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璀璨人生》1 “怎麽有只

第51章 《璀璨人生》1 “怎麽有只

王安卉似乎見到了一只蟑螂。

按道理來說, 蟑螂不應該出現在伊甸中，但她确實看到了，它全身黑褐色, 兩根觸須又細又長, 在空氣裏一顫一顫地探着，六條腿貼着地面, 悉悉索索地爬。

蟑螂？伊甸裏怎麽會有蟑螂？

她和同住的幾個女孩提了一嘴，她們先是瞪大眼睛，随後就笑了起來：“你看錯了吧？這可是伊甸，一個虛拟空間，哪裏來的蟑螂啊, 架構師們又沒吃錯藥，捏什麽不好, 專門捏只蟑螂來惡心人？”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安卉,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連軸轉了這麽多天，出現幻覺了吧？”

“就是, ”另一個隊友也說，“真要捏, 也是捏蝴蝶、捏小貓咪, 誰那麽變态, 捏一只蟑螂？你肯定看錯了。”

“可能是哪個裝飾物的陰影吧？”

“對，燈光一打, 看岔了很正常。”

好吧，确實。

連軸轉了好多天，看走眼也正常，再說了，現在大家争鏡頭都來不及, 誰會把心思放在一只蟑螂上面呢？

于是，王安卉也把這件事抛到了腦後。

王安卉是這一屆最漂亮的小偶像，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鏡頭愛她，臺下的目光愛她，粉絲的愛意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站在舞臺中央，燈光打在她臉上，連影子都被照得比旁人亮幾分。

公司的工作人員找她談過話，說管理層已經準備重點培養她了，商務資源正在對接中，只要接下來的數據達标，她會成為娛樂圈裏繞不開的名字。

“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這些話，她聽過很多遍了。

但她心裏清楚，畫餅而已。

娛樂圈哪有那麽好混呢？漂亮又不是萬能的，它只是一張入場券罷了。以後比的是實力、運氣、性格、人品，甚至是一些拿不上臺面的東西。

但那又怎麽樣呢？她早就做了決定，為了那條璀璨的道路，她會把時間、精力、社交等等等，全都奉上，無論前路多難，她都絕不回頭。

可就在這種心情下，她第二次看到了蟑螂。

那只蟑螂突然從一堆道具下面鑽出來，貼着地板飛快地爬動，直直沖着她腳邊過來！王安卉驚吓之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擡起腳，狠狠踩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隔着鞋底，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軟殼爆裂的觸感，粘膩的、惡心的、讓人後頸發麻。

“好惡心啊！”

她打了個激靈，幾乎是跳着跑開了。

等拉開幾步距離，才扭過頭去看，那只蟑螂已經被踩扁在地上，黑褐色的軀殼徹底爆裂開，幾根細腿還在空氣裏微微抽動着。

更加惡心了。

她搓了搓手臂上豎起來的汗毛，又盯着那團污漬看了兩秒，冷靜下來後，心想，不就是一只蟑螂嗎？踩死就好了。

她這麽想着，轉身走開了。

可她沒想到的是，蟑螂竟然開始更加頻繁出現了。在她吃飯的時候，在她跳舞的時候，在她化妝的時候，那只蟑螂都會從某個角落裏鑽出來。

最過分的一次，是她上廁所的時候，餘光瞥見門板內側竟也爬着一只蟑螂！她抄起手邊的東西把它碾死，一把沖進下水道，又反複按了好幾次沖水鍵，才肯罷休。

等王安卉從廁所出來，站在洗手臺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張漂亮的臉蛋，可她的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那只蟑螂內髒混着汁液糊在地上，腐爛□□又被水沖散的模樣。

直到某一天早上，事情徹底失控了。

王安卉醒來，還沒睜眼，就感覺到一陣細細簌簌的觸感，像有什麽東西貼着她的皮膚，細密的、硬殼的、帶着輕微刺痛的。

她掀開被子，就看到床上散落着幾只蟑螂屍體，每一條腿都蜷着，每一根觸須都僵着，黑褐色的殼在晨光裏泛着油光，屍體橫七豎八地躺着，在她的床單上，在她的小腿上，甚至在她的頭發裏。

“啊！！！”

王安卉立刻叫來了工作人員。

可等工作人員趕到時，那些蟑螂卻像約好了似的，一只都不見了，床單光潔，地面乾淨，連一根觸須、一點碎殼都沒有留下。

工作人員掃了一圈，又看了看王安卉，臉上閃過一絲很微妙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為難，最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安卉，你最近太累了，多注意休息，別想太多。你看，你的數據都在漲呢，你會成為大明星的。”

王安卉看着自己的床，光潔如新，連一點碎屑都沒有。怎麽回事？難道真的是她看錯了？還是那些蟑螂已經不見了？

那麽它們還會出現嗎？

當然會，不僅會，反而更頻繁了。

先是從衣櫃鑽出來，後來是衣服鞋子裏，再後來是化妝包，甚至她喝了一半的水杯裏，都開始漂浮着蟑螂的屍體。

最讓她崩潰的，是某天夜裏。

半夢半醒間，她突然感到脖頸處有細微爬動的觸感，她甚至來不及尖叫，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痛感就傳來了。

蟑螂竟然開始啃她的臉了！它把她的臉當成了一塊乾癟又營養豐富的腐肉，大口大口吞吃了起來。

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要結束這一切！

工作人員看着她，眼神裏滿是不解，像在聽一個荒誕的笑話。

“安卉，你在說什麽啊？你現在的數據非常好，公司都在看你的表現，這個時候退出，你瘋了嗎？”

“不是，是伊甸有問題，裏面有蟑螂，很多很多蟑螂，它們到處都是，還在我床上，它們還……”

“安卉，你冷靜一點。”工作人員打斷她，“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別想那麽多，先把身體養好。退出的事不要再提了，你想想違約金，公司投入了這麽多資源，你不能任性。”

“再說了，伊甸裏怎麽會有蟑螂呢？你是做夢做糊塗了出現幻覺了吧？”

又是這一句。

所有人都說，伊甸裏怎麽會有蟑螂呢？虛拟世界，代碼堆出來的世界，怎麽會出現人類不喜歡的東西呢？

所以，是她在說謊嗎？

所以，是她有問題嗎？

遠大前程，璀璨人生，無數個日日夜夜，只差臨門一腳了，她真的要放棄嗎？

王安卉只能再次進入了伊甸。

可她，這次看到了什麽呢？

一只蟑螂，從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裏爬出來，兩只，三只，四只，五只，無數只……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從天花板的縫隙裏、從音箱的後面、從座椅的底部、從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出來，一千只？還是一萬只？數也數不清了。

黑色蟲潮，鋪天蓋地地向她湧來。

王安卉睜大了眼睛。

它們争先恐後地鑽了進去。

*

夜深了，C9區某大樓的頂層還亮着燈。

一張極長的黑色會議桌橫在正中，十幾位衣冠楚楚的人分坐兩側，西裝、襯衫、腕表，領口袖口都收得一絲不茍。

正前方，一面巨大屏幕占滿了整面牆。

屏幕上，幾十上百個面孔正在輪流劃過。

美麗的面容，一張接一張地出現，又一張接一張地消失，她們的姓名、年齡、身高、體重、公司、數據曲線、粉絲畫像，全都标注在側，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偶爾，某個人的資料會停留得久一些，會議室裏便會有人低聲交談幾句，只言片語散在冷氣裏，模糊得讓人聽不真切。

直到很久之後，屏幕上的畫面徹底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最漂亮的臉上。

“她……”

話還沒說完。

悉悉簌簌，一陣響動。

這個聲音從地面一路往上攀爬，沿着桌腿，沿着椅背，沿着某只垂在椅側的手附近掠過，最終，爬上了那面巨大的屏幕。

黑褐色的軀殼在冷白光線下泛着一層黏膩光澤，兩根觸須細細地顫動着，六條腿貼着屏幕表面，悉悉索索地向上爬，最終，它停在了那張最漂亮的臉上。

“怎麽有只蟑螂？”

有人終于開了口。

話音剛落，那只蟑螂卻忽然動了起來，像是受了什麽驚擾，它飛快地爬離了那張臉，順着屏幕邊緣的縫隙鑽了進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叫保潔來清理一下。”

有人厭惡地說了句。

*

“辦公室裏有蟑螂啊？”

保潔阿姨坐正在休息室裏，手裏捧着半杯茶水，聽到消息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得帶上殺蟲劑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工裝，推起小推車，車鬥裏躺着拖把、抹布、清潔劑，還有兩瓶殺蟲劑，是專門對付頂樓這種“小玩意”。

推車滑輪在光潔的地面上滾過着，發出規律的摩擦聲。走到電梯口，她等待着管理員刷開頂層的門禁。

就在這時，手環響了。

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很嚴肅：“大老板還在開會，你等會處理完趕緊出來，千萬不要打擾到大老板，知道嗎？”

“哎哎，好，我知道，我處理完就出來，很快的很快的，絕不打擾大老板們。”她連聲應着，說話間，電梯門已經緩緩向兩側滑開了。

挂了電話，保潔阿姨推着車走了進去，電梯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她擡頭看着樓層數字跳動，一層，兩層，三層……

電梯勻速上行着，冷白色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将她微駝的影子映在光潔的轎廂壁上。

幾分鐘後，電梯門再次打開時，頂層已經出現在她面前，長長的走廊鋪着深色地毯，燈光柔和而克制，空氣裏浮着淡香，與樓下的空氣截然不同。

她推着小車，走了出去。

鞋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小推車的滑輪，在寂靜的走廊裏發出一點響動，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