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反方向的鐘》1 跟我走向新

第63章 《反方向的鐘》1 跟我走向新

“如今來想, 有神無神并不值得争論，但在命運的混沌之點，人自然會忽略着科學, 向虛暝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

葉馥合上書, 看向眼前的老人。

寧民坐在輪椅上，目光越過近處的花叢, 落在遠處那片人工湖上，湖面碎金般的光一層一層地蕩開，一直蕩到對岸樹林的腳下，幾只白色的水鳥貼着水面掠過，又消失在樹影裏。

“今天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些？”

寧民收回目光, 點點頭：“好多啦。”

“這裏的醫療水平很高，你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等你好起來後, 就能見到想見的人了。”葉馥站起來，繞到輪椅後面, 推着寧民沿着石板小徑緩慢地走。

想見的人嗎？寧民腦中閃過舒白的臉。

“那你呢，你有想見的人嗎？”寧民問。

“我？有呢。”葉馥嘴角彎了一下, 說：“她是一個很好的好人, 她很善良, 很可愛，也很漂亮, 我很想念她。”

“放心，你會再次見到她的。”

“但願，如果上天保佑的話。”

葉馥低下頭，看着輪椅上寧民的側臉，夕陽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把每一根銀絲都照得透亮，忽然有了一陣恍然。

那時她坐在輪椅上，只覺得自己是個被照顧的病人，可現在，當她站在推輪椅的位置上，她才發現，原來峥乂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當時的峥乂是不是和現在的自己一樣，時不時地将目光投向輪椅上的人，小心地注意着可能發生的意外，竭盡所能地顧看着她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她也曾經被峥乂看過無數次呢？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上天已經厚待她了，只是當時的她并不清楚。

這樣想着，她幾乎變得悵然了。

“小葉。”有人在呼喚她，葉馥回頭去看，只見鳳立人正從不遠處向她們走來。

他走到她們面前，先是看了一眼寧民，才把目光移到葉馥臉上，露出一個和藹的笑，接過輪椅的推手：“小葉，辛苦你陪小寧了。”

“沒什麽的，阿姨人很好。”

鳳立人又點點頭，目光在葉馥臉上停了一瞬，最後只是擺了擺手，說：“好啦，小葉，去玩吧，不用陪我們這些老家夥啦，年輕人就該多走走，多看看，這裏風景好，對身體恢複有好處。”

葉馥點點頭，看了寧民一眼，轉身離去了。

鳳立人推着寧民，看着葉馥的背影一點點被樹叢吞沒，才收回目光，帶着一絲感慨道：“小葉很幸運，通過了手術，恢複了健康。這孩子的命好，趕上好時候了。”

寧民聽到這句話：“有手術失敗的人？”

鳳立人輕笑了一聲，道：“小寧，從來沒有什麽手術，是能夠100%成功的。想要獲得本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就必須要承擔有可能失敗的結果。你做了這麽多年區長，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天底下哪有什麽萬全的事？無非是有人賭贏了，有人賭輸了。”

“可你承諾了他們，新世界裏……”

“小寧，你又說錯了。”鳳立人打斷了她，他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一字一句道，“是你承諾了他們，是你這位C9區區長，站在所有人面前，親口承諾會給他們會帶來幸福。”

寧民沉默不語，一言不發。

鳳立人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帶着一種退讓的意味：“好吧好吧，是我操縱了你的意識，讓你承諾了他們，但小寧，我沒有欺騙你，更沒有欺騙他們。”

“我花了這麽多年，耗費了無數心血，才終于在伊甸中建成了一個新世界。這裏每一寸土地、每一棟房子、每一條街道，都是我親手設計的，我真心希望所有人能在裏面獲得幸福。”

“虛假的幸福也是幸福嗎？”寧民質疑。

“在現實中獲得幸福的代價太大了，不是嗎？”鳳立人推着輪椅，慢慢走着，“一套房子就能耗費一個人的一生，這難道是對的嗎？在美麗新世界裏，一套房子只是一行代碼而已，我輕而易舉就能給他們夢寐以求的，這難道還不幸福嗎？”

若以常理來論，這無疑是荒謬的，可如果用另一個角度來看，任誰也沒辦法否認它确實有一定的道理。

寧民自然知道，美麗新世界會引起多大的風暴。或許此刻的現實世界裏，新聞已經炸開了鍋，市民也在恐慌着，管理局在連夜處理，而舒白……可她卻被困在這裏。

“小寧，我們所有人都低估了伊甸。”鳳立人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它怎麽會只是第二世界呢？它明明可以取代現實世界。”

“伊甸的運轉也需要現實的維護。”寧民依舊平靜，“我不認為美麗新世界可以長久存在，你最終會是徒勞無功的。”

“當然，你說的對，畢竟網線一拔，數據清零？這樣的道理我當然明白。”鳳立人推着她拐上一條更窄的小徑，兩側的樹蔭密了起來，夕陽被擋在外面，周圍也變得陰郁了起來。

“小寧，我忘了告訴你，自從你宣布美麗新世界的存在之後，截至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多萬人登入新世界了，這個數字每分每秒都在上漲着。所以，無論是操縱你的意識，還是銷毀他們的數據，對我來說，都易如反掌。”

寧民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收緊了。

“如同200年前，互聯網剛誕生之時，頻繁發生的劫持病毒一樣。”鳳立人推着輪椅，腳步不急不緩，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一段早已塵封的歷史。

“為了新世界的未來，我劫持了這二十多萬人的意識。他們每個人在現實中都還有家人、朋友、同事，有他們在，現實世界絕不敢輕舉妄動，用二十萬人換一個新世界的立足之地，這筆賬，你覺得怎麽樣？”

“前輩，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小寧，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并不是壞人。”鳳立人停下腳步，繞到寧民面前，蹲下身來，仰着頭看她，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誠懇的學生，在向老師請教一道難題。

“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信仰，我又怎麽會背叛我們共同的信仰呢？我只希望為服務大衆的途中，得到一些些輕微的好處罷了。比如獲得永生？比如主宰這個新世界？比如成為古代帝王一般的存在？”

“前輩，你是癡心妄想。”寧民平靜道。

“當然，實現這個目标确實困難，二十萬人的治理不是一件小事。”鳳立人并不否認，他甚至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寧民的判斷，可緊接着，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裏面有欣賞，有篤定，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了，“但小寧，不是還有你嗎？”

“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明白，你會是我偉大藍圖中最重要的一塊拼圖。你的能力、你的品行、你這些年積攢的威望，沒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小寧，我需要你，需要你幫我治理新世界。”

“前輩，絕無可能。”寧民平靜拒絕。

“小寧，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了。”鳳立人站起來，看向遠處。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十幾個穿着病服的人突然踉跄了幾下，緊接着一個又一個地摔倒地上，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弓着身子，開始痛苦地哀嚎，哀嚎持續了好一陣後，如同死屍一般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風吹過花叢的簌簌聲。

“你瞧瞧，在這裏殺一個人多簡單？只需要一個念頭，他們就這麽輕易地死去了。”鳳立人看着寧民，語氣平平淡淡，“你看，現在二十多萬人的命都捏在你手上呢，小寧。”

“小寧，我又忘了告訴你，”鳳立人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真的在告訴她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語氣裏甚至帶上了幾分惋惜，“你在現實中的身體，已經死去了。”

“他們已經選出了新的區長來取代你，現實世界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小寧，除了新世界，沒有地方能接納你了。”

“小寧，在新世界裏，你還是地位崇高的區長，我将賦予你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支持，我們一起建設新世界，讓它成為超越現實的夢幻之地——比現實更公平，比現實更自由，比現實更值得。讓所有前來新世界的人，都能在你的治理下獲得幸福。”

“好啦，小寧，不要再猶豫了。”鳳立人轉過身，背對着她，像是篤定她一定會跟上來，“想想這20多萬人，想想你的女兒，站起來吧，小寧，你的病已經好了，跟我走向新世界吧。”

他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寧民坐在輪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想到了舒白，又想到了峥乂，想到了已經進入新世界的20多萬人，最後，她站起身，走向了新世界。

“小寧，新世界只有20萬人怎麽夠呢？”

“我要更多，更多，更多……”

作者有話說：

*這段話出自史鐵生《我與地壇》。