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反方向的鐘》3 小乂，你現

第65章 《反方向的鐘》3 小乂，你現

新世界的陽光是從代碼裏生長出來的, 它溫暖、恒定、永遠保持在一個最适宜的溫度，既不會灼傷皮膚，也絕不會讓人感到任何不适。

李常在人群中排着隊, 手裏攥着一張登記單, 單子上的字他已經看了不下百遍，其實每一個字他都認得, 可當這些字連在一起混厚，卻總讓他覺得恍惚。

“兒子，你們在哪裏？怎麽還不來？我已經在排隊登記了，看到消息，記得快點回我。”他忍不住又給李斌發了消息, 可消息發出去後，和前面幾十條一樣, 依舊石沉大海, 毫無回應，是出什麽事了嗎？他開始有些不安了。

等這條長長的隊伍終于排到他的時候, 他還在低頭看着手環，期待着兒子能回自己消息, 直到身後的人輕輕推了他一下, 他才擡起頭。

“您好, 是辦理入駐登記吧？”葉馥問。

李常張了張嘴，有些緊張地道：“您好, 是的，我家裏一共有五口人，除了我之外，還有我老婆，我兒子和兒媳婦, 還有我孫女……但他們好像出了意外，現在沒有登入新世界，可他們一定會來的，能不能……”

“沒關系的，您別擔心，”葉馥放輕了聲音，手指在光屏上操作了幾下，調出登記頁面。

“我們會正常登記他們的信息，等着他們的到來。這是您一家五口分配的房子，位于中心大道西側，家和小區A棟18樓，一套四室兩廳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精品裝修，家電齊全，您看看，還滿意嗎？”

光屏上跳出一張全息戶型圖，客廳寬敞明亮，裝修溫馨精致，沙發上擺着幾個靠墊，茶幾上還放着一盤水果，像是早就為他們準備好了，只等着他們一家人住進去了。

李常怔怔地看着，葉馥以為他不滿意，連忙又說：“如果您覺得樓層太高，我們可以幫您調到低層，考慮到您和家人的情況，低層确實會更方便一些……”

“不用，不用，”李常終于開口了，“挺好的，挺好的，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不知道為什麽，眼中竟然有了淚，他低下頭，抹了一下眼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慌慌張張地拿袖子去擦，卻總也擦不乾淨，讓人家看了笑話。

“本來，我已經沒用了。”像是一輩子的愁苦終于找到了出口，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來，“老了，又病了，賺不來錢，只會拖累家裏。治病要錢，吃藥要錢，兒子和兒媳婦在城裏打工，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

“我之前還在想，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他們就能輕松一點，我孫女就能上好的學校，我兒子就不用一天打兩份工，我老伴也能歇一歇，不用再伺候我了……”

“可現在，寧區長創造了新世界，她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們全家的命。我兒子辛苦賺來的錢，終于可以攢起來了，不用再浪費在我身上了……”

話到最後，變得零碎，已經聽不清了。

李常抹去了最後一把淚，膝蓋一彎，眼看就要跪下，葉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謝謝你，姑娘，我……”

鬧将了好一陣，勸慰了好一會，李常才萬分感激地接受了新世界的饋贈，慢慢轉過身，朝着那扇他夢寐以求通往幸福的大門而去了。

新世界大門後湧出一片沒有來由的光，将他枯瘦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吞沒，最後連整個輪廓都徹底融化在其中了。

葉馥看着他逐漸消失的背影，暗想，他什麽時候能和自己的家人重逢呢？如果再次見到想見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吧？如果是她，一定會覺得很幸福的。

可，再見到峥乂，應該不可能了吧？

她搖了搖頭，準備進行下一次工作。

“葉馥。”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進了耳中，葉馥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住了，這個聲音……

她擡起頭，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女人，正用一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着她，臉上還帶着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峥……”葉馥幾乎要就叫出那個名字了，可她臉上的喜意還沒完全綻開就立刻散盡了，“你怎麽會在這裏？！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葉馥，幫幫我，我要見一個人。”

*

新世界的布局參考了C9區，卻比C9區更加精致繁華。主乾道比C9區的任何一條路都要寬闊，兩側的建築風格統一而考究，光影流轉之間，一切都在提醒着來者，這裏比現實更加美好。

行政中心坐落在新世界的主乾道上，是一棟通體由淺灰色石材和巨型玻璃構成的建築，樓頂還懸着一面虛拟的旗幟，旗幟上的圖案是一條蜿蜒的河流，象征着“從現實到新世界的過渡”。

此時此刻，寧民坐在最頂端大廈中。

面前的辦公桌上，攤開着十幾塊懸浮光屏，每一塊都跳動着實時數據：登入人數、安置進度、住房分配、醫療資源調度、公共設施建設、行為規範制定……

短時間內安置好蜂擁而至的幾十萬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現實世界裏最棘手的市政難題，在這裏被壓縮成了幾分鐘內就必須做出的決策。

好在，她已經第一時間組建了普查小隊，劃分區域，溝通調度，把登記、分配、安撫、指引各項工作分派下去。

“咚咚。”敲門聲響起。

“請進。”寧民開了口。

葉馥緩步走了進來，面色有些緊張，她側身讓了讓，低聲說了句：“寧阿姨，有人要見你。”

有人要見她？寧民擡起頭。

峥乂從葉馥身後站了出來。

她看着寧民，看着這張在無數個屏幕裏出現過的臉，看着這個在現實中已經“死去”的人，邁開步子，走到辦公桌前，低聲呼喚：“媽媽……”

寧民手裏的觸控筆停住了，她看着峥乂，沉默了很久後，輕聲開口道：“小乂，你怎麽來了？小舒還好嗎？”

“媽媽，”峥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反問道，“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寧民低下頭，看了一眼光屏，數據還在跳動，每一秒都有新的人登入新世界，每一秒都有新的家庭在虛拟的房子裏團聚。

“小乂，你不該來這裏的。”她擡起頭，依舊用着很溫和的語氣說，“回去吧，好好照顧小舒，你們要好好生活。”

“媽媽……”峥乂剛想說什麽，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一步又一步，越來越近了。

寧民目光一閃，朝旁邊小休息室遞了一個眼色，峥乂會意，咬住下唇，快步閃了進去，門合上的那一刻，鳳立人推門進來了。他看到葉馥也在，有些驚訝：“小葉，你怎麽來了？”

“小舒還好嗎”

“好好照顧小舒”

“你們要好好生活”

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峥乂已經、已經……

葉馥的心似乎在狂風中飄蕩，可她的臉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溫順神色，她看着鳳立人，輕聲說：“目前新世界登入人群越來越多了，我來和寧阿姨讨論怎麽做會更好。”

鳳立人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笑着說：“小葉是個好姑娘，有你幫我們這些老家夥，以後新世界會越來越好的。”

他說着，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在寧民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桌面上的光屏，最後才擺擺手：“好啦，小葉，去忙吧。”

葉馥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她盡量不去關心峥乂還躲在那間辦公室裏，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鳳立人在寧民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坐下了，姿态随意，語氣淡然：“小寧，現在忙起來了，感覺怎麽樣？”

寧民自然而然地打開了一塊大屏幕，上面是她整理好的政策文件，她把屏幕轉過去，面向鳳立人。

“前輩，您看看這個。”

鳳立人将目光投向屏幕，想看看這位寧區長給自己準備了什麽驚喜。

剛開始他還帶着笑意，看了幾眼，笑意就淡了，再往下看，眉頭已經擰了起來，不等看完，便忍不住質問：“小寧，你就準備這樣治理新世界？”

寧民無視他的不悅，堅持道：“前輩，我和您說過的，我反對無條件開放新世界，新世界想要和現實世界和諧共存，必須設立審核機制，什麽人能進，什麽人不能進，就算已經進來的，在審核後，該退出的也必須退出。”

“反對？審核？小寧，你處理起事情來，真是毫不客氣。”鳳立人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寧民無視他的情緒，繼續處理工作，她點開另一份文件，一條一條地審閱，偶爾停下來修改幾個字。

看着寧民這副模樣，鳳立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寧民不可能不知道，他要的是一個完全由他掌控的自由新世界，一個徹底脫離現實秩序的虛拟王國，可她還是敢這樣忤逆他。

她是不是料定了他需要她？難道新世界離開了她寧民就不能運轉了嗎？可笑。

鳳立人再看了一眼認真工作的寧民。

罷了，小寧這樣做，也有她的道理。

“小寧，從此刻開始，可以按照你的方式來。”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種讓步後的餘裕，“但是，在此之前已經進入新世界的七十萬人，不能再退出了。”

寧民思索了幾秒，點點頭：“可以。不過，前輩，我已經準備好了審核團隊，從此刻開始實行審核制，家境赤貧、身患絕症、孤苦無依，在現實世界裏活不下去的人，可以優先進入新世界。”

“這樣既能減輕現實世界的壓力，也能給這些人一條新出路，順便，還能降低現實世界對新世界的敵意。”

鳳立人聽完，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小寧，只要你在，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我很滿意。”

寧民面對他的誇獎，一言不發。

鳳立人也絲毫不介意，他嘆息了一口氣，像是感慨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感慨，“你忙吧，小寧，我走了。”

寧民說了句：“慢走，鳳區長。”

鳳立人的腳步突然停了一拍。

他回頭看了一眼寧民，她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光屏上，表情專注而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随口說出來的，根本不值一提。可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

鳳立人慢吞吞地轉過身，繼續朝門口走。剛走了幾步，他的腳步忽然一頓，毫無征兆地轉身，快步走向旁邊那間小休息室，一把推開了門。

寧民的手在光屏上頓了一下。

鳳立人的身影堵在門口，擋住了裏面的一切，她看不見峥乂還在不在，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跳動着。

鳳立人站在門口，掃過這個小小的空間，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确實空無一人，可他心中的疑慮并未減少。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寧民，寧民依舊坐在原地，面色如常。

“怎麽了，前輩？”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終于擡起頭，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鳳立人看了她幾秒，最終收回了目光，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和藹的笑：“沒什麽。”

他轉身離開了，這一次，沒有再停留。

寧民繼續處理着光屏上的工作，一條條政策、一份份文件、一組組數據，直到辦公室的門徹底關上，直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将目光從光屏上移開，看向那間空着的小休息室。

沉默了許久後，她慢慢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她想起峥乂剛才站在她面前時那雙乾淨而倔強的眼睛，想起她說“這一切是你做的嗎”時那種近乎天真的質問。

小乂，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