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日願望》11 你是要真相

第29章 《生日願望》11 你是要真相

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牆, 又冰又冷。

峥乂的手掌緊貼在玻璃上，指尖因長時間按壓而泛白，掌心的溫度被玻璃一點一點吸走, 她卻渾然不覺。

玻璃那頭, 舒白躺在病床上，身上連着數不清的管子導線, 呼吸機的波紋在屏幕上緩慢起伏。

峥乂盯着監護儀來回跳動的數字，心率太快的時候，她怕，怕舒白的身體會大幅度失血、會不自覺休克、會一點一點地崩潰；可心率慢下來的時候，她更怕, 怕那根線突然拉直，怕警報聲突然響起, 怕死神真的來臨了。

于是她就這樣被困在這兩種恐懼之間, 寸寸煎熬，不能擺脫。

峥乂只得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癡癡地望向監護室裏的舒白，其實, 她更喜歡那些清晨, 那些舒白在她懷中或者她在舒白懷中的清晨, 隔着薄薄睡衣，感受對方的心跳聲, 柔軟的、平和的，是讓人可以把臉埋進去、把所有的不安都交付出去的。

多少個小時了？峥乂不記得了，從舒白被推出手術室到現在，她就徹底忘記了時間。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護士換過幾輪班, 走廊裏的腳步聲來來去去，而她始終站在這裏。

身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身後停下，是于然：“峥乂……”

于然走到她身側，也看向玻璃後面的人。她看到舒白身上纏着的繃帶、插着管子的蒼白皮膚，眼眶一酸，深吸一口氣後，才開口：“我已經安排好了人照看姜明，他姐姐全身大面積燒傷，他現在也在陪着姐姐……”

玻璃上映出于然的影子，和峥乂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兩個人隔着一層玻璃，看着裏面的人。

峥乂的眼神動了一下，輕輕開口：“于然姐，替我給他說聲抱歉，我現在沒辦法陪着他了。”

于然點點頭：“他明白的，他很堅強，他……”

話說到這裏，于然看着峥乂的側臉，看着她兩天沒有合眼消瘦了一圈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峥乂，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不然，等舒隊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你這樣，也會不開心呢。”

這句話落下後，久久沒有回應。

于然幾乎以為峥乂不會回應她了，正準備轉身離開去忙碌的時候，卻看見峥乂慢慢地轉過身來。

一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從眼眶到下颌，濕漉漉的一片，可她臉上的表情卻意外地平靜，峥乂看着于然，說：“好啊，于然姐，不過，我不想離開這裏，可以拜托你幫我帶一份飯來嗎？”

于然看着這張臉，看着這些眼淚，看着這份平靜，她扭過頭去，說：“好啊，你等着，我現在就去給你買好吃的，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逃也似的走了，她不敢回頭，也不再和峥乂對視。峥乂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轉過身，重新把目光落回舒白身上。

舒白好像變瘦了，明明才兩天，可她的臉頰卻凹下去了一點，鎖骨也從病號服的領口裏露出來，比之前更分明了，等舒白醒過來了，要好好給她補補身子才行，峥乂想。

舒白現在不能吃海鮮了，傷得這麽重，醫生肯定要讓她忌口。沒關系，她可以做藕粉，可以做蒸蛋羹，還有雞肉泥粥，這些清淡又有營養，最适合術後恢複，不過，只要舒白喜歡，她什麽都可以做的。

舒白之前太忙了，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軸轉好幾天，回到家倒頭就睡，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也好，趁着這一次，讓舒白好好休息，她終于不用那麽累了。

峥乂把頭靠在玻璃上，如情人般依戀，又纏綿地說道：“舒白，你喜歡出去旅行嗎？”

“我們好像還沒一起去旅游過呢，我好想和你一起去，可是我不了解2267年，我不知哪裏的景色好看，沒辦法，只能拜托你醒過來，再帶着我一起去了，你會答應我的，對不對？”

她停了一下後，聲音又低了幾分。

“舒白，咱們房子要不要交物業費？水電燃氣會自動扣款嗎？這些你都沒有跟我說過，你怎麽就這樣躺下了呢？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

“舒白，你好自私啊。”

不一會兒，峥乂身後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更沉重，似乎帶着一種猶豫和斟酌。

沈淩站在峥乂遠處，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走上前去，他站在峥乂身後兩步，開了口：“峥乂，經過多方位的調查，舒白這次出車禍，應該是個意外。”

峥乂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淩迎着她的目光，繼續說下去：“交通管理科調取了事發路段全部監控，對肇事車輛進行了完整的軌跡還原，肇事司機在事發前并無任何異常，社會關系排查中也未發現與相關案件有任何關聯，技術科對他的車輛做了全面檢測，未發現任何遠程操控或預置程序的痕跡。”

“多部門介入做了初步評估，排除了酒駕、毒駕及主觀惡意駕駛的可能，事故發生時，他因疲勞駕駛導致操作失誤，在交叉路口未按信號減速，正面撞擊舒隊的車輛，才造成了這起車禍。”

沈淩說完，看着峥乂。

“以上調查結果，由交通管理科、刑事技術科、法醫科、精神鑒定科四個部門聯合出具，結論是：該起事故系交通意外。”

峥乂眼中的難以置信一點一點地變了質，質疑變成了嘲諷，嘲諷又變成了冷笑：“意外？真是好一個意外。”

沈淩任由她嘲諷，沒有辯解。

他等峥乂說完，繼續往下講。

“姜景別墅的大火，現場勘查和視頻監控共同确認，是姜陽安排人放的，他在得知自己無法繼承遺産後，出于洩憤目的實施了縱火。”

“而姜陽本人在事後遇襲，經調查，襲擊者系一名有精神病史的男性，與姜勇案件相關人員均無任何聯系，初步判定為随機傷人事件。”

峥乂皺起眉看着他，沈淩表情未變。

“因為舒隊受傷，姜勇案已經交由其他隊伍負責。”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另外，極光娛樂那邊查出了偷稅漏稅、商業賄賂、不正當競争等問題，經偵隊已經同步介入了，目前的判斷是，整個集團将會拆分重組，極光娛樂将不負存在。”

聽到這裏，峥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的目光在沈淩臉上掃了好幾個來回，問：“元嘉悅呢？她不是自首了嗎？”

沈淩沉默了一瞬。

“元嘉悅的律師提出抗辯，稱元嘉悅是因為姜陽綁架了其子姜明，被迫做出虛假自首，同時……”他停了一下，“元嘉悅已經确認懷孕，目前正在取保候審中。”

這句話結束，走廊裏徹底安靜了。

峥乂看着沈淩，沈淩看着峥乂。

兩人沉默了幾息後，沈淩取出了一份文件，遞到峥乂面前：“這是舒隊事故的調查認定書，還有保險公司的事故賠償協議，賠償金額三百萬。只要你簽字，這件事就正式定性為意外了。”

峥乂看着沈淩手裏的那兩份文件。

白紙黑字，格式工整，條款清晰。

她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擡起來，落在沈淩臉上，在這一瞬間，她恍惚間，竟然對這個男人充滿了恐懼。

不止是對這個男人，甚至對這個世界都産生了恐懼，所有的恐懼一起湧了上來，像是在她四周砌滿了牆，一塊磚一塊磚地壘起來，越來越高不可攀，越來越密不透風，她被圍在其中，被徹底掩蓋，再無生息。

沈淩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他沒有催促，沒有辯解，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峥乂，舒白才是最重要，不是嗎？”

峥乂渾身顫抖了一下，她扭過頭，看向舒白。此時此刻，舒白正躺在病床上，她現在還活着，可她随時會死去，她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這一點微弱的生存希望了。

峥乂又轉過頭，怔怔地看着沈淩手中的文件，她似乎看到了命運的天平，左邊擺着“真相”，右邊擺着“舒白”，現在，這座天平放在她面前，等着她去做一個選擇。

峥乂，你是要真相，還是要舒白？

很久很久之後，峥乂終于從沈淩手裏接過筆，翻開文件，在最後那一頁的簽名欄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