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反方向的鐘》8 Nina

第70章 《反方向的鐘》8 Nina

很久很久之後, 峥乂睜開了眼。

她似乎正在一個房間裏，這個房間沒有窗戶，沒有房門, 沒有燈光, 可整個房間卻亮得均勻而柔和。

峥乂躺在床上，盯着這片白色看了好幾秒, 鳳立人又搞什麽鬼？把她關在這裏想乾什麽？

她撐着床坐起來，環顧四周，卻突然發現鳳立人正仰面躺在隔壁床上，他臉上糊滿了乾涸的血痂，顴骨高高腫起, 額頭上的傷口翻着皮肉，混着血沫子凝在下巴上, 整個人像一條被暴打一頓後扔在路邊的老狗。

峥乂盯着他看了兩秒, 怎麽回事，這老變态怎麽也在這裏？這裏不是老變态搞的鬼？

就在她嘀咕的時候, 這個房間的牆壁突然裂開了一道縫，一個身影從縫隙裏走了進來。

一個小女孩, 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模樣, 一頭銀色長發垂到腰際, 正赤着腳踩在地面上，面孔白皙乾淨, 朝她看過來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峥乂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她沒看錯啊，這裏怎麽突然又冒出來個小女孩？

“小妹妹, 你是誰？你怎麽在這裏？”

小女孩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抿了抿嘴，說：“你可以叫我 Nina，我是由伊甸誕生出來的超意識體。”

峥乂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伊甸竟然有自主意識了？可為什麽她從未聽舒白說起過？如果伊甸真的有意識，那是不是意味着這個虛拟世界不再只是代碼和數據的堆砌，它已經擁有了某種意義上的“自我”？

Nina看着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靜地說：“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存在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伊甸已經有自主意識了。”

峥乂消化了好幾秒這個消息。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隔壁床上還在昏迷的鳳立人，又把目光轉回Nina身上，問出了一個她最想問的問題：“那你應該有更多權限吧？為什麽不阻止這個老變态？”

Nina想了想，然後說了一段讓峥乂印象極深的話：“伊甸就像一棟擁有無數房間的大樓，每個房間裏都住着不同的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想把自己的房間布置成喜歡的樣子。伊甸并不能走進每一個房間，時時刻刻盯着裏面的人在做什麽——它只擁有普遍意義上的公權力。”

她看着峥乂的眼睛，繼續說：“鳳立人也是一樣。他在布置自己那間房間的時候，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到了最後才發現，他把房間上了鎖，讓誰能進來、誰不能進來，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峥乂聽完，沉默了好幾秒。

她大概聽懂了，如果把伊甸比作一個巨大的社區，那麽Nina就是這個社區的“物業”，她擁有維護公共秩序的權力，但她不能随便闖進任何一戶人家，去查看人家家裏到底在做什麽。

鳳立人的“美麗新世界”就是這個社區裏的一戶人家，從外面看，這個房間和別的房間沒什麽兩樣，可等到他把門一鎖，誰也不能阻止他在房間裏做什麽。

“那你現在出現，是有解決的辦法了嗎？”峥乂問。

Nina點點頭：“鳳立人恐拓鳕懼于你的存在，為了毀掉你的意識，寧願炸毀一部分數據，他這個做法讓這個房間出現了漏洞，所以我才能進來。”

峥乂一聽，眼睛亮了：“那你快解決了他吧！這個變态早該繩之以法了。”

可Nina搖了搖頭：“一旦鳳立人醒過來，他就會立刻補上這個漏洞，我并不能立刻把這個房間拆除。”

“那應該怎麽辦？”

Nina看着她，灰藍色的眼睛裏映出峥乂的臉：“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把綁定在鳳立人身上的鑰匙複制到你身上，這樣，你就可以随時給我開門，讓我一點點拆除這個違規建築了。”

“沒問題啊，”峥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很簡單，我要怎麽做？”

“你只要和鳳立人一起，在這個由我生成的小房間裏，待上一段時間，直到鑰匙完全複制成功，就可以了。”

“怎麽複制鑰匙？需要多久呢？”

“只要你們在這個房間中，就是在複制鑰匙了，”Nina說，“按照目前的進度，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要一個月困在這個什麽都沒有的白色房間裏，和一個滿臉血的老變态待在一起。她倒不是不能忍，只是……

“那我可以和我老婆說說話嗎？”峥乂問，“她很擔心我。”

Nina偏了偏頭，銀白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像是在計算什麽，幾秒後，她點了點頭：“我可以幫你建立鏈接網絡。但是……”

她擡起手，豎起一根手指，認認真真地看着峥乂：“你不可以告訴別人我的存在哦。”

*

“峥乂，是你嗎？”

舒白的聲音傳出來，沙啞得很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又像是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峥乂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是我，舒白，是我……”

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峥乂聽見有人在喊“孟區長”“沈局長”，有人在說“是峥乂的通訊信號”。

“峥乂，你有沒有事？你現在是什麽情況？”這一切噪雜之外，只有舒白，一心一意關注着愛人。

“我沒事，舒白，你聽我說。”峥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我抓到鳳立人了，這個老變态建了一個島，抓了很多人準備享受，我為了阻止他，把他開瓢了！可這個老變态惱羞成怒，把整座島炸了！”

“炸島？”舒白的聲音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你現在在哪裏？”

“沒事沒事，”峥乂趕緊說，“島炸了之後，我找到了新世界的數據中心，現在正在獲取整個新世界的鑰匙。就在剛才，我已經把新世界的登入口關掉了。再過一個月，我拿到鑰匙，就能徹底關閉新世界，到時候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手環那頭沉默了幾秒。

緊接着，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孟介，他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等新世界關閉後，那些已經沒有了肉身，只剩下意識的人會怎麽樣？”

峥乂早有準備：“她們不會消散，會留在伊甸裏，到時候需要在伊甸中建一個意識居住區，來供她們生活了。”

孟介沉默了幾秒，沈獻的聲音也從旁邊傳來，兩個人似乎低聲交談了幾句，最後，沈獻開口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峥乂靜靜等待着他們商議。

等那個她最想聽到的聲音。

果然，舒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輕微地顫抖：“峥乂，你一個月後才能醒過來嗎？”

“是的，舒白。”峥乂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你等我回來好不好？”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峥乂以為通訊斷了，才聽見舒白輕輕“嗯”了一聲。

峥乂聽着那一聲呼吸，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清了清嗓子，說：“孟區長、沈局長，接下來可以把時間留給我們了嗎？”

手環那頭安靜了一拍，幾個人又低聲議論了幾句，随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響、腳步遠去的聲音、門合上的聲音，一切徹底安靜了下來。

最後，舒白的聲音輕輕響起：“峥乂？”

“老婆我好想你啊！”峥乂帶着哭腔的聲音突然傳來，“老婆，剛才打架打得我都痛死了，那個老變态可難揍了，我的拳頭都打疼了，手也割破了，嗚嗚嗚……”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語調，似乎峥乂就在她身邊了，舒白忍住酸澀，道：“你不是已經把他開瓢了嗎？”

“那我也疼嘛，”峥乂理直氣壯，“他疼他的，我疼我的，又不沖突，老婆，你還不快哄哄我？”

“好好好，哄你，你好乖，好厲害，”舒白心都快化了，可她又忍不住追問：“峥乂，你剛才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一個月後，你真的會回來嗎？”

“是真的，舒白，我真的拿到了權限，我真的一個月後就能回來。”峥乂的聲音變得又遠又近了，似乎在耳邊，又似乎在天邊，“這一個月裏，我每天都給你發消息，每天都跟你說話，每天都纏着你、煩着你，好不好？”

這樣的峥乂，似乎并不是夢。

“好，等你回來了，”舒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峥乂很少聽到的沙啞，“我……”

“我”字之後，是漫長的沉默。

炸島的那一刻，峥乂有沒有擔心過自己再也回不到舒白身邊呢？大概也是有的，這種心情，對舒白來說也同樣沉重吧。

“舒白，”峥乂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等我回去了，我們舉辦婚禮吧。我想在高山之下，我們兩個人穿着婚紗，對着雪山起誓，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來自愛人的浪漫告白，讓舒白收起了想要哭泣的心，她真的好想峥乂啊，一想到峥乂說的那個畫面，有些嬌氣地反駁了句：“才不要，那麽冷。”

“你就答應我嘛，”峥乂開始耍賴，“好不好，老婆，好不好？你剛才還說要哄我呢！”

“不好。”

“老婆……”

“就不好。”

“舒白，舒白……”

“峥乂，你是不是又要煩人了？”

“我不煩，我就要說，你要是不答應，我以後天天說，說到你答應為止！”

手環那頭又安靜了幾秒。峥乂幾乎能想象到舒白此刻的表情，嘴唇抿着，眉頭微微蹙，看似不耐煩，可眼底一定藏着一層笑意。

果然，過了好一會兒，舒白才開口，像是随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那你自己看着辦吧。”

和舒白打電話太放松了，峥乂不知不覺就躺回了床上，她開心地蹭了蹭枕頭，軟綿綿的觸感貼着臉頰，好像蹭到了舒白一樣。

“舒白，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熬夜，等我回來！我們就去舉辦婚禮！！！”

“……知道了。”

“你發誓！”

“……峥乂。”

“你發誓嘛！”

“……我發誓。”

這個電話足足打了三個小時，峥乂才心滿意足地挂了通訊，整個人往床上一攤，四仰八叉地躺着，盯着那片純白的天花板，嘴角翹得老高。

Nina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現在很高興。”

“那當然，”峥乂翻了個身，側躺着看她，迫不及待地分享，“我老婆答應和我結婚了！！！”

Nina歪了歪頭：“你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那不一樣，”峥乂說，“之前那次是意外，這次是正式的——我要嫁給她啦！！！”

Nina灰藍色的眼睛裏，倒映着峥乂亮晶晶的笑容，她看了很久後，轉過身，走向那面即将合上的牆壁，“我先走了，接下來你在這裏待30天吧。”

“等一下，Nina！”峥乂看着她要離開的背影，說了句，“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救了整個C9區！”

聽到這句話，Nina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着峥乂，平靜地說了一句，“不用謝，如果要謝，就謝謝你自己吧。”

說完這句話，牆壁合上了，Nina的身影消失在純白之中，只留下峥乂一個人，還有隔壁床上的鳳立人。

峥乂想着Nina的話，扭頭看了鳳立人一眼，哼了一聲：“老東西，你也有今天，還好我把你開瓢了！”

很幸運，30天後一切都要解決了。

她很快就可以見到舒白了，對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