着熟悉的客廳、熟悉的沙發、茶幾上的書,才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峥乂端了杯溫水給她,擔心地看着她。
哈,一個從醫院逃走的病人,又要讓她覺得可憐了吧?葉馥閉上眼,低着頭。
“葉馥,你的病……如果想要照顧你,我該怎麽做才好?可以告訴我嗎?”峥乂在問她。
峥乂是無辜的,不是嗎?
“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心力衰竭,心髒擴大會導致心肌收縮功能減退,心髒泵血能力下降,全身供血不足,心功能不全已經累及右心,現在全心都是衰竭的。”
“其實就是心髒沒力氣了,泵不出足夠的血,所以全身都會缺氧缺血,肺會積水,胃口會變差,腿也會腫。”
葉馥停下來,看了峥乂一眼,峥乂正認真地看着她,她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需要按時吃藥,利尿劑、強心劑、抗凝藥,如果不吃藥,腿會腫起來,肺裏會積水,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氣。”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麻煩你提醒我按時吃藥?幫我把藥準備好,這些事,之前我自己做的很辛苦。”
“好。”峥乂立刻答應下來,“還有別的嗎?”
葉馥想起了自己水腫的雙腿,想起床墊下面墊着的尿墊,這些窘迫的、羞恥的、讓她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喪失尊嚴的事,她絕不會告訴峥乂的。
她搖了搖頭:“沒有了。”
峥乂看着她,沒有追問,她拿起茶幾上那張長長的藥單,展開來看,一長串藥名,幾十個字,十幾瓶藥。
她先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着藥單走進葉馥的卧室,從床頭櫃抽屜裏取出那一排藥瓶,一瓶一瓶擺在茶幾上。
“這個利尿劑,早晚各一次,是嗎?”
“嗯。”
“這個強心劑,飯前吃還是飯後吃?”
“飯前。”
“這個是抗凝藥?”
“嗯。”
……
葉馥看着這個昨天才認識的年輕女警,一只一只藥瓶地核對,一條一條地問,把每一粒藥的劑量、時間、注意事項都記進手環裏。
等所有的藥都整理完,茶幾上已經擺滿了瓶瓶罐罐,峥乂蹲在茶幾前面,面前是葉馥的藥單、十幾瓶藥、還有她在手環上新設的七八個鬧鐘。
“葉馥。”
“嗯?”
“雖然這個病很嚴重,但我們不要放棄希望,再努力試一試,換一下其他醫院,萬一等到供體了呢?心髒移植的手術成功率一直在提高,排異的藥物也越來越好,也許……”
“也許你很快就好了呢?”
如果是一年前,葉馥也會這樣想。
那是在她剛拿到診斷的時候,她還在網上搜索過治療成功的案例,還在病友群裏問過移植排期的經驗,還在複診時認真地記下醫生的每一句話,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可以等……
可是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裏,她看着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看着藥單上的藥越來越多,看着醫生臉上那個越來越猶豫的表情,她早已經不再幻想了。
可是——
誰又能拒絕一個善良女警的安慰呢?
“好,”葉馥彎起嘴角,“再試一試。”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本文所有醫療、法律、刑偵設定純屬虛構創作,請勿作為專業參考!如有相關問題,請咨詢相關領域專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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